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尾的老城旧巷,暑气依旧沉甸甸压在屋檐之上。太阳悬在天上,把青石板晒得滚烫,脚踩上去,隔着薄薄的凉鞋都能感受到往上翻涌的热气。墙根处的梧桐树叶被晒得发蔫,蝉藏在茂密枝叶里面,没完没了地聒噪,一声叠着一声,填满整条巷子。
谢俞刚满五岁。
同院子里别的小孩到了年纪才去读小学不一样,他家里大人平日里早出晚归,忙着谋生,没有多余的时间在家照看他。家里没有人看管,反复商量过后,便决定让他提前去上小学。
五岁,比班上大部分孩子都要小上整整一岁。
巷子里的邻居偶尔看见,都会随口念叨两句,说这么小的身子骨,就要坐进课堂,怕是会坐不住。每一回听见这些话,谢俞也不辩解,只是垂着长长的眼睫,安安静静站在一旁,把所有情绪都闷在心里面。他性子本就冷淡内敛,不爱哭闹,受了委屈也很少往外说,习惯一个人缩在墙角,默默消化心里的不安。
贺朝比他大一岁,今年六岁,顺理成章到了该入学的年纪。
八月二十八,是新生注册报到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巷子还没有彻底热闹起来,贺朝就已经被家里人叫醒。他穿着一身干净简单的短袖短裤,皮肤晒得是健康的浅麦色,眼神透亮,吊儿郎当,看着像个调皮捣蛋的孩童,心思却格外通透,旁人藏起来的低落,总能够被他一眼捕捉。
出门的时候,贺朝在巷口的老槐树下看见了谢俞。
谢俞就安安静静立在树的阴影底下。
他个子小小的,身形比同龄孩子还要单薄一点,身上穿着洗得平整的浅灰色短袖,裤脚微微有些长,往下垂着。没有大人陪在身边,家里人要赶早出门干活,只能叮嘱他自己跟着大部队去学校注册。小小的一只,孤零零站在那里,小手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注册通知单,指尖用力,纸张边缘被捏出几道深深的折痕。
五岁的孩子,就要独自去办入学注册,周遭来来往往,全是由家长牵着手送来的小朋友。
不少孩子被爸爸妈妈紧紧拽着,嘴里叽叽喳喳,哭闹的、嬉笑的,吵吵嚷嚷挤满通往学校的小路。对比之下,孤身一人的谢俞就显得格外扎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藏着一丝怯意,微微抿着嘴唇,目光落在脚下发烫的石板路上,不去看身旁热闹的人群。
贺朝一眼就看见了人群边缘的谢俞。
他甩开自家妈妈牵住自己的手,几步跑过去,鞋底踩过石板,发出哒哒的轻响。
“谢俞?你怎么一个人。”
贺朝站到他面前,微微弯下腰,视线对上谢俞的眼睛。六岁的孩童,个子已经高出谢俞小半个头。
听见声音,谢俞慢慢抬起头,漆黑的眼珠澄澈,看向眼前的贺朝。巷子里一起长大,他们很早就认得彼此,只是平日里不算时时黏在一块。
“家里要上班。”谢俞的声音很轻,五岁小孩的嗓音软软淡淡的,没有多余的情绪,仿佛独自来注册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看着别的小孩都有大人陪着,心底还是漫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贺朝扫过他手里被捏得发皱的通知单,又看了看周围,确实没有看见谢俞家里大人的身影。
“那跟我们一起走。”贺朝很自然,伸手就想去拉谢俞的手腕。
谢俞下意识微微往后缩了一下,不习惯旁人突如其来的触碰。停顿几秒,没有躲开,任由贺朝温热的小手轻轻扣住自己的手腕。
孩童的手掌不算宽大,掌心带着夏日晒出来的温度,力道不重,不会让人觉得压迫。
贺母跟在后面走上来,看见孤零零的谢俞,心里了然,柔声开口:“小俞,跟我们一块吧,路上人多,别走丢了。”
谢俞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就这样,两个年纪相差一岁的小孩,手牵着手,混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面,朝着小学的方向走去。
老城区的小学离巷子不算太远,沿着石板路往前走十多分钟就能到。越靠近学校,路上的人就越多。无数家长带着新生,大包小包,手里拎着书包、水杯,叮嘱的话语此起彼伏。
太阳越升越高,日光直直泼下来,晒得人后颈发烫。
谢俞个子小,走在人群里,很容易被来往的大人挡住视线。贺朝就刻意放慢脚步,把他往自己身侧拉一拉,替他隔开迎面走过来的行人。
“别靠路边,小心自行车。”贺朝侧过头,低声提醒。
谢俞乖乖往里面挪了挪,被贺朝牵着的手腕,能真切感受到对方手心传来的温度。这么多人的路上,有一个人惦记着自己,那份深埋心底的惶恐,淡下去一点点。
走到学校大门口。
铁制校门敞开,墙上贴着大红的分班名单,一张一张铺开来,密密麻麻写满新生的名字。一大堆家长和孩子围在墙下,人头攒动,大家都仰着头,费力在白纸黑字里面寻找自家小孩的姓名。
喧闹的人声嗡嗡作响,吵得人耳朵发涨。
谢俞个子太矮,挤不到人群前面,只能站在外围,隔着层层叠叠的人影,什么都看不见。他攥紧手里的通知单,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无措一点点涌上来。没有大人帮他,他不知道该怎么挤进去看名单。
贺朝留意到他的窘迫。
“等着。”
贺朝松开他的手,身子一矮,从大人胳膊的缝隙里面钻了进去。小小的身影在人群里面钻来钻去,仰起脑袋,目光飞快扫过一张又一张分班纸张。
太阳晒在背上,额角很快冒出薄薄一层汗珠。
来回看了两遍,贺朝眼睛一亮。
他又费劲从人堆里面挤出来,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脸上带着一点兴冲冲的神色。
“找到了!我们在同一个班,一年级一班。”贺朝跑到谢俞面前,语气带着少年孩童独有的雀跃,“谢俞,你跟我一个班。”
听见这句话,谢俞紧绷的肩膀,悄悄松了下来。
原本来到陌生学校的不安,对未知班级的忐忑,在这一刻,被冲淡了许多。偌大的陌生环境,至少还有一个认识的人,和自己待在同一个教室。
注册的流程不算复杂,在对应班级的教室门口排队,上交材料,登记信息,领新课本。队伍排得很长,弯弯曲曲绕了走廊大半圈。
大部分小朋友,都被爸爸妈妈护在身侧,有的撒娇,有的怯生生躲在家长身后。
谢俞安安静静站在队伍末尾,独自一个人,双手垂在身前。单薄的身子站在一众孩子中间,格外显眼。五岁的模样,脸蛋还带着没有褪去的幼态,个头也比周围大部分新生矮上一小截。路过的老师、家长,都会忍不住多看他两眼。
“这孩子年纪这么小,就上一年级了?”
“家里没人看,提前送过来的吧。”
细碎的议论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谢俞垂着眼,不去回应这些议论,把所有情绪都收进心里。被旁人打量的滋味并不好受,他只想安安静静把流程走完。
贺朝就站在他旁边,没有跑到前面和别的小孩打闹,就守在谢俞身侧。听见旁人的闲话,他也没有出声争辩,只是悄悄往谢俞的方向靠得更近一点,用小小的身子,替他隔开一部分旁人投过来的目光。
队伍慢慢往前挪动。
终于轮到他们。
教室门口,班主任是一位温和的女老师,戴着细框眼镜,低头核对上交过来的资料。看见谢俞报名表上面的出生年月,老师微微顿了顿,抬眼看向眼前这个小小的孩子。
“五岁?这么早就读一年级。”老师轻声问。
谢俞嘴唇动了动,还没有来得及开口,一旁的贺朝已经抢先答话。
“老师,他家大人要上班,没人照看他。”贺朝说得大大方方。
老师闻言点点头,没有再多追问,认真登记好信息,把一摞崭新的课本递过来。薄薄的语文、数学,还有图画本,摞在一起,对于五岁的谢俞来说,有一点沉。
书本刚落到怀里,谢俞胳膊往下沉了沉,差点抱不稳。
贺朝伸手,主动分担了大半,两只胳膊搂过厚厚的书本。
“我帮你拿一部分。”
注册结束,领完课本,教室里已经可以看见往后要坐的课桌。一排排木质课桌椅整齐摆放,桌面还带着新木头淡淡的味道。阳光从窗外落进教室,落在空荡荡的座位上。
今天只是注册报到,不用正式上课。九月一日,才是真正开学的日子。
离开教室,走廊到处都是喧闹的孩子。有的追逐奔跑,有的拿着崭新的课本翻看。
贺朝抱着两摞书本,谢俞跟在他身侧,慢慢走出教学楼。
走到操场边上的香樟树下,树荫浓密,隔绝灼人的日光。两个人停下脚步,把书本放在水泥台阶上。
贺朝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九月一号正式上课,就要早早过来。”贺朝侧过头看向谢俞,“你家离这里不算远,但是你个子小,路上车多,要是害怕,早上就在巷口老槐树那里等我,我们一起来学校。”
这是贺朝主动提出来的约定。
谢俞抬眼望向他。五岁的小孩,眼底藏着淡淡的情绪。提前入学这件事,他心里其实是惶恐的。年纪最小,身边全是比自己大一岁的同学,很多事情,他都不懂。他不擅长主动交朋友,害怕课堂,害怕陌生的同学,害怕跟不上课堂上面的内容。只是这些心事,他从来不会对外诉说。
此刻贺朝提出要和他结伴上学,像是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托住了他心里悬着的不安。
“好。”谢俞轻轻应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
八月末的风穿过香樟树的枝叶,树叶沙沙作响,落在两个幼崽的身上。
贺朝蹲下来,把属于谢俞的课本一本一本理整齐,书页对齐,边角抚平。崭新的课本,封面上印着彩色的插图。
“上课要坐课堂里面,不能随便乱跑。”贺朝像个小大人一样,叮嘱着,“要是班上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我。”
谢俞低下头,看着摊开的课本,指尖轻轻碰了碰语文课本彩色的封面。他习惯遇事自己憋着,受了委屈也只会闷在心里,很少会想着找谁求助。长这么大,很少有人直白地跟他说,受了委屈可以来找我。
心底某个角落,软软地动了一下。
“我不会惹事。”谢俞小声说。
“不是让你去惹事。”贺朝皱了皱小小的眉头,认真解释,“是别人要是找你麻烦,不用自己全部扛着。”
谢俞没有再接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把这句话默默记在了心里。
在学校没有再多逗留,两个人抱着书本,顺着来时的石板小路,往老巷的方向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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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正午的日头愈发毒辣,石板路面滚烫,路边墙根的野草被晒得蔫蔫的。路上的行人渐渐变少,大部分人都躲回屋子里面避暑。
一路走回巷口老槐树底下。
在这里就要分开,各自回家。
贺朝把分到自己怀里的课本交还到谢俞手上。谢俞双臂抱住沉甸甸的一摞新书,书本的纸张带着新鲜的油墨气息。
“九月一号,早上七点半,槐树底下见。”贺朝再次确认一遍约定,眼神认真。
“嗯。”谢俞应下。
分开之后,谢俞抱着一摞课本,慢慢走回自家的屋子。家门推开,屋子里安安静静,大人还在外干活,空荡荡的房间,只有他一个人。
他把崭新的课本小心翼翼放在桌子上,一本一本摊开。
指尖划过课本上的插图。一想到九月一日就要正式坐在一年级一班的教室,和一群年纪比自己大的孩子一同上课,心底依旧翻涌着忐忑。他是全班年纪最小的那一个,很多字他还认不全,课堂上的规矩,他也并不完全明白。
可只要一想到,贺朝会和自己坐在同一个教室,早上还会在老槐树下等自己,那一份沉甸甸的惶恐,就会消散一部分。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老巷都在等待九月一日的到来。
巷子里到处都能听见家长叮嘱自家孩子开学的话语。商店门口,摆满新书包、铅笔、橡皮,来来往往的大人,都在为开学做准备。
谢俞家里条件普通,没有买崭新的书包,找出来一个旧一点的布包,洗干净,用来装课本。他会一个人坐在屋子的窗台边,翻一翻注册领回来的课本,很多字不认识,就安安静静看着图画。
偶尔推开家门,会看见贺朝在院子里面玩耍。贺朝有时候会跑过来,站在他家门口,和他聊两句开学之后课堂上会发生的事情。
日子一天天往前挪,八月一点点走向末尾。
九月一日,终于来了。
开学这一天,天还没有完全大亮,巷子里就已经苏醒过来。家家户户的房门陆续打开,响起大人说话、孩童洗漱的动静。公鸡打鸣的声音从巷子远处传过来。
谢俞早早醒过来。
天色蒙蒙泛白,他穿上干净的短袖,把课本、铅笔,全部装进洗好的布包里面。家里大人早早出门干活,餐桌上给他留好了简单的早饭。他安安静静吃完,背上布包,独自走出家门。
清晨的风褪去盛夏正午的燥热,带着一点微凉。
他径直走到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底下。
贺朝已经等在那里。
六岁的少年,背上崭新的蓝色书包,书包带子调整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攥着两个白面馒头,是家里早上刚蒸好的。看见谢俞走过来,贺朝扬起眉眼。
“没有迟到。”
谢俞走到他的身边,背上旧布包,衬得他的身形愈发瘦小。清晨的微光落在他的侧脸,眉眼安安静静。
“走吧。”贺朝把其中一个馒头塞到谢俞手里。
“路上吃。”
谢俞低头,看着手心温热的馒头,没有推辞,攥在小小的手掌中。
两个小孩,一前一后,并肩踏上去往学校的石板小路。清晨的街道人渐渐多起来,陆续都是背着书包上学的孩童。阳光慢慢爬过屋檐,金色晨光铺在滚烫的青石板路上。
再一次走到小学的铁大门。
今天的学校比注册那天更加热闹,喇叭播放着欢快的乐曲,五星红旗在旗杆顶端缓缓升起来。许许多多新生,由家长护送着,涌进校门。
谢俞跟在贺朝身侧,随着人流跨进校门。
走进一年级一班的教室。
教室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学生,吵吵嚷嚷,桌椅挪动的声响,孩童说话的声响混杂在一起。不少孩子还在因为离开家人,眼眶红红的,小声啜泣。
贺朝熟门熟路,找了靠中间的两个并排的空位。
“坐这里。”贺朝指了指里面的座位。
谢俞钻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木质课桌桌面冰凉,他把背上的布包取下来,轻轻放在桌肚里面。
周围的孩子,大多六岁、七岁,个子都比他高出一截。坐在座位上,谢俞小小的身子,几乎大半都陷进课桌后面。
周围不少孩子好奇地扭头打量他。大概也看出来,这个同桌的同桌,比班上所有人都要小上一圈。细碎的窃窃私语,断断续续在耳边响起。
谢俞垂着眼,不去回应那些打量,双手安放在桌面上,脊背绷得微微有些紧。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同学,扑面而来。
贺朝在他旁边的座位坐下,放下书包,侧过头看了一眼身侧紧绷的谢俞,悄悄伸出手,在课桌底下,指尖轻轻碰了碰谢俞的手背。
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很轻的触碰。
谢俞微微一顿,侧过头,对上贺朝望过来的眼神。
贺朝朝他轻轻眨了眨眼睛,仿佛在告诉他,不用怕。
上课铃声,叮铃铃,骤然响彻整座校园。
喧闹的教室,一点点安静下来。班主任拿着教案,迈步走上讲台。
五岁的谢俞,全班年纪最小的孩子,就这样,坐在满是六岁七岁孩童的课堂里面,正式开启属于他的小学时光。身旁,坐着那个会留意到他所有低落的六岁少年。窗外,九月的朝阳,透过玻璃窗,洋洋洒洒铺满整张课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