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容走后的那一夜,老梁没怎么睡。
他躺在榻上,睁着眼,屋里那点暮色早就沉尽了,只剩窗外远远的一盏更楼的灯。他手心里那支银簪,被他压在枕头底下,可他能感觉到它,隔着一层枕面,凉凉地硌着。
他一个人在黑里躺着,脑子里翻的都是有容那些话。她说她多少知道一些。她说她有自己的人脉。她说无论哪一位老人家、还是皇后娘娘一系做主,她都愿意为着他日复辟大业尽绵薄之力。
老梁翻了个身。
他不能就这么等着。这一辈子谈单子,从来没有过"什么都不做,等着结果自己找上门来"这种事。哪怕明知没戏,他也得先动一动,试出边界在哪儿。
他想去看看娘。
不是为着别的。他想看看娘今日的神色,想看看寺庙那一趟,她到底察觉了什么、藏了什么。他想试探一步。
他也知道自己此刻去见娘,八成没什么用。可他坐不住。
他坐起身,唤了娟儿。
"娘娘,这个时辰?"娟儿愣着,"都过了二更了。"
"我知道。"老梁道,"我睡不着。想去跟皇后娘娘说会子话。"
娟儿看着他,没多问。她替老梁把外袍系好,提了一盏羊角灯,头前引路,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偏殿。
宫道上一个人也没有。这个时辰的宫城,是最静的。白日里那些个规矩、那些个眼睛,到了这个时辰,都各自缩回了各自的殿里。只剩一盏一盏昏黄的灯笼,在长长的宫道两旁,无声地亮着。
走到慈宁宫的宫门口,被拦下了。
守门的小太监认得娟儿手里那盏灯,慌忙打了个千儿:"拉妃娘娘,这个时辰……皇后娘娘那边,怕是已经歇下了。"
"你去里头替我通报一声。"老梁道,"就说我有几句要紧话,想跟娘说。"
那小太监应了一声,飞快地进去了。
不多时,出来的不是他,是有容。
有容一出来,先站住了脚,福了一福。"娘娘。"
"有容姐姐。"
"皇后娘娘方才用了药,已经歇下了。"有容道,声音是稳的,"娘娘若是有要紧话,明日一早,奴婢头一个来传。"
老梁看着她。
有容也没有躲他的目光。她只是垂着眼,那张脸上是从前那样恭敬妥帖的笑。仿佛白日里在偏殿里发生的那一整场,那盒银簪、那些个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劳姐姐费心。"老梁道,"那我明日再来。"
"娘娘慢走。"
有容躬着身,一直等他转过身走出去几步,才直起腰。
老梁没有回头。他知道有容那双眼睛此刻正望着他的背影。
娟儿提着灯,跟在他后头。走出去几十步,宫墙拐了个弯,那盏慈宁宫外的灯笼被隔在了身后。娟儿这才敢开口,压着声音:"娘娘,怎么就走了呢?"
"不走还能怎么办。"老梁淡淡道,"娘不见我,我总不能撞门吧。"
"可是娘娘白天不是——"
"娟儿。"老梁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回去。别多问。"
娟儿咽下后半句,闷闷地"嗯"了一声。
两个人一路没再说话。
回到偏殿,老梁把外袍脱了,重新躺回榻上。
他其实是想通了。娘既然不见他,八成不是身子不爽利。是屋里有别的事。什么事,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娘在她自己的宫里,怎么过日子,那是她的事,他管不着。
他闭上眼。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就是在他将睡未睡之间,忽然听见了极轻的敲门声。
他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外头,是娟儿的声音,压得极低:"娘娘,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来了。"
老梁"啊"了一声,愣在了原地。
窗外,天还没亮。
文馨进来的时候,一身极素的宫装,没有戴什么首饰,鬓边有几根不曾拢好的碎发。她提着一盏灯,那盏灯的光,把她的脸从下颌照上去,照得她那张端贵的脸上,那些平日里被脂粉盖住的、细细的纹路,都露了出来。
她一进屋,就摆手让娟儿出去。
娟儿犹豫了一下,看了老梁一眼。
"你出去。"老梁道,"守在门口,不许旁人靠近。"
"是。"
娟儿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了。
屋里就剩母女二人。
文馨把那盏灯搁在小几上,然后就那么站着。她没有坐。
"娘。"老梁下了榻,赤着脚,先站到了她跟前。
文馨望着他,望了很久,才开口。
"婉清,"她的声音很轻,可听着不稳,"娘方才让人跟你说,明日再来。娘睡不着。"
"娘坐吧。"
文馨这才坐下。老梁给她倒了一盏茶。她没有喝。她的手放在茶盏边上,指节紧紧地扣在那儿。
老梁在她对面坐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不知道娘为什么半夜三更地过来。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屋里那盏灯,一晃一晃地。
良久,文馨开口了。
"婉清,"她说,"娘想问你一句话。"
"娘您问。"
文馨没有立刻问。她低下头,那只按着茶盏的手,收了收。
"娘这些日子,"她的声音很轻,"总睡不好。"
老梁没接。
"寺里那一趟,"文馨的目光望着桌面,望着那盏茶,"娘瞧见了一个人。"
老梁的心,一沉。
"娘瞧见……"文馨极慢地说,"一个背影。"
"娘。"
"那人从静安寺后头的一处角门出来,"文馨继续道,仿佛没听见他叫她,"跟着一个背有些驼的老太监。他没让娘看清脸。他上车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他不知道娘也在看他。他就那么望了一眼,上车走了。"
她终于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极亮的东西。可她没让那点东西掉下来。
"婉清,"她一字一字地说,"你告诉娘。你父皇……是不是还活着?"
老梁的呼吸,那一下停了。
他坐在那儿,没有立刻答。
他这些日子在心里也翻过很多回——如果有一天娘问起,他要怎么答。他给自己准备了好几套答法。可这一刻真的坐到了娘对面,那几套答法都散了。
眼前这个女人,不是他画在纸上的那个"皇后"。也不是那个在丽妃事上不动声色断人性命的娘娘。她是一个头发没拢好、大半夜跑到女儿屋里、颤着手问一句话的、四十岁上下的女人。她这十几年,是抱着一个"死"了的丈夫,一个人熬过来的。
老梁忽然觉得,他不能骗她。
他也不能全告诉她。
他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他不能说印,不能说旗,不能说父皇让他做什么,不能说父皇让他找李越、找有容。这些一字都不能说。他连"我知道父皇有一盘复辟大棋"都不能说。
他只能告诉她一样。
父皇活着。
"娘。"他开口,声音低了下去。
文馨望着他。
"娘您……坐稳。"
文馨的手,猛地扣紧了那盏茶。
老梁深吸了一口气。
"父皇没死。"他说。
文馨没有动。
她没有惊呼,没有落泪,没有站起来。她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她只是坐着,望着老梁,像是他这三个字,还没进她的耳朵。
老梁不敢催她。他就那么看着她。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开口。她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
"你怎么知道的。"
"寺里。"老梁道,"那日女儿在偏房歇息,父皇进来了。他说他这些年,一直在南边隐姓埋名。他说当年那一夜,他用了一具替身。永昌那边以为他死了,他才活了下来。"
文馨"嗯"了一声。
那一声"嗯",是她此刻唯一能挤出来的声音。
她重新低下头。她的眼睛,望着那盏她一口没喝的茶。
老梁不敢再多说。
过了一会儿,文馨又开口了。
"你之前,"她极轻地问,"知不知道?"
"不知道。"老梁道。这一句他答得极快,因为他知道这一句才是最要紧的。他知道娘此刻心里最怕的是什么——她怕她这十几年,连女儿都一起瞒着她。他必须让她知道,女儿也是刚知道。
"女儿也是那日在寺里,才头一回见着父皇。"他说,"他一进屋子,女儿都吓傻了,还以为见了鬼。"
文馨望着他。她望了他很久,那双眼睛里那点亮的东西,终于化了一化,往下流了一点。她抬起手,快地抹了一下。
"好。"她极轻地说,"好。"
也不知道这"好"是说给谁听的。
屋里又静了下来。
老梁不知该说什么。他知道娘此刻的脑子里,正在过什么样的东西。可他不能替她过。他只能坐着,看着她。
过了很久,文馨忽然又开口了。
"他……"她极慢地问,"人怎么样?"
"人?"老梁一时没会过意来。
"他人怎么样。"文馨的语气有点急,"胖了瘦了,头发白了没白,脸上有没有——"她停住了,"这些年,好不好。"
老梁一怔。
他没想到娘头一句问的,是这个。
他在心里飞快地想了一下他那日在斋房里见到的那位——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颊瘦,眼窝深,一身青布直裰,背有点微佝。他也没敢仔细看,因为那时候他自己在装婉清。
"头发白了大半。"他慢慢答,"人有些瘦。背也不像从前那样直了。可他人是……"他斟酌着字眼,"还是那个人。"
文馨"嗯"了一声。
她的眼睛望着桌面。她的手在茶盏上,慢慢地捻着那杯沿。
"那些年,他在南边……"她轻轻问,"身边有人照应么?"
"有个人叫老周的。"老梁道,"父皇说,是当年家破那一夜从火里逃出来、一直跟着他的。"
"我知道那个老周。"文馨轻声道,"他当年是你父皇的贴身侍卫。忠心的很。"
她说完这一句,就没再往下问。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问什么。她没有立刻问。她把那盏凉了的茶重新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搁下。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这一次,声音里那点乱,收住了。
"婉清,"她道,"娘再问你一句。"
"娘您说。"
"他……"文馨望着老梁,"找你,是为了什么?"
老梁一顿。
他就知道,娘迟早要问这一句。
他这些日子在心里翻过很多回——如果娘问他,他要怎么答。他不能说印。不能说旗。不能说父皇让他找李越、找有容。不能说复辟大棋里的那一整套。他不能替父皇卖了这些。
可他也不能不答。
他不能对娘说"父皇就是想见我一面"——娘不是三岁孩童,一个诈死十几年的人冒着杀身之祸跑到寺里,绝不是为着见一眼。
他斟酌了一息。
他决定给一件真的、小的、具体的事。
"父皇进屋,坐下没多久,"老梁开口,声音低了些,"就问女儿——那支银簪,还带在身上没有。"
文馨那只重新按在茶盏上的手,那一下,僵住了。
她没有开口。她也没有动。她就那么坐着,眼睛望着那盏茶。
老梁接着说下去:"女儿告诉他,那簪子进宫时女儿是随身带的。可这些日子,觉着它扎眼,就收在了梳妆匣子里。父皇听了,什么也没说。他望了女儿一眼,把这个话头岔开了。"
他说完,也不接着往下讲。
文馨的手指还按在那茶盏上。她的指节,慢慢地,白了。
她一句话没问,也没催。
过了很久,她才极轻地问了一句。
"他……还问了什么。"
"问了女儿这些日子好不好,"老梁道,"身子怎么样,皇上待女儿如何。旁的没多说。"
文馨"嗯"了一声。
就一声"嗯"。
老梁不知道娘从这几句话里,听出了多少。他也不问。
他知道娘是何等样的一个人。他把这几件真的、小的、具体的事递到娘手心里,剩下的,娘会自己想。娘想到哪一步,是娘的事。娘想到之后要怎么做,也是娘的事。
他给了钥匙。钥匙后头是什么门,娘自己去走。
文馨坐着,望着那盏茶,望了很久很久。
她的嘴唇动了几动。她没有再往下问。
老梁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明白——娘已经想清楚了。娘想清楚的东西,比他给出来的,多得多。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问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问。
老梁在心里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娘问的头几句话——胖了瘦了、头发白没白、身边有没有人照应。可这些日常的问句,压着的东西,比什么都重。
娘不是没有问要紧的话。她问了。可她把要紧的话,压在了那些日常的话后头。
她第一句问的,不是"他为什么不来见我"。是"他这些年,好不好"。
老梁忽然发现,自己眼睛,也酸了一下。
他心里那点原本对娘的敬畏,方才在慈宁宫门口有容挡驾时被撞散了一半,此刻又被这一问,撞得只剩了一层薄薄的东西。
娘不是他画在图上的那个"皇后"。娘是一个还爱着丈夫的女人。
那个丈夫已经"死了"十几年了。她这十几年,一个人抱着这份"死"活下来。今日忽然知道他没死——她心里那盘棋,转得再快,第一句问出口的,还是这些年他好不好。
老梁不知道该说什么。
文馨又坐了很久。
她慢慢地,把那盏茶端起来,抿了一口。那茶已经凉了。
她把茶盏搁下,抬起头,望着老梁。
那双眼睛里那点亮的东西,已经收回去了。她的脸上,重新是那副宫里活了十几年的、稳稳当当的样子。
"婉清,"她开口,声音是稳的,可稳得让老梁听着,心里更抖,"娘有几句话,跟你说。"
"娘您说。"
"你父皇的事,"文馨道,"出了这间屋子,你不许再跟第二个人说。娘也不会说。"
"是。"
"你父皇那边——"她顿了一下,"他不知道你告诉了娘。你也不必让他知道。"
老梁一顿。
娘这句话说得极轻,可字字都掂过。她没有说"我要跟他相认",也没有说"我要问他为什么"。她只是说——他不知道你告诉了娘。
老梁在心里过了一遍,忽然明白了——娘不打算立刻跟父皇相认。她要留着这个"父皇不知道她知道"的差。她要留着这一手。
她要自己想。
"是。"老梁道,"女儿听娘的。"
文馨点了点头。
"往后娘怎么走,"她极轻地说,"你也不必知道。"
屋里又静了下来。
外头,天已经在泛一线极浅的青了。
文馨慢慢地站起身。老梁也跟着站了起来。
她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她没有回头。
"婉清,"她背对着老梁,声音压得极低,"娘再问你一句。"
"娘您问。"
"他……"她停顿了极久,"他有没有问起娘。"
老梁的心,一下子就疼了。
他想起那日斋房里,父皇亲口说过的话——"你母亲也不知道。她在宫里,身不由己。她知道了,反倒害了她。"
父皇是提过娘。可父皇提娘的时候,是把她当作"一个不能让她知道的人"提的。他没说他想她。他没说他这些年怎么想她。他只说,她不能知道。
老梁站在那儿,答不上来。
他也不能骗娘。可他也不能把父皇原话说给她听——那句话会要她的命。
他只能沉默。
文馨背对着他,站了很久。
她似乎也不需要他回答。她要的是自己问出这句话来。
"娘知道了。"她极轻地说。
她推开门,走了。
外头一线极浅的青,落在她那身素净的宫装上。
娟儿在廊下守着,见皇后娘娘出来,忙屈膝行礼。文馨没有看她,也没有让她起,就那么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老梁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走过一段长长的宫道,走过一道月洞门,消失在了那道门后头。
两千里外,南海之滨。
那间临海的书房里,那一晚,一夜没黑。
书房里的灯,从入夜起就没熄过。八盏,摆成了个北斗的样子,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一点阴影也没有。灯光底下,一张紫檀大条案后头,延平王坐着。他没穿平日里那身青布直裰,换了一件玄色的、绣着极暗云纹的长袍——不是逃亡这十几年的乡绅打扮,是他压在箱底、藏了十几年的、当年的王爷家常服。
他手边搁着一盏茶。他没有喝。
他望着那扇通往堂屋的门,望了很久。
夜半时分,堂屋外传来了脚步声。
先是老周的声音,压得低:"王爷,人到了。"
延平王没有立刻答。他把那盏茶端起,呷了一口,重新搁下。
"请。"
先进来的是平南天。
他穿着一身出门的行装,风尘仆仆,一张富态的脸上带着一路的疲色,可眼神是亮的。他一进屋,先要给延平王跪下。
"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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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来。"延平王摆手,"你我几十年的交情,眼下也不是行大礼的时候。坐。"
平南天讪笑了一下,屁股沾了半个凳角。他这些日子,自打婉清进了宫那事之后,见着延平王就发怵。今日被召来这秘密会议,他这一路都在盘算着王爷会怎么发落他。
他心里揣着一件事——他还不知道王爷已经去寺庙见了婉清一趟。他不知道自己那"每月偷偷送二两银子"的旧账,早已经被王爷记在了心里。
延平王看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那目光在他脸上,慢慢地滑过。
平南天不敢抬头。
接着进来的,是几个上了年纪的男人。一个穿粗布短打,像个山里的老农;一个是文士打扮,鬓边已经花白;还有一个,一脸风霜,一看就是常年在边地跑马的人。
这三个人都是延平王的旧部。当年家破那一夜,他们各自逃出,散在了各地——一个隐入了西南的山寨,一个在江南做了个塾师,还有一个远遁到北边的马市。这十几年里,延平王一个一个把他们重新收拢了起来,藏在天下各处,等着这一天。
他们进来,一个个跪倒。这一次,延平王没有拦。
"王爷。"三个人齐声。
"起。"
三个人这才起身。他们望着延平王,眼里翻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是十几年隐姓埋名之后终于见到旧主的、老泪。他们没有说话。可那份沉默里,比任何呼喊都重。
延平王也没有多话。他只是一个一个地,望过去。他记得他们每一个人当年的样子,也认得他们此刻各自苍老的脸。他望到最后一个的时候,那个曾经在边地跑马的老部下,眼里已经有了泪。
"都坐吧。"延平王的声音,比平日里,闷了一些。
最后进来的是游弋忒。
他是从另一扇门进来的。他进来的时候,屋里的空气微微紧了一紧——不是别人怕他,是他这个人身上,本就带着一股旁人没有的东西。
四十许的年纪,一身劲装。个子高,肩膀宽,脸上蓄着不长不短的髭须。他的走路是军人的走路,可他的眼睛不像军人——军人的眼睛看人,看的是敌友;他的眼睛看人,看的是可用不可用。
他见了延平王,抱拳,深深一揖,可他没有跪。
"王爷。"
延平王看着他,笑了一下。
"游将军。"
游弋忒是这屋里唯一一个不曾跟着延平王受过家破之苦、也不曾隐姓埋名十几年的人。他是延平王三年前才拉进这盘棋的——一个前朝远支宗室的后裔,父辈跟延平王一脉沾着点血缘,但已经隔得极远。他自小是在南边野地里长大的,手下这支南边最大的兵,是他一寸一寸拼杀出来的。
延平王当年南下寻他的时候,是亲自现身、亮明了身份的。他跟游弋忒摊了牌:他还活着,他要复辟,他需要一支兵。事成之后,异姓封王,世袭罔替,划南疆五州为封地。
游弋忒当时听完,只沉默了三息,然后说了一个字。
好。
从那一天起,两个人心里就都清楚——这是一桩买卖。延平王要的是一支兵,游弋忒要的是一个封王的名分。两个人心里也都清楚,这买卖背后,各自还揣着算盘,只是眼下还没到掀桌子的时候。
延平王让所有人都坐下。他自己也坐着。
他没有立刻开口。他先让老周把一张早已备好的舆图,展开在了长案上。
那是一张京畿一带的舆图。上头用朱砂笔,标了几处地名——南边的军营,京畿的兵防,京城四门,皇宫的宫禁。
延平王让所有人凑近了看。他自己也俯下身,手指点在那军营上。
"游将军的兵,"他开口,声音平稳,"依如今这个进度,还要多久才能齐整?"
游弋忒答得干脆:"再有一月半月,粮兵齐备。可用。"
"你要打的第一仗是哪里?"
"江州。"游弋忒指了指舆图上南边的一处,"江州是南边的门户。破了江州,我南下的这一路兵,才算真正立住了旗。江州守将姓孙,那是永昌帝倚重的人。"
"永昌帝那边,"延平王的手指移到京畿,"探子回报,他还全不知情?"
"知道我在屯兵。"游弋忒道,"可他以为我是自守。他想不到,我会反。他这些年把我当成了南边一个能压得住旁人的地头蛇,他还等着我替他弹压别人。"
延平王笑了一下:那笑很淡,眼底那口火,动了一下。
"他等着你替他弹压别人。"他缓缓道,"很好。等你反了,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京畿之兵,他必要调出去大半。他手里的将,能打的都在北边守着,京畿这一带留下的都是二流的。他必要抽调他倚重的那几支——"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道,"顺着这条线,南下。"
"届时,"他抬起头,望着屋里所有的人,"京城,就空了。"
屋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延平王重新坐正了些。
"京城这边的事,"他望着屋里的旧部,"就是你我这些年准备的一切。老周那边,京畿的旧部我已经悄悄收拢了六百人,这些日子,会分批潜入京城,藏在各处。事发那晚,宫禁一乱,这六百人从西门里应外合——西门那边我在守卫里也有人,事发时会开门。"
那个当年在边地跑马的老部下点了点头:"六百死士,够用了。宫里禁军再多,事发那晚京畿之兵一乱,宫禁里头也顾不上外头。"
"至于皇宫大内,"延平王的声音沉了一沉,"我有内应。"
他没有说是谁。
平南天在下头听着,忽然抬起头看了延平王一眼——他想起来了,婉清进了宫。他想问,可他终究没敢问。
游弋忒也听着,眼皮微微一动,没作声。
延平王继续:"那一晚,我要的是速战速决。永昌那狗贼在乾元殿——这个位置,"他的手指点在皇宫的中央,"我们里应外合,两面合围。他手边的护卫,动手前先解决。他自己——"
他没有把这个"自己"后面的话说完。
可屋里所有人都懂。
"事成之后,"延平王重新望着屋里的所有人,"我以前朝先帝之弟、正统血脉的名义,昭告天下。届时旧朝的印信、法统、以及——"他的目光,几不可察地,掠过了游弋忒,又收了回来,"以及先帝一脉尚存的血脉证物,都会一并昭示。天下人自会知道,这不是造反,是拨乱反正。"
那三个旧部里的文士打扮的,慢慢地说了一句:"王爷说的血脉证物……是三姑娘那边的?"
延平王没有直接答。他只道:
"这件事,你们不必多问。到时候,一切都会有。"
"是。"
会议一直开到天快亮。
延平王把每一步都过了一遍:游弋忒南边起兵、大军调动、时间节点、京城这边的响应、宫禁的动手、事后的善后。每一步都盯得极紧。他这些年闭门在这海边庄园里,看似闲,实则每一个日夜,都在心里过着这盘棋。
会议散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了。
游弋忒最后一个走。他站起身,抱拳给延平王一揖。
"王爷。"
"游将军。"
"事成之日,"游弋忒缓缓道,"末将便去南疆就藩,永不入京。这天下,是王爷的天下。"
延平王看着他,笑了一下。
"游将军是懂事的人。"
游弋忒也笑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那一息里的东西,屋里其他人没看见,只有他们两个自己知道。是什么东西——一分互相欣赏,一分互相估算,还有一分——谁到了那一天,谁也别怪谁的、冷冷的、彼此心里都清楚的东西。
游弋忒抱拳,走了。
屋里,只剩老周和延平王两个人。
延平王坐在条案后,望着那张已经摊了一夜的舆图,望了很久。
老周替他添了一盏茶。
"王爷。"
延平王没有抬头。他伸出手指,慢慢地,在舆图上京城的位置,划了一个圈。
"这一天,"他极轻地说,"我等了十七年。"
老周没有说话。
延平王抬起头,望向窗外。海上,天已经蒙蒙亮了。夜色最后的一层,正从海面上,一寸一寸地退下去。
"婉清那边,"他缓缓道,"李越还没送来最新的消息?"
"还没。"
延平王"嗯"了一声。
他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望着窗外,那片天光越来越亮的、灰蓝色的海。
海风穿过窗子,吹动他鬓边那几缕花白的、当年被大火燎过的头发。
他不知道,这同一片天亮之下,两千里外的宫里,那个他日思夜想的妻子,此刻正一个人,走在慈宁宫外那条长长的宫道上,往回走。
她那颗心里,已经知道他还活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