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拉妃 > 17. 第 17 章
    那日夜里,永昌帝没喝多少酒。

    老梁陪着他坐了半晌,见他神色比往日闷些,就问了一句:"皇上今儿,是有心事?"

    永昌帝没答,反倒问他:"快到日子了吧。"

    老梁一顿。

    三个月之约。他心里那本账,比谁都清楚。眼下,还剩下二十几日。

    "皇上想什么呢。"他笑了一下,把这话岔开,"日子快到了,臣妾这心里,也是欢喜的。"

    永昌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双总郁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老梁读不懂的东西——是急,又不全是急;是盼,又混着别的什么。

    "你这些日子,身子调养得怎么样了?"他问。

    "托皇上洪福,太医院说,已经好了七八分。"

    "七八分不够。"永昌帝道,"要十成。朕不急这一日两日的。"

    老梁看着他,心里忽然一动。

    这个男人,说这话的时候,是真的不急。他甚至比她自己,还更盼着她"好透了"。他要的不是三个月一到、按时把人推上床——他要的是一个真真正正、健健康康的婉清,好好的,长长久久的。

    老梁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又翻了一翻。

    他垂下眼,柔声道:"皇上待臣妾这样好,臣妾这心里,只想着早日康复了,好好侍奉皇上。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这些日子,臣妾总睡不安稳,一夜一夜地,总梦见那孩子。"老梁声音低下去,"太医院的药,压不住这心里的火。臣妾想着,是不是该出宫走一趟,去个清净的地方,为那孩子、为皇上,也为臣妾自个儿,好好祈一祈福。"

    永昌帝的眉头,皱了一下。

    "祈福?"

    "京郊的静安寺,"老梁道,"娘那边的人跟臣妾提过,说那寺里的香火最灵。臣妾想,一来为国、为皇上祈一祈,二来,也去点一盏灯,超度一下那孩子。心里那口气顺了,身子好得也快些。"

    这话是文馨教他说的。前几日文馨来看他,两个人在屋里商议了半日,把这套说辞一字一句地拟好——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先国后君再身子,一层一层,都要说到永昌帝心坎上。老梁那时候只当是母亲又替他布了一步棋,如今坐在这儿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这套辞令熨帖得可怕。

    永昌帝没有立刻答。他端着酒盏,望着老梁那张灯下柔弱的脸,看了良久。

    "你想去。"

    "想。"

    永昌帝叹了口气。

    "你既想去,就去吧。"他道,"路上仔细着,早去早回。朕这儿等你。"

    "皇上……"老梁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文馨娘娘素来疼你,让她陪你一道。你们妃嫔难得出宫一趟,也散散心。"

    “好,多谢皇上恩宠”。

    老梁低头应了。

    灯花噼啪一响。

    三日后,母女二人的仪仗,出了宫。

    京郊往北二十里,山不高,云不厚,一座静安寺,藏在半山腰的松柏林里。这寺是国朝早年皇家敕建的,后来香火渐衰,如今已经不常有皇家的人来了,倒因此显得格外清静。

    一路上,文馨话不多。她坐在车里,捧着一串念珠,一颗一颗地捻。老梁靠在她身边,装着闭目养神,偷偷打量着这个"母亲"。

    文馨捻珠子的手,稳。可老梁能觉出,她今儿的稳里头,有那么一点点不寻常的紧。他说不上来是哪儿不对,只觉得这个人的心,此刻不全在她自己身上——像是分了一半,投到了别处去。

    "娘。"他轻声唤了一句。

    "嗯?"文馨睁开眼。

    "娘今儿,好像有心事。"

    文馨看了他一会儿,那张端贵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娘能有什么心事。是替你欢喜——你能出来走走,透透气,娘比什么都高兴。"

    她说着,抬手替老梁理了理鬓边的碎发。那只手是暖的,落在老梁鬓边的时候,也稳。

    可老梁总觉得,这只手的稳里头,藏着别的东西。

    他没再问。

    寺里的知客僧,是个五十来岁、面貌敦厚的中年师父,法号叫作了空。他早已在山门下候着,见了母女二人的仪仗,深深合十行礼,一句多话没有,引着她们进了寺。

    寺里的陈设,简朴得干净。青石铺就的院子,一株老银杏,几间粉墙的僧房。香烟从大殿里袅袅地飘出来,混着后山的松风,有一种把人心里的杂念都吹散了的味道。

    老梁在山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他穿进这具身子以来,头一次,觉出这世上还有这样干净的地方。

    他有那么一瞬,几乎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母女二人先在大殿里上了香。文馨跪在蒲团上,闭着眼,念珠一颗一颗地捻。老梁在她身边跪着,装模作样地念着,眼睛却不自觉地打量四周。了空师父站在一旁,垂着眼,像一尊木胎的罗汉。

    上完了香,了空师父引着她们,去后院的僧舍歇息。

    "娘娘身子刚愈,一路劳顿,不宜久跪。"了空师父声音温缓,"贫僧已在后院备下两间清净的斋房。娘娘和拉妃娘娘各自歇息片刻,再用些素斋,午后再来做一场大功德。"

    文馨点头:"有劳师父。"

    后院的斋房果然清净。老梁一间,文馨一间,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天井,天井里种着一丛湘妃竹,风一过,竹叶沙沙地响。

    老梁进了屋,宫女要跟进去伺候,他摆了摆手:"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你们都到廊下候着吧。"

    宫女们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老梁一个人。

    他松了一口气,在窗下的蒲团上坐下,闭上眼。

    这一路的劳顿,加上永昌帝那句"朕不急这一日两日"在脑子里绕,加上文馨那点若有若无的分神——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借这半个时辰,把这些事捋一捋。

    他没捋出个头绪。

    因为就在他闭上眼的第几息,屋里,多了一个人的呼吸。

    老梁猛地睁开眼。

    一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在了屋子的另一角。

    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在脑后挽着。一身寻常香客的青布直裰,可他站在那儿的样子,那副背脊——不是寻常香客能有的。他背有些微微地佝偻,可佝偻底下,绷着一股沉了很多年的东西,让他站在那儿,比任何一个笔直的人,都要笃定。

    那张脸,老梁不认得。

    一双眼睛,深陷在骨相分明的眼窝里,古井似的,看不见底。可他此刻望着老梁的这一眼,那古井的最底下,有什么东西,翻涌得极慢,极重。

    屋子里,另一角的阴影里,还立着一个人。

    一个背有点驼的、老熟人。

    是李越。

    老梁的手指,慢慢地,攥紧了。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好些个碎片,在这一瞬——那个送炭的老太监、那些没头没脑的旧人姓氏、那道随他回宫后再没消停过的、审视的目光——猛地拼成了一块。

    而拼上来的这一块,把他这几个月一直拼不拢的一整幅大画,一下子推到了一个他从没敢想过的方向去。

    眼前这个人,是谁。

    李越那样的暗桩,是伺候谁的。

    老梁的后背,一层薄汗,一寸一寸地,浮了上来。

    那老人开口了。

    "婉清,怎么,见到父皇怎么还愣在那儿?。"

    声音不高,很稳,可他说出来的时候,那双古井似的眼睛里头,藏了十几年的什么东西,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老梁没有立刻动。他做不到。他连"父亲"这个念头,都还没能完完整整地在脑子里立起来。

    眼前这个人,是死了十几年的、婉清的父亲。

    那这一切——文馨的谎、那封信、那支簪子、簪子里的印、南边的动静、平南天的低眉、那盘他隐约觉得越来越大的棋——底下就都活了。

    活了一个人。活了整整一盘棋。

    而他梁志超,就着这具借来的身子,正好坐在那盘棋的中央。

    老梁只觉得自己脑子里,"嗡"的一声,白了。

    可就是这"嗡"的一声之间,那股在他血里、在他骨头缝里、一次又一次替他撑过绝境的本能,替他做了这一辈子里最要紧的一个反应——

    他"啊"的一声,扑通跪了下去。

    跪下去的一瞬,两行眼泪,就顺着脸颊,滚落了下来。

    "父皇——"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女儿……女儿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那老人快步上前,弯下腰,一把把他扶了起来。

    那双手是稳的,是暖的,可老梁能感觉到,这双手在他手臂上,也在几不可察地,颤。

    老梁被他扶着,整个身子都在抖。

    一半是装的。一半,是真的。

    他不知道这具身子的原主人,会不会真的这样哭。他也不知道自己脸上这几行泪,究竟是替婉清哭,还是替自己哭——替自己撞进这盘他半点也不知道底细的大棋而哭。可眼下这一哭,是他唯一能拿出来的东西。它是他的护身符,是他今日活着走出这间斋房的、唯一的凭仗。

    那老人扶着他,让他在窗下的蒲团上坐了。他自己在对面的另一张蒲团上坐下,李越在门口垂手侍立,像一根被雨淋过的老木头。

    "婉清,"那老人望着他,"这些日子,苦了你。"

    老梁没有立刻答。

    他做了一件他这辈子每一次谈大单前都会做的事——先不说话。先把眼前这个人看清楚。

    眼前这个自称"父皇"的老人,脸上没有他预想中的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那份"你为什么不认我暗号"的迫切。

    他脸上只有一种东西——**心疼**。

    一种压了十几年,此刻好不容易见着女儿,先要疼一疼、再谈别的的心疼。

    老梁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那么一线。

    这个老人此行,不是来审她的。他是带着"我女儿必有苦衷"的想头来的。他是先要确认她好不好,再谈她为什么不认。

    那这场对话,就有得打了。

    "父皇……"老梁抬起头,那张挂着泪的脸上,堆起一种混着惶恐、混着委屈、混着大梦初醒似的茫然,"父皇您……您怎么会……来了……"

    "那平南天瞒着我,你离家的事,直到你入了宫,才通知我,父皇,我一得到消息,就想尽办法前来看你。"那老人的声音激动地颤抖着。

    他停了停。

    “你有见到你娘了没?没有露陷儿了吧”。

    老梁的心一沉。

    露陷。。。难道说之前娟儿说的我父亲几年前已经过世是我自己告诉她的。

    也就是说父皇在世这件事儿只有我和我爹,还有他身边的亲信知道。

    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砸出一个很大的坑。他想起城南小院里那个坚称"父亲没了"、说着说着落泪的女人,想起宫里她红着眼眶叫他"婉清"的那些个夜晚——她不知道。她这十几年,是抱着一个死了的丈夫,一个人熬过来的。而眼前这个活生生的男人,从头到尾,没让她知道。

    他心里那点对眼前这个"父亲"的、原本还有几分敬畏的东西,忽然凉了半截。

    可他脸上,一分不显。

    "父皇……"他喃喃道,"娘她……娘她要是知道,该多欢喜。"

    "你又不是不知她不能知道。"那老人的目光,如冰似铁,"她在宫里,身不由己。她知道了,反倒害了她。"

    老梁低下头,抹了一把泪,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这话是狡辩。可他也知道,此刻不能戳。

    那老人重新望着他,那目光又软了下来。

    "婉清,父亲今日冒险来见你,不是来责怪你。"他缓缓道,"是父亲这些日子,坐立不安。你三个月没有一封信,前些时日李越又两次探你,你都没能对上暗号。父亲那心里头……那心里头,是又疑又怕。父亲怕你在这宫里,出了什么大事。"

    "父皇——"老梁的声音又哽咽了,"父皇,女儿……女儿有一场大病。"

    他抬起眼,让眼泪流得肆意些。

    "父皇,女儿在华府里,有过身孕。"

    那老人的身子,僵了一下。

    老梁没错过这一僵。

    他继续,声音软软的,一字一字,像是每一个字都从心里最疼的地方剜出来:"那孩子……在肚子里两个多月了。华府那起子女人,容不下女儿。她们下了药。女儿……女儿把那孩子,丢了。"

    屋里,死一般地静。

    李越低着头,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那老人望着他,脸上那副端着的、棋手似的沉稳,第一次,出现了一道裂纹。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哑,"你有过身孕?"

    "两个多月。"老梁抬起手背,抹了一把脸,"女儿本想着,先把孩子生下来。是个盼头。可她们……她们下了药。女儿浑浑噩噩地病了一场,等醒过来的时候,孩子已经没了,人也被赶出了华府。"

    "女儿病得糊涂。"他哭着道,"父亲从前教女儿的那些个规矩、那些个人名旧事,女儿有时候,都记不清了。李公公来问女儿'程伯',女儿……女儿在心里翻了一遍,翻不出来。女儿真的翻不出来了。"

    那老人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

    "平南天。"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平南天呢。他在做什么,混账东西"。

    老梁摇头:"那时候,平老爷正忙着南洋的一趟生意,不在府里。他回来的时候,孩子已经没了。"

    "他事后,如何处置?"

    "他……"老梁顿了一下,做出一副为难又不忍的样子,"平老爷是心疼女儿的。他……他后来每个月,都偷偷托人给女儿送二两银子。可他……他到底是拦不住他那房正室的。"

    那老人的眼睛,冷了下去。

    他没有再问。

    老梁知道,这一击,砸下去了。

    他知道一个男人听什么话最痛。一个把女儿当筹码送给盟友的父亲,此刻听见那盟友"心疼她"的方式,是每月偷偷送二两银子——这二两银子,比不心疼,更扎心。这二两银子,把平南天在延平王心里的位置,一下子从"盟友",砸到了另一处地方去。

    砸到哪儿,老梁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知道这一击到位了就够了。

    "婉清,"那老人良久开口,声音已经变了,那份沉稳里头,压着一股他极力压着、可老梁还是听得出来的东西,"父皇对不住你。"

    老梁没有接。

    那老人也没有再往下说。

    他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又走回来。他把胸腔里那口气,很慢很慢地,吐了出去。

    老梁在心里,默默给自己记了一笔。

    第一场,他撑过去了。

    那老人重新坐下,那副棋手似的沉稳,一寸一寸,重新盖了回来。

    "婉清,你身子如今如何。"

    "托太医院的调养,好了七八分。"

    "那狗皇帝待你,如何,等父皇率众将领复辟之后,一定将他五马分尸,给你们母女俩雪耻"

    老梁一顿。“复辟,原来这假死的父亲盘算的是这一出”。

    一下子,延平王,平南天,游弋忒这条虚线给画实了,婉清也是这条线里的一笔。

    而这个问题问得要命。他知道延平王要的是什么答案——他要听"我女儿在皇帝身边如履薄冰、忍辱负重、还惦记着复辟大业"。他要一个不"变心"的女儿。

    可老梁不能撒得太满。撒得太满,是破绽。

    他垂下眼:"皇上……"他斟酌着字眼,"皇上对女儿,很好。"

    "很好?"那老人的目光沉了下去。

    "皇上不像旁人说的那样。"老梁的声音是低的,是慢慢挑出来的,"他也是个人。他有他的孤,他的怕。他有时候……很像个孩子。"

    他抬起眼,望着延平王。

    "父皇,女儿在他身边,是一步一步在往里走。他信女儿。这是女儿这些日子,能护住自己、能护住那枚东西的唯一凭仗。女儿若一味冷着他、疑着他,他反而要察觉。女儿只能装得越像越好——像一个……像一个真的懂他、真的顺他的人。"

    她停了一下。

    "父皇,女儿这些日子的每一步,走得都是刀尖。女儿装得越像,心里越苦。可女儿不敢露。露一分,前功尽弃。"

    这话答得漂亮。它既解释了"为什么在宫里过得像个真心宠妃",又把这一切说成了"为了大局的苦肉计"。它给了延平王他想听的答案。

    那老人望着他,看了很久。

    老梁的手心里,全是汗。

    "好孩子。"良久,那老人低声道,"你受苦了。"

    老梁松了一口气。

    第二场。也过了。

    "婉清,"那老人道,"父皇今日来,除了看你,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老梁抬眼。

    "父皇这些年,"那老人一字一字地说,"没有一日虚度。父皇在南边,把该联的人联上了,该拉的线拉上了。游弋忒——你知道这个人的——他要起兵了。"

    老梁的呼吸,屏住了。

    来了。

    "游弋忒手里,握着南边最大的一支兵。他名义上是自立,是造反。可他背后,是父亲。他起兵,用的钱粮,是父皇这些年,靠平南天那条船路,一点一点攒起来的。他打的旗号,是拨乱反正,是替前朝复位。"

    "父皇这些年,等的就是这一天。永昌那狗贼,坐了十几年不该他坐的位子,欠着我们家满门的血债,欠着你母亲那十几年的辱,欠着你这一路的苦——这笔账,是时候,跟他算了。"

    老梁听着,头皮一寸一寸地麻上来。

    游弋忒不是一个自立的军阀。游弋忒是延平王推到台前的一枚棋。平南天不是"资敌通匪",平南天是延平王多年的钱袋。这场即将爆发的、天下人以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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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边军阀作乱的叛乱,背后,是延平王要拨乱反正、要坐回那把椅子。

    而他老梁,就着婉清这具身子,是这盘棋里,那枚象征"前朝血脉、法统正朔"的、活的印玺。

    他手指上的簪子里,那枚玉印,就是那面即将升起来的旗。

    那老人还在往下说。

    他说游弋忒起兵大约就在这两三个月内——老梁心里"咯噔"一下,这个"两三个月"。他说起兵之后,永昌帝必调京畿之兵南下,京城守备必松,这是他们等了十几年的机会。他说到时候,需要那枚印,昭告天下——需要婉清出面,站到那面旗底下去,让天下人看见,前朝血脉未绝,正统尚在。

    老梁听着,觉出自己后背,早就被汗湿透了。

    他这具身子,是这盘棋的旗杆。

    他不去竖,这盘棋就竖不起来。他去竖了,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婉清,"那老人望着他,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第一次亮了起来,"这一天,快到了。父亲这些年在南边一个人熬着,就是为了这一天。你在宫里熬着,也是为了这一天。这一天到了,我们家、我们这一族的血债,都能讨回来。你也能,堂堂正正地,做回你自己。"

    老梁"嗯"了一声。

    他不敢让自己脸上,露出半分不对。

    他垂着眼,做出一副听着这些话、心里既是激动又是感慨的样子。可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地转——

    我完了。

    他这具身子背着的,是这么大的一件事。他这几个月拼命躲、拼命装、拼命地想找一条能回去的路——他从来没有一条能回去的路。他一睁眼落进这具身子里的那一刻,就已经被架在了这盘棋的正中央。他是这场十几年谋划的、旗杆上的那面旗。

    他这辈子,最大的一单,签下了。

    他连字都没签,就已经被人替他签了。

    "另外一件事。"那老人道。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雕着一株松的木牌,推到老梁面前。

    "你收好。"

    老梁接过,那木牌在指间,是暖的。

    "往后你在宫里,有事要传出来,凭这个,去找李越。"那老人道,"李越这些年蛰伏在宫里,是父亲的人。你信他。凡事经他,稳。"

    "是。"

    "李越若递不进话,或事急、等不得——"

    那老人顿了一下。

    "你娘身边有个丫鬟叫有容的,你去找她。"

    老梁的心,"咯噔"一下。

    有容。

    那个自称是文馨"娘家旧仆"、在华府里护过他、把他的消息递给文馨、最后又亲手把他接进宫的女人。

    那个娘最信任的、亲手交托给他的、"自己人"。

    "有容……"老梁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父皇……有容她也是……"

    "她是你母亲的旧仆,"那老人道,"也是我延平王府的旧人。当年家破那一夜,她跟着你母亲逃了出来。这些年,她一半为你母亲效命,一半——也听父亲的。"

    他望着老梁。

    "这件事,你娘不知道,你也不要让她知道。"

    屋里,那口悬了半晌的钟一样的东西,落了下来。

    老梁攥着那枚小小的松木牌,指尖发凉。

    他一直以为自己心里那张"无形的网",是宫里的、是外头的、是文馨那半边和延平王这半边各织各的。他没想到,那两张网,早就在他身边,最亲近的一个人身上,暗暗地交织到了一处。

    有容不是干净的自己人。有容是这盘棋里,另一枚从他一进平南天府就贴着他、盯着他、看着他每一步的、双面的子。

    而他这个"女儿",从头到尾,被"父亲"和"母亲"两个人,同时用同一个女人盯着。而这两位——他的"母亲",还以为那个女人是她一个人的。

    老梁忽然觉得,自己这几个月拼命拼的那些个碎片、那些个疑团,都还只是这盘棋的一小角。

    真正的这盘棋,深、狠、密、无声无息,长在最贴近他的地方。

    他这一辈子,从来没见识过这种局。

    他攥着那枚木牌,抬起头,声音也不知怎的稳了下来:"女儿……记下了。"

    那老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

    "婉清,父皇今日不能久留。"他望了老梁一眼,那眼里头的东西,忽然又软了下来,"你保重身子。这一步棋,走到最后了。父皇自会来接你的。"

    他说完,转身。李越把门轻轻推开一道缝。

    那老人临出门时,又回过头,看了老梁最后一眼。

    "婉清。"

    "父皇。"

    "那孩子的事——"他停了一下,"父皇会记着。"

    他转身,走了。

    李越垂着头,无声地,跟了出去。

    门,轻轻地,合上了。

    老梁坐在原地,没动。

    他手里那枚小小的松木牌,被他攥得几乎要嵌进肉里。

    延平王和李越是从寺后一处僻静的角门出去的。了空师父亲自送至角门内,合十为礼,一句多话没有。

    外头是一条山径,通向后山的松林。一辆再普通不过的青布小车,停在松林边上。

    延平王正要上车。

    就在他一只脚踏上车辕的那一瞬,他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

    寺院里传来极轻的一声脚步。

    寺院一侧的转角处,一个身影,一闪而过。

    来去只有一瞬。等他定睛再看时,那转角,已经空了。

    延平王眉头微微一动。

    "王爷?"李越低声。

    "没事。"他上了车,"走。"

    小车碾过松针,慢慢地,隐进了山林里。

    而寺院里,文馨在那处转角后头,扶着廊柱,慢慢地,蹲了下去。

    她方才是从她自己那间斋房出来,本想着,去婉清那儿看看。她走到院子里,就看见了——

    看见了那间斋房的门开了。

    看见了一个花白头发的、穿着青布直裰的、上了年纪的男人,从她女儿的斋房里走出来。看见了他身边跟着一个背有点驼的老太监。看见了他们不惊不慌,像是这寺里最寻常不过的两位香客,一前一后,往寺后走去。

    她本能地,退到了转角后面。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退。她只是——只是那个男人的背影,那副略微佝偻的、绷着劲的、走路的样子——

    像。

    像得让她整个人,一瞬间被雷劈了一样地,怔在了原地。

    她死了十几年的、烧成了一抔灰的、连尸首都没能找回来的、丈夫。

    那个背影。

    那个走路的样子。

    她的心,在那一刹,像被人一把攥住了,往冰水里,狠狠一按。

    她本能地,想追上去。想跟上去。想看清那个人的脸。

    可她的脚,钉在了原地。

    不敢。

    她不敢。

    十几年了,她从没有一次敢让自己动过这个念头——他还活着。这是她心底最深、最不敢碰的一根神经,一碰就要她的命。她这十几年之所以能撑下来,全靠她死死地按着这根神经,告诉自己:他死了,他死了,他早就死了。你替他活着就够了。你不许想他还活着。

    不许想。

    她死死地扶着廊柱,指节都白了。她告诉自己——是幻觉。是自己心里念着他念疯了。这世上,走路像他的男人,多了去了。那不过是个香客。一个寻常来上香的、上了年纪的香客。

    她告诉了自己一百遍。

    可她的心,一下一下地,撞得她胸腔生疼。

    她慢慢地,站起身。

    她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斋房。她推开门。她坐下。她端起冷了的茶。

    那茶盏在她手里,抖了一下。

    她把它放下。

    她闭上眼。

    告诉自己——是幻觉。

    一百零一遍。

    午后的功德,做得极慢。

    老梁跪在蒲团上,脑子里全是那老人的话、那枚松木牌、有容那个名字。他跟着诵经,跟着叩头,可他心里那个匣子,已经装不下了。

    文馨跪在他身边,念珠捻得极慢。她的脸色,比来时又淡了一分。

    母女二人,谁也没跟谁说话。

    太阳下山的时候,仪仗启程回宫。

    回程的路上,车里比来时,安静得多。

    文馨捧着念珠,望着窗外掠过的秋林,眼神有些飘。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老梁坐在她身边,一句话没说。他也没有闭目养神。他望着自己的手,望着自己指间那枚小小的、被体温焐得温热的松木牌。

    两个女人,同乘一辆车。一个揣着一个死人复活的世界,不敢信。一个揣着一整张刚刚在他眼前撑开的、深不见底的网,走不出去。

    车轱辘碾过山道上的碎石。

    一颗星,浮上了远山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