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俞把那枚梧桐木牌收在书桌的一角，挨着那本夹着干梧桐叶的漫画。
生日过后的这几天，老巷的日子过得平缓又松弛。盛夏的烈日被几场断断续续的阵雨揉碎，不再是那种烤得人喘不过气的毒辣。白天偶尔落一阵急雨，下半个钟头就收，雨停之后，巷子里到处飘着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息。
顾雪岚日常早出晚归，忙着手头的工作。谢俞大多数时间依旧待在家里，埋着头翻看贺朝借给他的那两本漫画。书页被他翻得轻轻起卷，故事里人物的命运起起伏伏，可他看书的时候，总会时不时分神，耳朵不自觉贴向窗户，留意楼下巷子里传来的脚步声。
他记得贺朝临走前说过，雨停之后，还去围墙那边碰面。
可生日结束后的接连两天，贺朝都没有出现。
谢俞没有主动下楼去找。他依旧不清楚贺朝具体住在哪一户，贸然上门敲门，对他来说太过为难。于是他只能照旧，等到傍晚暑气退下去，才攥着漫画，慢悠悠走到那道熟悉的围墙底下。
梧桐树枝繁叶茂，巨大的树冠铺出一大片阴凉。地面的石板缝里，雨后冒出来细碎的杂草。他背靠着粗糙的墙面坐下，一页一页翻书，目光却总忍不住往巷子入口瞟。
一次，两次。
围墙底下安安静静，只有风吹树叶哗啦作响的声响，始终等不到那个穿着短袖，走路爱踢小石子的少年。
心底慢慢浮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落空。
谢俞也会暗自揣测，是不是贺朝生日那天来过家里，新鲜感过去了，就不想再来找自己。巷子里别的小孩热热闹闹凑成一堆，贺朝本就有大把可以一起玩耍的伙伴，自己不过只是众多玩伴里，一个不爱说话的人。
这样的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就低下头，指尖摩挲书页里那片泛黄的梧桐叶，把纷乱的心思压回去。
他依旧每天把借来的漫画妥善收好，书角仔细抚平，生怕折出褶皱。那一块手工刻的木牌子，也被他擦拭得干干净净。
这天傍晚，晚饭简单吃过，顾雪岚收拾碗筷。风扇在头顶嗡嗡转动，吹出来的风带着傍晚独有的温凉。
“最近怎么没看见贺朝过来找你？”顾雪岚一边擦碗，随口问了一句。生日那天男孩过来做客，她对这个活泼的小孩印象很深。
谢俞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垂着眼看着桌面：“不知道。”
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可心里轻轻往下沉了一下。
“是不是人家家里有事。”顾雪岚看出来他情绪不高，轻声宽慰，“小孩子家里难免会有琐事，不必多想。想出去走走就下楼转转，不用总闷在房间。”
谢俞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晚饭结束，天色慢慢暗下来，天边烧开薄薄一层橘红色晚霞。他拿上那两本借来的漫画，打算下楼，若是碰得到贺朝，就把书归还。若是碰不到，就再坐一会儿便回家。
楼道的台阶被白日晒过，还残留一点余温。他一步一步往下走，刚踏出单元楼大门，就听见巷口传来一阵吵吵嚷嚷。
一群男孩子追逐打闹，喊叫的声音响彻整条巷子。皮球砸在墙壁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贺朝就在那群人中间。
他穿着黑色的短袖，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整个人跑得满头是汗，手里牢牢抓着皮球，笑着躲闪其他人的扑抢，笑声清亮，隔着很远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谢俞脚步顿住，站在单元楼的阴影里，远远望着。
原来不是没有出门，只是和别的小孩玩在一起。
贺朝混在喧闹的人群之中，自在肆意，那是谢俞永远融不进去的热闹。他站在暗处看着，一瞬间忽然觉得，生日那天在自己家里吃蛋糕、讲漫画的时光，好像只是一场短暂的美梦。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想悄悄转身回到楼上，避免被贺朝看见。
可贺朝的目光，偏偏穿过打闹的人群，直直落到了他的身上。
“谢俞！”
贺朝高声喊他的名字，手里皮球随手丢给身边同伴，不顾伙伴们的叫嚷，直接拨开人群，朝着谢俞的方向大步跑过来。
跑动的时候，裤脚随着步伐扬起，鞋底踩过青石板，溅起地面细小的尘土。
其余的小孩见贺朝突然跑走，闹哄哄喊了两句，也没有追过来，自顾自继续玩球。
眨眼之间，贺朝就跑到了谢俞面前。脸上还带着玩耍过后的潮红，额角挂着汗珠，胸口微微起伏，大口喘着气。
“你怎么站在这里？我还以为你在家。”贺朝的眼睛亮晶晶的，没有半点生疏，仿佛消失的这两天，什么隔阂都没有产生。
谢俞怀里抱着两本漫画，指尖攥紧书脊，抬眼看向他。晚风拂过，吹动两人额前的碎发。
“我准备把书还给你。”谢俞低声开口。
“不急着还。”贺朝摆了摆手，伸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这两天我家里管得严，要练字，还要整理一大堆暑假作业，每天傍晚才能偷跑出来玩一会，根本抽不开身去围墙那边。”
原来是被作业绊住。
谢俞心底悬着的那一小块石头，悄无声息落了下去。那些乱七八糟的揣测，一瞬间烟消云散。可他面上依旧没有流露太多情绪，只是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贺朝看出他安静外表下藏着的情绪，往前走近半步，声音放低，避开远处玩闹的小孩。
“明天上午，老巷外面的河滨滩涂那边，涨水退下去之后，河滩露出来了，好多小螃蟹、小螺蛳。”贺朝的语气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雀跃，“我打算过去，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去？”
这是离开巷子，去往外面的地方。
不再是围墙底下，也不是自家狭小的客厅，是真正走出这片居住的老居民区。
谢俞愣了愣，没有立刻答复。
长这么大，他很少单独和别的小孩跑到家以外的地方玩耍。从前还没搬家的时候，母亲总不放心，很少允许他独自外出走远。搬家来到这里之后，他的活动范围，基本就局限在这条巷子之内。
出去，就意味着要离开熟悉的环境。
“远吗？”谢俞小声问。
“不算远，走路二十来分钟就到，沿着巷子口一直往外走就可以。”贺朝连忙说道，“很多小孩都去那边摸螃蟹，河水很浅，不会往深水区域走，很安全。”
他生怕谢俞会顾虑危险，连忙补充：“我不会带你往水深的地方去，就在岸边浅滩石头堆那边翻石头。”
谢俞的脑子飞快转动。
想去。心底第一时间冒出来的念头，是真的想去。他想和贺朝一起，去看一看巷子外面的河滩，翻石头找小螃蟹，体验自己从未接触过的玩乐。
可随之而来的，是一层顾虑。
“我要问我妈妈。”谢俞说道。
“那你今晚好好问问阿姨。”贺朝眼睛亮起来，“要是同意，明天早上八点半，就在这个单元楼下碰面。我带上小竹桶，装抓来的螃蟹。”
“要是下雨，我们就不去。”谢俞补充。
“行，下雨就取消。”贺朝一口答应。
远处那群玩皮球的孩子，又大声呼喊贺朝的名字，催他回去继续游戏。
“我得回去了。”贺朝回头望了一眼喧闹的人群，又转回头看向谢俞，语气郑重，“记得一定要问阿姨，我明天早上准时过来等你。”
说完，他转身，一溜烟跑回那群玩伴之中，重新融入喧闹的笑声里。
谢俞抱着漫画，慢慢走回楼上。
推开家门，屋子里灯光柔和。顾雪岚正坐在桌边核对账单，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
谢俞站在桌边，犹豫了很久，才把贺朝明天的邀约，慢慢讲出来。
“妈妈，贺朝约我，明天去外面河滩，翻石头抓小螃蟹，走路二十多分钟。”
顾雪岚停下手里的笔，抬眼看向他，认真思索片刻。
“河滩水边，要格外小心，绝对不能靠近深水区。”顾雪岚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立刻应允，细细叮嘱，“你们两个小孩子，千万不可以下水嬉戏。只能在岸边石头堆，听见没有。”
“嗯。”谢俞认真点头。
“早上八点半出门，中午十二点之前一定要回家。”顾雪岚定下时间，“身上带上纸巾，不要去碰不知道的虫子，要是太阳大，记得找树荫躲一躲。要是感觉不舒服，立刻就回来。”
一连串细碎的叮嘱，谢俞全部记在心里，每一条都轻轻点头应下。
“可以去。”顾雪岚柔和笑了笑，“难得有小伙伴愿意约你出去玩，玩得开心一点。”
得到许可的那一刻，谢俞心口漫开淡淡的欢喜，那是一种很新鲜的感受。
回到自己的小房间，他把漫画小心翼翼放到书桌。靠在窗边，望向楼下巷子里渐渐暗淡下去的天色。远处孩童的嬉闹声慢慢减弱，家家户户陆续亮起灯火。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脑海里一遍遍想象河滩的模样，想象掀开石头，看见小螃蟹慌忙逃窜的样子，想象和贺朝并肩走在郊外路上的画面。
这是他搬来这里之后，第一次走出老巷，和朋友去往外面的世界。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窗外的蝉鸣缓缓响起，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没有半点下雨的迹象。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细细的金色光带。
谢俞醒得很早。
他换上干净的短袖短裤，穿好轻便的凉鞋。顾雪岚早早起床，给他口袋塞了一小包纸巾，两颗水果硬糖，反复又叮嘱一遍水边的注意事项。
“时间差不多，下楼吧，别让人家等太久。”
谢俞点点头，轻轻带上家门，快步走下楼梯。
清晨的巷子格外安静，大部分住户还没有完全苏醒，只有零星几家窗户飘出早饭的香气。
贺朝已经守在单元楼门口。
他挎着一个小小的竹编小桶，桶沿绑着绳子，手里还攥着一根细细的小木棍，用来翻动河滩的石块。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你来了！”看见谢俞走出来，贺朝眼睛一亮。
“嗯。”谢俞走到他面前。
“走吧。”贺朝把小木桶往肩膀上掂了掂，转身迈开步子。
两个人并肩，慢慢走出居住的老巷。
踏出巷口的那一刻，周遭的景物一下子变得陌生。不再是熟悉的居民楼与青石板院墙，道路两旁生长着高大的行道树，路边长着成片的野草，清晨的风掠过，野草层层摇晃。
路上行人不多，大多是早起买菜，或是晨练的老人。
一开始赶路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太多话。贺朝偶尔会指着路边的植物，跟谢俞讲哪些野草可以玩，哪一种虫子不要伸手碰。谢俞大多时候安静听着，偶尔简单应答一句。
一路往前走，越靠近河边，空气里就慢慢漫开河水独有的湿润气息。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绕过一片矮树丛，开阔的河滩终于铺展在眼前。
河水退下去一大截，大片灰褐色的河滩裸露在外，河滩上堆着大大小小的乱石，石头缝隙之间藏着水洼，浅浅的积水映着天上的日光。远处河水缓缓流淌，泛着粼粼波光。已经有零零散散的小孩，分散在河滩各个角落，弯腰翻石头，传来一阵阵欢呼叫喊。
“到啦。”贺朝放下肩上的小竹桶，把木棍递到谢俞手里，“拿着这个，用棍子撬石头，不要直接用手，螃蟹钳子会夹人。”
谢俞接过那根细细的木棍，木质表面被磨得光滑。
脚下的河滩泥土湿润，踩上去软软的，凉鞋底下沾了薄薄一层湿泥沙。
贺朝弯腰，蹲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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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上一块半埋在泥沙里的石块。他双手扣住石头边缘，猛地用力，把石块掀翻过来。
石头底下，几只灰褐色的小螃蟹慌慌张张四散逃窜，朝着积水的缝隙钻去。
“快！”贺朝低喝一声，伸手敏捷按住其中一只个头稍大的螃蟹后背，避开挥舞的蟹钳，稳稳把它抓起来。小螃蟹八只小腿不停蹬动，奋力挣扎。
贺朝把螃蟹放进竹桶，螃蟹落进桶底，发出轻轻的哗啦声响。
“看见没有，就这样抓。”贺朝抬眼看向谢俞。
谢俞蹲在旁边，认认真真看着他的动作。
他也寻到一块不算太重的石头，握着木棍，把石块慢慢撬开。石头底下积着浅浅的浑水，两只小小的螃蟹飞快逃窜。谢俞动作慢了一点，螃蟹一溜烟钻进泥缝，消失不见。
“跑掉了。”谢俞低声说道，有一点小小的失落。
“没事，多试几次就熟了。”贺朝毫不在意，“刚开始抓，大多都会让它们跑掉。”
于是两个人就分散开，相隔几步远，各自在乱石堆之间穿梭。
掀开一块又一块石头。有时候能抓到螃蟹，有时候只有滑溜溜的螺蛳，有时候石头底下空空如也，只有潮湿的泥沙。
清晨的阳光慢慢爬升，洒落在河滩之上。风带着河水的凉意吹过来，吹散夏日的燥热。远处河水缓缓流动，别的小孩的笑闹声远远飘过来。
贺朝的收获很好，竹桶里面已经装进去四五只螃蟹，时不时传来他惊喜的喊声。
谢俞运气不算好，接连翻了好多石头，要么螃蟹逃窜，要么一无所获。他没有急躁，依旧耐着性子，一块一块石头慢慢撬动。
又一块石头被木棍撬开。
一只外壳带着浅褐色纹路的小螃蟹，来不及逃跑，暴露在水洼之中。
谢俞屏住呼吸，模仿贺朝的姿势，小心翼翼伸手，按住螃蟹背部，避开挥舞的钳子。指尖触碰到螃蟹粗糙坚硬的外壳，小螃蟹奋力挣扎，小腿不停滑动。
这一次，没有让它逃走。
“抓到了。”谢俞的声音轻轻上扬，藏着一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喜悦。
贺朝听见声音，立刻转头望过来，快步凑到他身边，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
“可以啊！终于抓到第一只！”
谢俞把螃蟹轻轻放进竹桶。小小的螃蟹落到桶底，和别的同伴挤在一起。
阳光落在谢俞的侧脸，少年安静的眉眼，染上一层淡淡的金光。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紧绷的神情，此刻松弛下来，眼底浮起浅浅笑意。
贺朝侧头看着他，心里莫名一动。
谢俞很少笑，大多时候安安静静，淡淡的，像树荫下的影子。可一旦笑起来，就格外干净好看。
“我们再抓几只，等太阳再热一点，就往回走。”贺朝说道。
两个人继续在河滩石头堆之间搜寻。竹桶里的螃蟹越来越多，螺蛳也装了不少。
中途他们找一处树荫坐下休息。贺朝从口袋摸出两颗水果糖，剥开糖纸，递一颗给谢俞。糖在嘴里化开，清甜的味道漫开。
河滩的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
“你以前来过河边吗？”贺朝嚼着糖果开口问道。
谢俞轻轻摇头：“没有。以前住的地方，没有这样的河滩。”
搬家之前，日子过得忙碌又局促，母亲忙于生计，很少有机会带他出来肆意玩耍。大多数闲暇时光，都是一个人待在屋子里面看书画画。
贺朝听完，沉默片刻。
“那以后有空，我还可以带你过来。”他说得很自然，没有什么华丽的辞藻，只是简简单单一句许诺。
谢俞抬眼看向身旁的少年。
日光穿过梧桐树叶，细碎光斑落在贺朝的脸上。少年眼神坦荡明亮，说这句话的时候，十分认真。
谢俞握着手里的糖纸，心口暖暖的，轻轻应了一声：“好。”
时间一点点流逝，太阳越升越高，温度慢慢上来，晒得皮肤微微发烫。
“该回去了，再不回去要赶不上午饭。”贺朝站起身，提起沉甸甸的小竹桶。桶里面螃蟹爬动，发出细碎哗啦的声响。
谢俞也跟着站起来，拍掉短裤上沾到的泥沙。
两个人踏上返程的路。
回去的路上，竹桶由贺朝拎着。桶口盖着一片宽大的树叶，防止螃蟹爬出来逃跑。一路走回老巷，道路两旁的草木被阳光晒得发亮。
回到单元楼下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
贺朝把竹桶递过来，放到谢俞面前。桶里面一群小螃蟹慌慌张张爬动。
“分你一半。”贺朝说道，“你挑几只，拿回家养在盆里面。”
谢俞看向竹桶里活蹦乱跳的螃蟹，迟疑了一下。
“都给你就好。”
“我家里还有，你拿回去。”贺朝执意要分给他，伸手扒拉桶里的螃蟹，挑出几只个头匀称的，放到谢俞摊开的手心上方，小心倒进谢俞捧着的塑料袋里。
塑料袋轻轻晃动，螃蟹在里面窸窸窣窣爬动。
谢俞捧着塑料袋，指尖能够隐约感受到里面细微的动静。
“今天谢谢你带我出来。”谢俞认认真真道谢。今天这一整个上午，是他搬来老巷之后，过得最鲜活热闹的一段时光。走出封闭的巷子，踩过湿润河滩，亲手抓到螃蟹，身边有同伴并肩同行。
那些长久缠绕着他的孤单，在这一上午，消散了大半。
“多大点事。”贺朝笑得眉眼弯弯，“下次天气合适，我们还出来。”
正午的阳光直直落下来，落在两个少年身上。
蝉鸣轰轰烈烈响彻整条老巷。
谢俞拎着装螃蟹的塑料袋，转身慢慢走上楼梯。塑料袋轻轻晃动，装着河滩的风，装着一整个上午的欢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