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猝不及防的大雨落完之后,老巷的暑气被冲刷下去大半。
雨后的空气浸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梧桐树叶被雨水洗得发亮,层层叠叠的绿,在阳光下晃出柔和的光泽。地面的积水一滩一滩铺在青石板上,小孩子路过,总忍不住抬脚轻轻踩上去,溅起细碎的水花。
距离那场雨过去两天。
谢俞马上就要满八岁。
搬家过来,在这条巷子里度过的第一个生日。从前还没有搬来这里的时候,生日也算不上多么隆重。顾雪岚工作忙碌,家里大大小小琐事堆在一起,大多就是晚饭多加两个菜,买一小块奶油蛋糕,安安静静就过去了,很少会邀请别的小孩上门玩耍。
这一年不一样。
顾雪岚心里记着日子。她看在眼里,儿子搬过来之后总是独来独往,整日闷在屋子里面,很少有同龄的玩伴。她想着借着生日这个机会,可以让谢俞叫一个新朋友到家,多多少少可以冲淡一点孩子心底的孤单。
晚饭的餐桌上,风扇慢悠悠转动,吹散饭桌上方飘起的热气。
顾雪岚把筷子轻轻搁在碗沿,看向低头扒饭的谢俞,语气放得很柔和。
“俞俞,再过两天就是你的生日了。”
谢俞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母亲。日子他自己模模糊糊记得,只是没有刻意放在心上。辗转搬家,生活颠沛,生辰这件事,早就变得淡了。
“今年,想不想请一个小朋友来家里吃蛋糕?”顾雪岚望着他,耐心询问,“就一个就好,家里地方不大,不用叫很多人。”
谢俞的睫毛垂下来,目光落在碗里的米饭上。
脑海里第一个冒出来的身影,是贺朝。
巷子里别的小孩,他都谈不上熟悉,唯有贺朝。两次见面,墙根下的漫画,绿豆冰棒,还有大雨来临之前的闲聊。和贺朝待在一起的时候,他不必强迫自己热闹,不必绞尽脑汁寻找话题,就算沉默,也不会觉得浑身局促难堪。
可是要开口邀请别人上门过生日,对谢俞来说依旧是一件很难开口的事。
他指尖攥紧筷子,心口微微发紧。
万一贺朝不愿意来怎么办?万一人家觉得来别人家过生日很无趣?无数细碎的念头在心底绕来绕去。
顾雪岚看出他的犹豫,没有催促:“要是有认识的小朋友,可以试着问问。不愿意也没关系,就我们两个人过。”
谢俞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很小声地吐出一句:“我……认识一个。”
“是谁?”顾雪岚眉眼泛起一点浅淡笑意。
“贺朝。”谢俞低声报出名字,耳尖悄悄泛起一层薄红。
“就是住在前面楼栋的那个小男孩吗?”顾雪岚在巷子里偶尔见过贺朝来回跑动,那孩子性格张扬,老远就能听见说话的声音。
谢俞轻轻点头。
“那你有空就去问问他,愿不愿意过来。”顾雪岚揉了揉他的头顶,“我会买一小块奶油蛋糕,再准备一点糖果零食。”
那天夜里躺在床上,谢俞翻来覆去睡得并不安稳。
一想到要主动去找贺朝发出邀请,心里就七上八下。他不擅长主动,从小到大,几乎都是别人来找他,他很少主动向谁发出邀约。
窗外还有残余的蝉鸣,经过雨水洗礼,叫声已经没有前些天那般燥热聒噪。他闭上眼睛,脑海反复演练该怎么开口,一遍一遍在心里默念那几句简短的话。
第二天午后,太阳不算毒辣,薄薄一层云朵挡在天上。
顾雪岚出门采购,嘱咐他可以下楼走动。
谢俞揣着一肚子忐忑,攥紧手心,慢慢走下楼梯。
他下意识走向那条熟悉的巷子深处,那道梧桐围墙。心里隐隐期盼,贺朝会像上次一样,在这里等着他。
树荫底下安安静静,地面还留着雨后潮湿的痕迹,却看不见那个白色T恤的少年。
谢俞站在墙根,左右张望,巷子里来来往往路过几个大人,没有贺朝的身影。
心底掠过一丝小小的失落。
他站在原地愣了片刻,不知道贺朝会在什么地方。他只知道贺朝住在前面两栋楼,却不知道具体是哪一户家门。总不能一栋楼一栋楼挨个去张望,那样实在太过唐突。
他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往回走。
巷口空地上,一群小孩正在玩弹珠,蹲在地上吵吵嚷嚷。谢俞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就看见了贺朝。
贺朝就蹲在那堆小孩中间,短裤膝盖沾了泥土,正低头盯着地上滚动的玻璃弹珠,神情专注,时不时开口说几句话,声音清亮。
谢俞脚步停在距离人群几步远的位置。
他站在外围,看着那群嬉笑打闹的孩子。贺朝混在他们中间,自在又松弛,和在墙根下同自己独处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的脚步迟迟没有往前迈。
一堆人围在那里,自己走过去当众发出生日邀请,谢俞做不到。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要是贺朝当场拒绝,他会很难堪。
于是他就安安静静站在一旁,远远等着。
太阳慢慢偏移,时间一点点流逝。弹珠游戏终于结束,其他小孩三三两两散开,各自回家。贺朝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直起身子,准备往自家楼栋走。
直到周围的人都散去,只剩下贺朝一个人的时候,谢俞才深吸一口气,往前小步走过去。
“贺朝。”
他开口,声音不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贺朝听见喊声,回过头,看见站在不远处的谢俞,眼睛微微一亮。
“谢俞?你怎么在这儿。”
他迈步走过来,脸上带着惯常漫不经心的笑意,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两个人站在路边,一旁的墙边长满杂草,地上还有雨后遗留的浅浅水洼。
谢俞垂着眼,心脏砰砰跳得很快,胸腔里咚咚作响。之前在心里演练无数次的话语,到了嘴边,忽然就卡了壳。
贺朝察觉到他不对劲,看着他抿紧嘴唇,一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的模样。
“怎么了,有事?”贺朝微微歪头看他。
几秒的沉默过后,谢俞才抬起眼皮,看向贺朝的眼睛,语速偏慢,一字一句说得很轻。
“再过两天,是我的生日。我妈妈买蛋糕,问你……要不要来我家里吃。”
说完这句话,谢俞的指尖紧紧攥住衣角,整个人微微绷紧,安静等待对方的答复。心里已经悄悄做好被拒绝的准备。
贺朝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有料到会收到生日邀请。随即眉眼一下子舒展开,笑意漫上眼角,整个人都透着雀跃。
“生日?”贺朝拔高一点声调,“真的可以去吗?”
“嗯。”谢俞轻轻点头,耳尖依旧泛着淡红。
“当然去啊!”贺朝一口应下来,语气干脆利落,“我还从来没有去过你的家里。到时候我给你带个小礼物。”
谢俞心口悬着的那块石头,重重落了下去。一股淡淡的暖意,慢慢漫开。悬在心里的忐忑,全部消散干净。
“不用带礼物。”谢俞低声说道。他只是希望他可以过来,别的什么都不需要。
“那不行,过生日哪能空着手。”贺朝摆了摆手,一副自有主意的样子,“就这么说定了,哪天?几点?”
谢俞把时间仔细告诉他。
约定完毕,两个人又站在路边随便聊了几句。贺朝还记着大雨那天答应借给他的漫画,说会一并带上。分开之后,谢俞转身走回楼道,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些许。
终于,到了生日那一天。
白天顾雪岚早早出门,拎着袋子买回奶油蛋糕,还有一大包水果糖、橘子硬糖,一小袋饼干。蛋糕不大,圆滚滚的,表面抹着雪白奶油,点缀着两瓣薄薄的黄桃。
家里简单收拾过一遍,散乱的纸箱全部收纳到角落,桌面擦得干干净净。窗户敞开,有风穿过屋子,吹散室内闷沉的热气。
谢俞一整个白天都有些心神不宁。时不时走到窗边,扒着窗框往下望,看向楼下的巷子,盼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他甚至把家里那本夹着干枯梧桐叶的漫画,摆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临近傍晚,天色慢慢柔和下来,夕阳斜斜洒落,把老居民楼的墙面染成一层暖融融的橘黄色。
敲门声,终于“笃笃”响了两声。
谢俞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站起身,快步走到门边。
顾雪岚刚好从厨房走出来,擦了擦手上的水渍,笑着示意他开门。
谢俞拉开家门。
贺朝就站在门外的楼道里。
换了一件干净的浅灰色短袖,头发简单捋过,不再像往日那样乱糟糟。手里怀里抱着两本崭新的漫画册,另一只手攥着一个用纸简单包起来的小物件。
“我来了。”贺朝扬起下巴,笑容明亮。
“快进来。”谢俞往旁边退一步,让出进门的位置。
贺朝弯腰跨过门槛,走进谢俞的家。他好奇地悄悄打量这间屋子。不算宽敞,简简单单,书桌靠窗,墙角摆着书架,处处都是刚搬家不久的痕迹。
“阿姨好。”贺朝很有礼貌,朝着顾雪岚问好。
“你好呀,快随便坐,不用拘束。”顾雪岚眉眼温和,接过他手里的纸包放到桌边,“零食糖果都摆在茶几上,你们两个小朋友自己玩。”
屋子里风扇缓缓转动,发出轻微的嗡鸣。
贺朝把怀里的两本漫画放到书桌上,正是谢俞一直没有读到的后续册数。
“喏,借你的。看完记得还我。”贺朝说道。
谢俞看着那两本漫画,眼底漾开浅浅的光亮。
“谢谢你。”
“还有这个。”贺朝拆开那层简易的牛皮纸,里面是一枚打磨光滑的木头小牌子,巴掌一半大小,上面用小刀浅浅刻了一片梧桐叶子的纹路,边缘打磨圆润,不会划到手。
“我自己刻的,手艺有点烂。”贺朝挠挠后脑勺,有一点不好意思,“算是生日礼物。”
木头牌子还带着一点手心的温度,纹路朴素,算不上多么精致,却是实实在在亲手做出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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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俞伸手接过来,指尖轻轻抚过木头上面浅浅的叶脉刻痕。
这是他八岁生日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心里软软的,说不出的滋味。从前的生日,大多只有蛋糕,从来没有人专门为他做一样物件。
“很好。”谢俞声音很轻,认认真真说出这句话。
顾雪岚把蛋糕盒子拆开,雪白的奶油蛋糕摆在茶几中央,插上八根细细的小蜡烛。昏黄的夕阳光线落进来,落在蛋糕表面的黄桃果肉上。
“来,蜡烛点上,我们吹蜡烛许愿。”
打火机轻轻一响,八根蜡烛依次燃起小小的火苗,跳动摇曳,暖黄的光晕映在两个小孩的脸上。屋子里面一下子安静下来,风扇转动的声响都放得很远。
“快闭眼许愿。”贺朝凑在一旁,压低声音提醒他,眼睛亮晶晶盯着跳动的烛火。
谢俞闭上双眼。
小小的少年,在摇曳的烛光之下,心里悄悄埋下属于孩童的心愿。他没有奢望多么盛大的东西,只希望往后,不必总是一个人待着。希望这条巷子里,这份刚刚得来的陪伴,可以久一点。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睛,一口气吹过去。
八根蜡烛火苗齐齐熄灭,淡淡的白烟缓缓向上飘散。
顾雪岚在一旁拍手,笑着把蜡烛取下来,拿塑料小刀,把蛋糕切成小块。甜丝丝的奶油香气,在不大的客厅里慢慢散开。
两块蛋糕分到两个小孩手中,碟子浅浅,叉子是塑料的。
贺朝咬了一大口蛋糕,奶油沾到嘴角,自己浑然不觉。
“哇,这个蛋糕很甜。”贺朝含糊地说道。
谢俞小口吃着,奶油的甜在舌尖化开。往日安静的家里,今天多了另一个少年的说笑声,不再只有风扇单调的转动声。
顾雪岚没有过多打扰两个孩子,收拾完桌面,便去到阳台择菜,把客厅留给他们两个人。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贺朝捧着碟子,走到书桌跟前,低头翻看那本谢俞一直珍藏的旧漫画,一眼就看见书页中间那片风干泛黄的梧桐叶。
“你还一直留着。”贺朝低声感慨。
谢俞端着碟子走到桌边,站在他身旁。
“嗯。”
贺朝把借来的新漫画翻开,书页哗啦作响。两个人脑袋凑得不算很远,一同低头看着纸上的画面。贺朝给他讲后面的剧情,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阳台的大人。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橘色霞光慢慢褪去,屋内光线渐渐柔和变暗。窗外的蝉鸣依旧断断续续,远处巷子里传来别人家饭菜炒菜的声响。
他们偶尔吃一口蛋糕,偶尔翻看漫画,偶尔闲聊几句巷子里发生的细碎小事。没有刺激好玩的游戏,没有琳琅满目的玩具,就只是安安静静待在一间普通的小屋子里面。
可谢俞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安稳。
从小到大,很少有这样的时刻。不必小心翼翼察言观色,不用害怕自己说错话,不用逼着自己迎合热闹。身边这个人,接纳他的沉默,不会逼迫他变得外向活泼。
贺朝讲着故事,讲到有趣的地方,会微微侧过头看向谢俞,看见对方嘴角难得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自己也跟着开心。
天色彻底暗下来,窗外家家户户陆陆续续亮起灯光。
顾雪岚从阳台走回来,看天色已晚。
“贺朝,时间不早啦,你家里会不会在找你?要不要回家?”
贺朝抬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天色,才恍然发觉,不知不觉,已经待了这么久。
“啊,这么晚了。”贺朝有点惊讶。
他站起身,把手里的碟子放到茶几上。
“那我回去了。”贺朝看向谢俞,“漫画你慢慢看,不用急着还给我。”
谢俞握着那枚木头梧桐小牌,攥在手心,跟着他走到家门口。
“今天谢谢你过来。”谢俞认真开口。
“多大点事,生日快乐谢俞。”贺朝笑起来,站在门槛外,挥了挥手,“明天有空,我们还去围墙那边。”
“好。”谢俞点头。
贺朝转身,哒哒哒跑下楼梯,脚步声渐渐往楼下远去。
家门轻轻合上。
屋子里,蛋糕的甜香还残留在空气之中。茶几上散落着糖果纸,书桌上摆着两本借来的漫画。谢俞摊开手心,那一块手工雕刻的木牌安安稳稳躺在掌心,木头的温润触感贴着皮肤。
顾雪岚收拾茶几上的碟子,侧过头看向儿子。少年的眼底,带着这阵子少见的鲜活暖意。
谢俞走到书桌前,把那枚梧桐木牌,小心翼翼搁在漫画书的旁边。
这个搬来老巷之后的八岁生辰,没有盛大的排场,没有成群的玩伴。
只有一小块奶油蛋糕,两本漫画册,一块手工刻出来的木牌子,还有一个专程赶来赴约的少年。
对谢俞而言,这已经足够珍贵。
窗外夜色沉沉,老巷的灯火一盏盏亮着。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故事,顺着夏日的晚风,还在缓缓向前流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