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来这条老巷的第二个星期,闷热依旧没有半点消散。
七月的天好像被烧透了,天亮得很早,清晨七八点,太阳就已经爬得老高,把整片居民区笼罩在灼人的光线底下。窗外的梧桐树被晒得叶子发亮,蝉鸣从早到晚缠在树梢,一声叠着一声,嗡嗡地钻进窗户,就算关上玻璃窗,也挡不住那股聒噪。
谢俞家里还没有完全收拾妥当。
纸箱已经拆得七七八八,大部分物件归置到位,可角落依旧堆着几个没有整理完的箱子,书本摞在书桌一角,墙面还留着之前住户钉钉子留下浅浅的小坑。顾雪岚每天忙完外面的事回到家,就要接着收拾屋子,洗堆积的衣物,擦拭家具,眉眼间总是带着挥不去的疲惫。
搬家带来的慌乱,慢慢沉淀成日复一日平淡琐碎的日常。
来到陌生环境的不适感,并没有随着一周时间就轻易消散。
谢俞依旧很难融入巷子里那群本地小孩。
白天大部分时间,他都安安静静待在家中。书桌临着窗户,往下刚好能够看见巷子里来往的行人。他趴在桌上翻看那本漫画,或者拿着铅笔在草稿纸上胡乱涂画,画墙根的树,画青石板的纹路,画那天贺朝递给他的那片梧桐叶。
那片叶子他夹在了漫画书里面,叶片水分慢慢流失,颜色一点点褪成干枯的浅黄,却被他好好保存着。
这一周里,他偶尔会下楼。但大多挑傍晚太阳落下去之后,热气稍稍退下去的时刻。每次走到巷口,远远能看见一堆小孩追逐打闹,扔皮球,玩抓人游戏,笑声闹得震天响。
他只远远看两眼,便会绕开。
他试过站在旁边观望过一次。一群孩子玩得热火朝天,没有人主动招呼他这个外来的小孩。他站在人群边缘,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像一块多余的石头杵在热闹里面。没待几分钟,那种格格不入的窘迫就漫上来,他便悄悄转身走回楼道。
大人们闲聊的时候,偶尔会提起新来的这户人家。
“二楼搬来的那个小男孩,看着安安静静的,不爱说话。”
“小孩子还是要多出去玩,老闷在家里怎么行。”
这些话语轻飘飘飘进耳朵,谢俞听见了,也不会往心里去。别人觉得他内向也好,孤僻也罢,他无从辩解。他不是不想交朋友,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迈出那一步。
顾雪岚也看出了他的状态。
这天晚饭过后,风扇呼呼转动,吹出来的风带着温热。餐桌上摆着简单的两盘家常菜,碗筷收拾到一边。顾雪岚擦干净手,坐到谢俞的身旁。
“俞俞,搬过来都快两周了,怎么很少看见你和楼下的小朋友玩耍?”她的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戳到孩子的情绪,“是不是和大家不熟?”
谢俞垂着眼,指尖摩挲着桌边一道浅浅的划痕。
“嗯。”他低声应。
“你可以主动去找他们,一起跑跑玩玩。”顾雪岚揉了揉他的头顶,语气带着期许,“多认识一点伙伴,日子也不会那么闷。”
又是这样。
谢俞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闷意。好像所有人都默认,只要主动一点,一切就会变好。可没有人问过他,主动这件事,对他来说有多难。面对一群完全陌生的同龄人,要主动开口搭话,凑进喧闹的圈子,每一步都要耗费很大的勇气。
他没有反驳母亲,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嘴上答应,心里却没有半点底气。
夜里躺在床上,窗外蝉鸣依旧不绝。老旧的吊扇慢悠悠旋转,吱呀地发出微弱声响。天花板光线昏暗,谢俞睁着眼望上方,脑子里不自觉闪过那天树荫底下的画面。
贺朝。
那个笑起来张扬明亮的男孩。
分开的时候对方说过,会再来围墙那边找他。可是这整整一个星期,谢俞再也没有遇见过他。
不知道是贺朝忘了约定,还是这几天一直没有路过那片墙根。
谢俞没有刻意去找。他不清楚贺朝住在哪一户,也不好意思挨家张望询问,只能把那一点微弱的期待悄悄压在心底。偶尔下楼,路过那道长长的围墙,他都会下意识往树荫里瞟一眼,那里总是空空荡荡。
日子一天天流淌。
这天午后,天上云层厚了几分,烈日被云层遮挡住,没有往日那般灼人,空气却更加闷沉,湿度裹在身上,浑身黏糊糊的,像是快要下雨。
顾雪岚要出门置办一些生活用品。
“俞俞,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你在家乖乖待着,如果想下楼走走也可以,不要跑远,听见打雷立刻就回家,知道吗。”顾雪岚拿上布包,叮嘱完,便带上家门离开了。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扇嗡嗡的响动。
谢俞在书桌前坐了一会,翻着书页,心里却静不下来。屋子里闷闷的,待久了胸口有点发堵。他犹豫片刻,拿上那本夹着梧桐叶的漫画,轻轻带上家门,慢慢走下楼梯。
楼下巷子里,今天的氛围和往日不太一样。
平日里扎堆玩耍的那群孩子,大半都不见了踪影。大概是云层压下来,天气闷热,不少小孩被家长喊回家里午休。只有两三个年纪偏小的,蹲在自家门口摆弄玻璃弹珠,安安静静,没有大喊大叫。
少了震天的喧闹,整条老巷显得平和许多。
谢俞依旧顺着熟悉的路线,慢慢走向巷子深处那道围墙。
梧桐树叶层层叠叠,大片树荫铺在地面。他走到老位置,背靠着粗糙墙面坐下来。地面被云层遮住阳光,不再滚烫,带着一丝泥土的凉意。
他把漫画摊开放在腿上,指尖碰了碰书页中间那片干枯的梧桐叶。
心里并没有抱多大希望会遇见贺朝。只是这里,是他来到这条巷子为数不多,觉得安心的小角落。
风吹过树梢,树叶哗啦哗啦摇晃。
他低头慢慢翻看漫画,看了没几页,远处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熟,是那种踩着凉拖,随意踢着地上小石子的声响。
谢俞握着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耳朵竖起来,没有立刻抬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住。
“哟,真的在这里。”
少年清亮的声音落下来,带着一点得逞似的笑意。
谢俞猛地抬眼。
贺朝就站在树荫的边缘。
还是那副散漫模样,白色T恤沾了一点浅浅污渍,裤脚卷得老高,额前碎发微微凌乱。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面装着两根冰棒,绿豆口味的,隔着薄薄塑料,可以看见淡淡的绿色。
他额角沁出一层薄薄的汗珠,看得出来,是特意走过来的。
“我还怕你不在家。”贺朝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大大咧咧走到墙边,一屁股在谢俞身旁坐下来,短裤蹭过地面,沾上细小尘土,“这几天我被我妈关在家里写作业,不让随便跑出来,今天才偷溜出来。”
贺朝说起这件事,脸上带着一点无可奈何。
搬来的那天分开,他本想第二天就过来找谢俞,结果家庭作业堆积,贺母看得紧,白天不许出门玩耍,只能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写字。一连好几天,都没能来到这片围墙底下。
谢俞望着他,心底那一点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落空,瞬间消散干净。原来不是忘记,是被事情绊住了。
“嗯。”谢俞轻轻应了一声,目光落向那个塑料袋。
贺朝拆开袋子,取出两根冰棒,把其中一根递到谢俞面前。冰棒外面凝满水珠,冰凉的寒气隔着包装纸都能感受得到。
“请你的。小卖部刚买的,还没怎么化。”
谢俞迟疑的伸出手接过来,包装纸沾着湿漉漉的水汽,凉丝丝的触感传到指尖。
“谢谢。”他小声道谢。
这是他搬来这里之后,第一次收到别人递过来的吃食。
“多大点事。”贺朝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撕开自己手里那一根的包装,咔嚓咬下一大口,舒服地呼出一口气,“这天气闷得人难受,吃口冰的才好受。”
谢俞也慢慢拆开包装。绿豆冰的甜香漫开,他小口咬了一下,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浑身的黏腻闷热。
两个人并排靠着墙壁坐着,隔了一小段距离。头顶树叶沙沙作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孩童叫喊,却离得很远。
“这一周,你都在家干什么?”贺朝侧过头看向他,随意开启话题。
“看书,画画。”谢俞回答,冰棒含在嘴里,声音有点含糊,“收拾家里。”
“没跟那帮小孩玩?”贺朝问道。
谢俞轻轻摇头,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情绪:“不太熟。”
他没有多说那种站在人群边缘的窘迫,没有讲自己融不进去的难堪。那些细碎的别扭,他习惯收在心底,不向外人袒露。
贺朝大概能够猜到几分。他见过巷子里那群孩子,疯闹起来不管不顾,抱团在一起,外来的小孩确实很难一下子挤进去。
“那群人闹起来没个分寸,不凑过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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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贺朝耸耸肩,并没有劝他去合群,“上次他们抢别人的卡片,吵得差点打架。”
谢俞微微抬眼看向贺朝。
很难得。大多数大人,包括自己妈妈,都会告诉他要主动融入集体。可贺朝不会,他会直白说出那群孩子身上不好的地方,不会逼着他勉强自己去迎合热闹。
心底那道薄薄的防备,又松弛了几分。
贺朝目光扫过谢俞摊开的漫画书,一眼就看见书页缝隙露出来的,那片已经风干发黄的梧桐叶。
“哎,你还留着那片叶子?”贺朝有点意外。
谢俞低头,指尖轻轻碰了碰干枯的叶片,轻轻“嗯”了一声。
“都干了。”贺朝伸手拨了拨那片叶子,笑起来,“早知道我就给你摘一片更新鲜的。”
“没关系。”谢俞低声说。
就算干枯,也是来到这里之后,收到的第一份小物件。
贺朝盯着漫画封面,眼睛亮起来:“你看到第几话了?我家里有后面好几本。”
“才看到第三话。”谢俞答道。他手里只有这单独一册,后续的故事,他一直没有机会读到。
“后面剧情超有意思。”贺朝来了兴致,开始兴致勃勃讲起故事里面的角色,语气鲜活,少年人的声音在树荫底下轻轻回荡。
他不会一股脑把结局全部剧透,只是挑一些有趣的片段来讲。
谢俞安安静静听着,偶尔轻轻应上一两句。多数时候,都是贺朝在说话,他负责倾听。但这种相处,不会让人觉得尴尬。不像和别的陌生人待在一起,要绞尽脑汁想着找话题,生怕冷场。在这里,就算沉默,也不会觉得浑身不自在。
冰棒一点点融化,甜水顺着木棍往下淌,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深色圆点。
天空的云层越来越厚,天色暗暗往下沉,风渐渐变大,吹动树叶哗哗作响。远处天边,隐隐传来闷闷的雷声。
“要下雨了。”贺朝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风卷过来,带着潮湿的雨水气息。
谢俞也抬起头,云层沉甸甸压在楼房顶上,看样子,大雨很快就要落下来。
“你家远不远?”谢俞看向贺朝。
“不远,前面两栋楼就是。”贺朝站起身,拍掉屁股上沾的尘土,“跑回去几分钟就到。”
话音刚落,零星几滴雨点,啪嗒啪嗒砸落下来,落在树叶上,落在青石板地面。雨点越来越密。
“真下了。”贺朝皱了下眉。
雨点很快由零星变得密集。
谢俞连忙合上漫画抱在怀里,怕雨水打湿书页。
“快回去,别淋感冒。”贺朝对他说道。
两个人一同从围墙树荫下跑出来。细密雨丝扑面而来,打在胳膊脸颊,带着清凉。
巷子里原本零星在外的人,全都匆匆忙忙往家里赶。
两个人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并肩往前跑。凉拖踩过地面,溅起小小的水花。雨水越下越大,噼里啪啦砸在屋顶瓦片上。
跑到分叉路口,两条路通往不同单元楼。
“我往这边。”谢俞侧过头,雨水打湿他额前的碎发,贴在额头。
“那我走另一边。”贺朝停下脚步,被雨浇得眼睛微微眯起,大声隔着哗哗雨声喊道,“等雨停了,我拿后面的漫画过来找你!”
谢俞站在雨幕里面,怀里紧紧护着那本漫画。雨珠顺着鬓角往下滑落。他望着对面的少年,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好。”
简短的一个字,淹没在哗啦啦的雨声之中。
两人分开,各自朝着自家楼道狂奔。
谢俞冲进单元楼门洞的时候,身上短袖已经被雨水打湿小半。他扶着楼道墙壁,微微喘着气,听见外面大雨倾盆,雨点疯狂敲打树叶和屋檐。
他靠在楼道的墙壁上,低头看向怀里完好无损的漫画。书页之间,那片干枯的梧桐叶安安静静躺在原地。
耳朵里,还残留着贺朝方才隔着雨幕喊出来的声音。
搬来这条巷子的第二个星期,第二次见面。没有轰轰烈烈的故事,只是一根冰棒,一段闲聊,一场突如其来的夏雨。
可对于独自困在陌生环境里的谢俞来说,这短短相处的时光,就像闷热夏天里,一阵难得的凉风。
他抬手擦了擦脸颊上沾到的雨珠,抱着书本,一步一步,踩着楼梯慢慢往上走回家。
窗外大雨滂沱,属于他们的故事,还在慢慢向前铺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