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午后的日头毒辣得吓人，老城区的巷子被晒得昏昏沉沉。青石板路面被太阳烤得发烫，踩上去隔着薄薄的凉鞋都能感受到滚滚热气。墙头上的爬山虎蔫蔫垂着叶片，蝉鸣一声叠着一声，铺天盖地灌满整条街巷，空气里浮动着老墙泥土、老槐树，还有隔壁小卖部冰棒箱子飘出来淡淡的甜香。
谢俞刚满五岁。
小小的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色短袖，短裤堪堪盖过膝盖，皮肤是冷调的白，因为夏日的暑气，脸颊泛出一层薄薄的浅红。他安安静静蹲在自家院墙的阴影底下，指尖拨弄地上几颗光滑的小石子。
大多数时候谢俞都不爱闹。受了委屈不会大哭大叫，被别的小孩欺负，也只是抿紧嘴唇，把所有情绪闷在心里面，安安静静躲起来。院子里别的孩童追跑打闹，笑闹声吵得震天响，他常常就一个人缩在墙根，不主动凑上去搭话。
贺朝比他大一岁，刚满六岁。
男孩子一身简单白T恤，浑身都是一股子野劲，吊儿郎当，跑起来的时候额前碎发随风乱飞。看着调皮捣蛋，骨子里却格外通透，一群小孩子疯玩的时候，旁人全都注意不到角落里沉默的谢俞，唯独贺朝，总是能够第一时间捕捉到他的身影。
“谢俞！”
清脆响亮的少年童声穿透聒噪蝉鸣。
贺朝蹬着一辆半旧的儿童自行车，从巷子的另一头冲过来。车架是褪色的天蓝色，车身上掉了好几块油漆，后轮两侧还装着辅助小轮子，是贺朝的表哥用完送过来的旧车子。车轮碾过滚烫的青石板，咕噜噜滚动，带起地面一点点细碎的尘土。
他猛地捏紧刹车，车子在谢俞面前稳稳停住。贺朝一只脚踩住地面撑住车身，额头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汗珠，脸颊晒得红彤彤，眼睛亮晶晶望向蹲在地上的小孩。
“走，我带你骑车兜风。”
谢俞抬起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他放下手里把玩的石子，漆黑的眸子看向眼前的自行车。他从来没有骑过这种车子，心底有一点好奇，又藏着一丝怯生生的退缩。巷子里别的小孩骑车，摔得哇哇大哭的模样，他见过好几次。
“我……不会。”谢俞的声音软软淡淡的，五岁小孩的嗓音清浅，音量不大，混在喧闹蝉鸣里几乎快要听不见。
“没事，有我呢。”贺朝大大咧咧咧嘴笑，露出两颗小小的小虎牙，他翻身从车上跳下来，手掌啪嗒拍了拍自行车后座，“后座给你坐，我来骑，我骑得稳，保管不会摔着你。”
老巷的午后，大人们大多在家午睡。家家户户的房门半掩，风扇嗡嗡转动，整条巷子除去蝉鸣，只有零星几声远处传来的说话声。大人们不会管这两个小家伙短时间在巷子里闲逛，只要不跑出去到大马路，就不算闯祸。
谢俞慢慢从地上站起身，小手攥了攥自己的衣角，迟疑地靠近那辆旧自行车。车架摸上去被太阳晒得温热，金属的触感有点烫。
贺朝十分男子汉地绕到后座旁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扶着后座的位置：“来，慢慢坐上来，屁股搁这里，抓好两边的铁架子。”
谢俞小小的身子慢慢挪上去，小心翼翼坐到后座。小小的屁股占不满宽阔的后座，两条细瘦的小腿悬空晃悠，脚碰不到地面。他两只小手紧紧攥住后座两边冰冷的金属栏杆，指节都微微用力，心底升起一点紧张。
“抓好了啊，千万不要松手。”贺朝再三叮嘱，然后快步跨到前面的车座上，两只小手握住车把手。
他脚踩住脚踏板，使劲一蹬。
“咕噜——”
自行车缓缓动起来。
一开始车子晃悠悠的，左右轻轻摇摆，谢俞的心一下子提起来，身子微微绷紧，手抓得更紧。风迎面吹过来，吹散一部分夏日滚烫的热气，拂过孩子柔软的额发。
贺朝的骑车技术算不上炉火纯青，毕竟也只是六岁的小孩。车子时不时轻微歪两下，他就费力扭动车把手调整方向，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别怕别怕！我控得住！”贺朝大声回头喊，小脸绷得认真，眼睛紧紧盯着前方石板路。
自行车顺着长长的老巷慢慢往前滑行。
两旁是一堵堵斑驳的老砖墙，墙上面爬满藤蔓，墙根处长着星星点点不知名的小野花。一扇扇老旧木门窗从身侧掠过，有的门口摆着旧花盆，有的堆放着废弃的竹筐。阳光穿过树叶缝隙落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片片晃动的碎光斑。
蝉鸣依旧聒噪，但是有风掠过，就不觉得那么闷热。
最开始谢俞浑身紧绷，一直攥紧栏杆，后背绷得直直的，不敢放松。风掠过他的脸颊，吹起他短短的黑发，耳边是车轮滚动咕噜噜的声响，还有贺朝蹬脚踏板，微微粗重的喘气声。
慢慢的，那一份害怕一点点消散掉。
他微微抬起头，望向巷子上方狭长的天空，湛蓝的天上浮着几缕薄薄的白云。
车子驶过一处槐树底下，浓密的树叶挡住毒辣太阳，瞬间投下一大片阴凉。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几片嫩绿色的叶子悠悠飘落，其中一片，轻飘飘落下来，刚好擦过谢俞的肩头。
谢俞的眼睛微微亮起来。这是很少会出现在他脸上的神态。平日里他总是淡淡的，很少会流露欢喜，此刻，孩童与生俱来的好奇，悄悄冒出头。
“好玩吧？”贺朝一边蹬车，又一次回过头，脸上满是少年人得意的神采。
谢俞抿了抿嘴唇，没有大声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脑袋。
巷子弯弯绕绕，他们骑着车穿过一条又一条岔巷。偶尔会遇上别的玩耍的小孩子，几个小孩看见他们，纷纷停下打闹，目光齐刷刷投向这辆旧自行车。
“哇，贺朝还带人！”
“我也想要坐后座！”
几个孩童吵吵嚷嚷跟在车身后边跑，吵吵闹闹。
谢俞听见身后的喧闹，下意识往贺朝的后背靠近一点点，小小的身子微微缩起来。他不喜欢被好多人盯着看，心底生出一点局促不安。
贺朝察觉到后座小孩细微的动静，脚下蹬踏板的速度悄悄加快一点，嘴上对着身后那群小孩嚷嚷：“别跟着我们，车子坐不下两个人！要玩你们自己找车子！”
他骑着车，拐进一条更安静的分支小巷，把那群吵吵闹闹的小孩远远甩在了身后。
这条小巷人很少，两侧院墙很高，住户不多，格外清净。只有风吹树叶的声响，车轮碾过石板的轻响。
喧闹被隔绝在巷子另一头。
“好了，没人了。”贺朝放慢骑行的速度，声音放柔和下来，“他们就爱凑热闹，不用理他们。”
谢俞靠在贺朝的后背后方一点点，隔着薄薄一层T恤，能够隐约感受到前面小男孩温热的体温。夏日的风裹挟着少年身上淡淡的肥皂味道，混着外面草木的气息。
他没有说话，但是攥着栏杆的小手，悄悄松了几分力气。
贺朝骑着车慢悠悠往前，嘴里还叽叽喳喳，碎碎念一样跟后座的谢俞讲话。
“前面拐角有一棵大榕树，榕树底下有卖冰棒的老奶奶，等会儿我们过去看看。我兜里有五毛钱，我妈早上给我的。可以买两根绿豆冰棒。”
“昨天我看见墙头上有一只橘猫，肥嘟嘟的，不知道今天还在不在。”
“上次周大雷抢了别的小朋友的弹珠，被他妈妈逮住，回家挨骂了，哈哈。”
六岁的小男孩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絮絮叨叨。大部分时间谢俞只是安静听着，偶尔轻轻应一声“嗯”。可即便是简单的应答，也足够让贺朝说得兴致勃勃。
巷子走到尽头，是一片开阔一点的空地，老榕树庞大的树冠撑开，遮天蔽日，投下一大片清凉树荫。老奶奶的冰棍小推车就摆在榕树底下，泡沫箱子盖着厚厚的棉被，隔绝外面的热气。
贺朝捏紧刹车，自行车摇摇晃晃，稳稳停在榕树的阴影里面。
“到咯。”
他跳下车，转身伸出小手，小心翼翼扶谢俞从后座下来。谢俞的腿有点发麻，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小下，贺朝立刻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慢点，坐久了腿会麻。”
谢俞站在原地，轻轻跺了跺两只小脚，酸麻的感觉一点点散去。
正午已经慢慢过去，时间滑向午后。太阳稍稍偏移，不再是最毒辣的时刻，但是空气依旧闷热。
贺朝攥着兜里皱巴巴的五毛钱，跑到冰棍推车前面。
“奶奶，要两根绿豆冰棒。”
掀开棉被，白色的冷气从泡沫箱里面冒出来。老奶奶笑着接过钱，取出两根裹着浅绿色包装纸的冰棒递过来。
贺朝拿回来，把其中一根递到谢俞手上。
冰棒外壳冰冰凉凉，隔着包装纸，凉意传到手心。
两个人退到大榕树粗壮的树根边上坐下。粗糙的树皮贴着后背，地面还残留着白日晒过之后的余温。贺朝撕开包装纸，冰棒冒着丝丝白汽，绿豆清甜的味道散开。
谢俞也慢慢拆开自己那一根。
咬上一小口，冰凉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满身的燥热。
榕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远处巷子里面的蝉鸣依旧不绝于耳。偶尔有一两只麻雀落在树枝上，叽叽喳喳叫两声，又扑棱翅膀飞走。
贺朝大口啃着冰棒，冰棒融化得很快，糖水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滴落到泥土地面。他也毫不在意，一边吃，一边扭头看向身旁安安静静吃冰棒的谢俞。
谢俞吃东西安安静静，小口小口咬，融化的糖水沾到指尖，他就抿抿嘴唇，把手指凑到嘴边轻轻舔掉。
“刚刚骑车，你害怕吗？”贺朝问。
谢俞垂着眼，盯着手里慢慢融化的冰棒，轻轻摇头：“后面，不怕了。”
“嘿嘿，我就说我骑车很稳。”贺朝得意地扬起下巴，随即又想起什么，语气认真下来，“下次我再骑，你还坐不坐后座？”
谢俞抬起眼，漆黑的眼眸看向贺朝，停顿几秒，轻轻“嗯”了一声。
短短的一个字，让贺朝心里莫名欢喜。在大院的一众小孩里面，谢俞总是独来独往，很少愿意和别人结伴玩耍，愿意答应和自己骑车兜风，在贺朝看来，是一件很值得开心的小事。
两根冰棒很快吃完，手里只剩下光秃秃的小木棍。贺朝把木棍收拢，起身跑到不远的垃圾桶扔掉，不随手乱扔垃圾。
夏日的白昼格外漫长，太阳慢慢向西边挪动，天边染上一层淡淡的橘黄，距离天黑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我们再骑一会儿吧，往河边那条小路走。”贺朝提议。
老城区外侧有一条小河，河边铺着窄窄的石板小路，车少人稀，路边长满野草野花，是这群小孩子偷偷爱去玩耍的地方。大人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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嘱过不许靠近水边，但是沿着离河岸远一点的小路骑行，是可以的。
谢俞没有反对，乖乖跟着起身，再一次坐到自行车后座。
这一回，他不再像方才那样紧绷身体。两只小手握住栏杆，身子放松下来，甚至会微微侧过头，看向路边掠过的草木。
贺朝蹬起脚踏板，蓝色旧自行车再次咕噜噜行驶在石板路上。
驶出榕树空地，穿过两道窄巷，就抵达通往河边的小路。这条路比巷子里面更窄，两旁长满蓬勃的野草，星星点点开着黄色、紫色的小野花。风从河面上吹过来，裹挟着水汽，比巷子里面更加凉快。
河水在不远处缓缓流淌，水面泛着碎碎的日光。
贺朝骑得比方才更慢，骑一小段，就会回头看一眼后座的谢俞，确认人好好坐着。
“你看那边，有蜻蜓。”贺朝抬手指向前方。
成群的红蜻蜓，低低地掠过河边的草丛，飞来飞去。
谢俞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眼睛静静追随着飞舞的蜻蜓。五岁的小孩，心里没有复杂的心事，这一刻，只有晚风、蜻蜓、车轮滚动的声响，还有身前那个蹬着车子的小小的背影。
他平日里积攒下来的委屈，那些被别的小孩排挤、受了欺负只能独自闷在墙角的难过，在这样的风里，好像轻轻淡下去了一点。
以前，他总是一个人。难过了，开心了，都只有自己。而现在，有一个六岁的贺朝，会记得带上他，会顾及他的情绪，会带他骑车兜风，分给他冰棒。
小路蜿蜒向前，路边的野草时不时擦过车轮，发出沙沙的声响。贺朝骑到一处视野开阔的位置，停下自行车。
两个人从车上下来，站在小路的边缘，隔着一小片草地远远望着河面。河水波光粼粼，晚风一阵阵吹过来，吹动两个小孩的短发。
贺朝捡了几颗小小的扁平石子，蹲下身，往水面打水漂。小石子飞出去，在水面跳跃两三下，扑通一声沉进水里。
“看我的！”他兴致勃勃，接连扔出去好几颗石头。
谢俞站在一旁看着，没有动手，就安安静静地望着河面。
“要不要试试？”贺朝挑了一颗大小合适的石子，递到谢俞的小手里面。
谢俞接过石子，学着贺朝的模样，小小的身子微微侧过去，用力把石头扔出去。石子直接咚的一声，直直掉进水里，连一下水漂都没有打出来。
贺朝哈哈大笑，没有取笑他，只是拍了拍手掌：“没事，我刚开始也这样，多扔几次就会了。”
谢俞望着泛起一圈圈涟漪的水面，嘴角极淡地往上弯了一点点。那一抹笑意很浅，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太阳持续下沉，天边橘色霞光越来越浓。白昼的暑热慢慢退散，傍晚的凉意缓缓漫上来。远处老巷的方向，隐约传来大人呼唤自家孩子回家吃饭的喊声，一声接着一声，在傍晚空气里面飘远。
“快要天黑了，我们得往回走。”贺朝抬头看天色，意识到出来玩耍已经很久，再不回去，家里大人该要着急。
他跨上自行车，谢俞重新坐回后座。
返程的路途，晚风是迎面吹过来的。霞光铺满整条小路，把两个小小的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石板地面上。车轮滚滚，往熟悉的老巷方向归去。
回去的路上，贺朝蹬脚踏板，比来时稍稍费力一点，小小的额头上又冒出一层薄汗。
后座的谢俞，忽然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隔着薄薄的T恤，小小的手掌，轻轻、轻轻，碰到贺朝后背的衣角。没有用力抓牢，只是虚虚挨着，晚风呼呼掠过耳边。
他依旧没有说话。
可这个细微的小动作，已经是性格冷淡内敛的五岁小孩，能够给出的最大亲近。
贺朝后背感受到那一点浅浅的触碰，骑车的动作顿了半秒。少年嘴角悄悄扬起来，脚下蹬踏板的力气，都好像大了几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点破，就安安静静地，载着身后的小孩，穿过被晚霞染透的条条老巷。
巷子里家家户户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饭菜的香气从门窗缝隙飘出来，混在夏夜晚风之中。自行车的咕噜声响，在纵横交错的旧巷里面缓缓回荡。
等到骑回原先的院墙门口，天色已经擦黑。
贺朝稳稳刹住车子，跳下来，再扶谢俞从后座落地。
谢俞的小脚丫踩回到熟悉的青石板上。晚风拂动他的短发，眼睛在黄昏微光里面，亮晶晶的。
“今天好玩吗？”贺朝仰起小脸，认真问他。
谢俞望着他，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好玩。”
简简单单两个字，足够让贺朝满心雀跃。
“明天下午，我还把车子推出来，再带你兜风。”贺朝和他约定。
院子里面传来大人呼喊谢俞回家吃饭的声音。
谢俞舍不得转身离开，站在原地，又看了贺朝一眼，才慢慢往院门里面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贺朝还站在旧自行车旁边，目送他进去。
昏黄暮色之下，两个幼崽隔着一小段石板路遥遥相望。夏日的晚风卷着老巷独有的烟火气息漫过周身，属于孩童之间，干净又懵懂的陪伴，就这么悄悄扎根在滚烫的旧巷盛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