熬过五天的上课日子，终于等来周末。
夏末的周末，天亮得格外早。天刚蒙蒙泛白，巷子里就已经活泛起来。家家户户的木门吱呀推开，扁担磕碰的轻响，买菜回来大人的交谈，还有早起鸡鸭细碎的鸣叫，一层一层揉进清晨的风里。白日的暑气还没有完全升腾，风掠过老房子的屋檐，带着墙根青苔淡淡的潮味。
谢俞不用赶早去上学，却还是照旧醒得很早。
没有上课铃催促，也不用慌忙收拾书包，可已经习惯早起的生物钟，依旧准时把他从睡梦里拽出来。屋子里安安静静，父母周末依旧要出门忙活，临走之前在灶上温好了早饭。薄薄的木门挡不住巷子里的人声，一阵阵隐隐约约飘进屋里。
他从硬板床上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身上穿着洗得柔软的旧短袖，赤脚踩在微凉的水泥地上。走到灶台边，掀开盖子，碗里盛着温热的稀饭，旁边放着一小碟咸菜。
慢慢吃完早饭，他搬了一张矮板凳坐在窗台边。窗台上那只狗尾巴草编的小兔子早就彻底干透，草穗黄黄的，安安静静摆在角落。这一个星期的校园生活一幕幕在脑海里翻过去。课堂上写不完的生字，体育课飞来飞去的沙包，课间贺朝会带着他去找别的小孩玩耍。很多时刻依旧会害羞紧张，可对比刚开学那几天，心里那层紧绷的弦，已经松下去不少。
他拿出书包里的作业本，摊在木桌上。周末老师布置了不多的抄写作业，要写两页生字。小小的手握住短短的铅笔，一笔一划慢慢落下去。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字写得不算漂亮，歪歪扭扭，但是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写累了，他就停下笔，望向窗外的巷子。青石板路上偶尔有路过的行人，老槐树的枝叶铺展开一大片浓密的绿荫。
没过多久，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两下短，一下长，是贺朝习惯的敲门方式。
谢俞放下铅笔，起身过去拉开木门。
贺朝就站在门槛外面，一身简单的背心短裤，脚上踩着旧网鞋，手里攥着一个卷起来的薄本子，额前碎头发被清晨的风吹得微微乱掉。
“写完作业没有？”贺朝探头往屋子里面望了一眼。
“写了一半。”谢俞往旁边让开半步，让他跨进院子。
贺朝踏进小院，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作业本上。纸上密密麻麻全是生字，有的笔画写得太重，纸张都压出浅浅凹痕。
“巷口今天有小孩子的小比赛，隔壁院子的大孩子组织的，比写字，还有短跑。”贺朝语气藏着一点兴奋，“就在老槐树那块空地上，好多院里的小孩都会过去看热闹。我过来喊你，写完剩下的字，我们可以过去看看。”
谢俞睫毛轻轻颤动。
比赛这两个字，让他心底生出一点怯意。不管是写字还是跑步，他都没有十足把握。跑步他个子小，体力比不上同龄的孩子。写字，自己的字迹也算不上好看。一想到要站在众人面前，被一圈人围着打量，脸颊就隐隐发烫。
“可以不去参加，只看热闹也行。”贺朝看出他的迟疑，立刻补了一句，“不用强迫自己上场。”
谢俞低头沉默几秒，轻轻点了点头。
“我把剩下的生字写完。”
贺朝便搬过另一张小矮凳，挨着桌子坐下来，安安静静等着。他没有不停催促，只是随手翻着自己带来的本子，偶尔抬眼看看谢俞写字。
屋子里只有铅笔摩擦纸面沙沙的声响。谢俞沉下心，专心把剩下半页生字全部写完。遇到笔画复杂的字，他会停顿，在草稿纸上先比划两遍，再正式写到作业本上。
约莫半个钟头，周末作业全部收尾。谢俞把铅笔、作业本一一收进布包，简单理了理身上的衣服。
两个人关上院门，一同往巷口走去。
越靠近老槐树的空地，人声就越发热闹。
本来空旷的巷口空地，这时候聚了不少人。大多是附近院子的小孩，年纪参差不齐，从五六岁到十多岁都有，也有几个闲来无事的大人站在一旁围观。老槐树巨大的树冠撑开，投下一大片阴凉，刚好把大半块空地罩住。地面清扫干净，摆上两张从邻居家搬出来的旧木桌子。
组织这场小比赛的是两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手里拿着粉笔，在地上简单划出来区域，高声跟周围小孩讲规则。
“分两项，硬笔写字，五十米短跑。愿意参加的过来登记，不参加就在边上看，不许在场地里面乱跑捣乱。”
周围的小孩子叽叽喳喳议论不停。有的跃跃欲试，挤上前去报名字；有的胆怯，躲在大人身后探头张望。
贺朝拉着谢俞，站在人群外围的树荫底下。
四周闹哄哄的，小孩的叫喊声，大人闲谈说话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谢俞下意识往贺朝身侧靠了靠，目光落在那张木桌上面，已经有几个小孩趴在桌上，埋头写字参赛。
“想报哪个？还是就看看？”贺朝偏过头低声问他。
谢俞望着桌子边写字的孩子，心里来回拉扯。他害怕当众表现，害怕写出来的字被别人指指点点。可心底又藏着一丝微弱的念头，也想试一试。这一个星期在学校，他每一次写生字都格外用心，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
“写字。”过了好一会儿，谢俞才很小声吐出两个字。
贺朝有点意外，随即弯起眼睛。
“行，那我们过去登记。输了也没关系，就当玩。”
贺朝带着谢俞挤开一小圈围观的人，走到登记的少年面前。
“他叫谢俞，报写字比赛。”
拿粉笔的少年低头，在地面的石板上写下谢俞两个字，抬眼扫了谢俞一眼，看见这个个子小小的孩子，也没有多问，点了点头。
“去那边桌子，找空位坐下，等下统一发纸笔。”
贺朝陪着谢俞走到木桌旁边。桌子边上已经坐了七八个小孩，个个都俯着身子，摩拳擦掌。谢俞找了靠边的位置坐下，指尖微微攥紧，心底砰砰地跳。好多道视线时不时扫过来，让他浑身有点不自在。
贺朝没有挤到桌子边，退回到外围的树荫里，站在可以看见谢俞的位置。
很快，组织者分发纸张和短铅笔。
“题目，抄写一段儿歌，给你们五分钟时间，字迹工整干净为优先，不用写得飞快。”
一张薄薄的白纸推到谢俞面前。纸上印着短短的儿歌，字不多。
周围瞬间安静大半，只剩下铅笔划过纸张沙沙的声响。
别的小孩有的下笔飞快，笔尖刷刷不停；有的急躁，写错字就皱起眉头，重重划掉。
谢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静下心。
他记得老师课堂上说过的要点，身子坐正，握笔的姿势调整好。不急于求快，一笔一笔稳稳往下落。遇到笔画多的字，手腕放轻力度，尽量把每一个框架摆整齐。偶尔有一笔写得不满意，他也没有胡乱涂黑，只是下一个字写得更加慎重。
周遭的喧闹仿佛隔了一层薄薄的屏障。他眼里只剩下面前的白纸，还有一行行需要抄写的文字。外界小孩嬉笑打闹的声音，好像离自己很远。
阳光穿过槐树树叶，碎碎点点落在纸面，随着微风轻轻晃动。五分钟的时间不算长，却又仿佛过得很慢。
“时间到！全部停笔！”
少年一声呼喊，所有孩子立刻停下手里的铅笔。
一张张写满字迹的白纸收上去，堆在桌面。几个年长的少年凑在一起，低头一张张翻看评比。围观的人群也凑过去，踮起脚尖探头张望，小声讨论哪一个写得好看。
谢俞从桌边站起身，退回到贺朝的身边。手心微微出了一层薄汗，心里七上八下，完全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
“写得怎么样？”贺朝低声问。
“不知道。”谢俞垂着眼，“有一两个字，写歪了。”
他没有把握，只能静静等待评判。
一张张纸张被翻看，有的字迹潦草，有的歪歪扭扭，也有几篇写得大方舒展。
忽然，其中一个组织比赛的少年顿住动作，手里捏着谢俞写的那一张纸。
“这个，字不算大气，但是一笔一划很稳，干干净净，几乎没有涂改。”他把纸张举起来，给旁边同伴看，“年纪看着很小，能写成这样很难得。”
旁边几个人也凑过来端详。纸上的字个头不大，算不上潇洒漂亮，但是横平竖直，每一笔都收得住，卷面干干净净，看不到乱涂乱画的痕迹。对于刚上一年级的小孩子来说，这份沉稳格外难得。
“这小孩是谁？”少年抬眼望向人群。
贺朝轻轻推了推身侧的谢俞的胳膊。
谢俞微微一怔，耳尖瞬间烧起来，局促地往前挪出半步。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汇集到他身上。被这么多人盯着，他很想低下头躲开，却还是硬着头皮站在原地。
“是你写的？”拿纸的少年问。
谢俞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弱：“嗯。”
“年纪很小吧，刚上一年级？”
“嗯。”
“不错，很有潜力。”少年赞许地说了一句，“速度不快，但是卷面工整，心态稳。”
围观的大人也纷纷投过来目光，小声夸赞两句。
突如其来的夸奖，让谢俞浑身不自在。脸颊烫得厉害，两只手不自觉攥在一起，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些赞美，只能低着头，睫毛不停颤动。他不习惯被众人注目，可心底深处，又悄悄浮起一点浅浅的欢喜。原来自己认认真真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字，是能够被看见的。
最后评比结果出来，高年级的孩子拿了写字组的第一名。谢俞没有拿到头名，但是拿到了写字组的鼓励奖。
奖品很简单，一块崭新的白色橡皮，还有一支削好的铅笔。
少年把两样小东西递到谢俞手上。
“继续好好练，再过两年，肯定能写得更好。”
谢俞双手接过来，指尖碰到冰凉的橡皮，心里沉甸甸的。他小声说了一句谢谢，便快步退回到贺朝的身旁。把橡皮和铅笔紧紧攥在手心。
贺朝看着他，眉眼带着笑意。
“可以啊，没白天天在本子上练字。”
谢俞抿着嘴唇，没有说话，只是把奖品小心揣进自己的短裤口袋。口袋鼓鼓囊囊的，心里也装着一份从来没有过的踏实。
写字的比赛到此告一段落，接下来就是五十米短跑。
空地侧边的泥土地上，用白石灰划出起跑线和终点线。不少男孩子摩拳擦掌，纷纷上前报名。脚步声咚咚响，尘土被脚步扬起来。
贺朝也报了短跑。
一轮一轮分组跑，哨声一响，小孩们铆足力气往前冲，呼喊加油的声音此起彼伏。贺朝腿脚利落，跑起来步子迈得很大，在小组里面跑得很靠前，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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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短跑的第二名。
满头大汗的跑回来，他额前的头发全部被汗水打湿。
“跑得还行。”贺朝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谢俞站在树荫底下看着，安静点头。
两场比赛全部结束，看热闹的人群慢慢散开。一部分大人带着自家小孩回家，还有不少孩子依旧留在巷口空地，舍不得散去，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玩耍。
老槐树的树荫依旧铺在地面，日头慢慢往中天挪，气温一点点升高。
“要不要往河边走一走？”贺朝看向谢俞，“河边风凉快一点。”
谢俞摸了摸短裤口袋，里面的橡皮和铅笔还安安稳稳躺在那里。那一份刚刚得到的肯定，还实实在在留在心底。他轻轻点头。
两个人离开喧闹的巷口空地，沿着窄窄的小巷，往不远处的小河边走。
小路两边是矮墙，墙头上长着星星点点的野草野花。夏末的风穿巷而过，吹散身上的燥热。路上偶尔遇见别家的小孩，嬉笑打闹着擦肩而过。
小河就在居民区的尽头，河水不算很深，岸边长满青草。岸边有几块平整的大石头，安安稳稳搁在草地上。
两个人爬到大石头上面坐下。脚下河水缓缓流淌，水波轻轻拍打着岸边，哗啦哗啦响。河风迎面吹过来，带走身上跑出来的薄汗，浑身都觉得舒服。
远处有蜻蜓低低掠过水面，翅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谢俞把口袋里面的橡皮和铅笔拿出来，摊在手心细细看着。橡皮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磨损，铅笔笔芯削得整齐。这是他人生第一次，在公开的小比试上面得到认可。从前在家写字，只有家里大人偶尔会说一句写得还行，从来没有这么多外人，认认真真夸奖他的字迹，说他有潜力。
“我没想到，会拿到奖。”谢俞望着手心的东西，低声开口。
“你每天都在练，本来就该有结果。”贺朝侧过头看他，“你就是胆子太小，不敢站到人前面。今天愿意上去写字，已经很厉害了。”
谢俞垂着眼眸。
他依旧害怕很多人的目光，站在众人面前的时候，紧张得浑身发僵。可这一次，他鼓起勇气坐下来拿起笔，没有逃避。就算没有拿到第一名，却收获了比名次更重要的东西。
原来自己安安静静默默努力，是可以被别人看见的。
“以后学校要是有写字比赛，你可以报名试一试。”贺朝说道。
谢俞想了想，慢慢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他还没有足够的底气，一下子站到学校更大的赛场。今天巷子里的小比赛，已经耗光他大半的勇气。他需要慢慢来，不能急。
贺朝也不勉强。
“也行，什么时候想参加，再去就好。不想去，也没关系。”
河水静静流淌，风吹动岸边高高的野草，沙沙作响。
两个人坐在大石头上，没有不停说话，大半时间就安安静静吹着河风。贺朝捡起小小的石子，往水面轻轻丢出去，石子擦过水面，溅起一圈圈细碎涟漪。谢俞坐在一旁，手里摩挲着那块新橡皮，心里乱糟糟的念头一点点沉淀下来。
这个周末没有什么盛大的奇遇，只是巷子里一场小孩子自发组织的简陋小比赛。没有昂贵的奖品，没有隆重的仪式。可对于刚刚踏入小学的谢俞来说，意义很重。
过去的日子里，他大多时候都是被忽略的那一个。年纪小，性子安静不爱闹，很少有人会注意到他藏在沉默底下的认真。今天，仅仅靠着一笔一划写字，得到旁人一句实打实的认可。那句“很有潜力”，安安稳稳落在他小小的心底，悄悄埋下一颗微弱的种子。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越来越烈。岸边的石头被晒得慢慢发烫。
“差不多该回去了，再晚太阳太晒。”贺朝站起身。
谢俞把橡皮和铅笔小心翼翼放回短裤口袋，跟着从大石头上跳下来。
两个人顺着来时的小巷往回走。巷子里依旧飘着各家做饭的烟火气味，炒菜的滋滋声，锅碗碰撞的声响，混在夏末温热的风里。
回到谢俞家的小院门口。
谢俞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奖品。
“今天谢谢你喊我过去。”他声音轻轻的。如果不是贺朝过来叫他，他只会安安静静在家写完作业，永远不会走到那片空地，不会拥有这一份小小的嘉奖。
贺朝咧嘴笑了笑。
“多大点事，下周周末，要是还有好玩的，我再来喊你。”
说完，贺朝转身，朝着自家院子的方向跑开，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
谢俞推开院门走进屋子。把那块崭新的橡皮，还有那支铅笔，小心翼翼拿出来，摆到窗台，挨着那只干枯的狗尾巴草小兔子。
窗台一下子多了两样崭新的小东西。阳光落上去，橡皮泛出柔和的白光。
他趴在窗台边，静静望着两样奖品。
他依旧是那个害羞内敛，面对人群会紧张发烫的小孩。不会因为一次小小的鼓励，就立刻变得大胆张扬。但他心里清楚，自己多了一点点底气。
慢慢来，一笔一划，一步一步。就算走得慢，也依旧可以被看见。
窗外老巷的风缓缓吹过，夏末的日光温柔铺满院落。这个普通的周末，就这样安安静静，留在了五岁少年的记忆里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