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老太监是晌午来的。
来送炭。
天还没真冷,可宫里的规矩,立秋后各宫的份例炭就该陆续添上了。送炭是桩顶不起眼的差事,来的也是个顶不起眼的人——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监,背有点驼,捧着炭册,垂着眼,跟在两个抬炭的小火者后头,慢吞吞地进了拉妃偏殿的院子。
娟儿迎出去查验。老太监把炭册递上,又指挥着小火者把炭篓搬进耳房码好,一举一动都透着股几十年熬出来的、不多事的本分。
老梁本没在意。这种来来去去的杂役,他见得多了。他坐在廊下晒着秋阳,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一本闲书。
炭码好了,小火者退了出去。那老太监却没急着走,他捧着空炭册,慢悠悠地踱到廊下,朝老梁打了个千儿。
"奴才李越,给拉妃娘娘请安。"
"嗯。"老梁随口应了一声,没抬头。
李越没有立刻退下。他弯下腰,掸了掸炭篓边沿沾的一点黑灰,像是随口闲话:"娘娘这院子,拾掇得真清净。奴才在这宫里几十年,各宫都走遍了,就数娘娘这院儿,最是雅致。"
老梁淡淡"嗯"了一声。这种奉承话他听得多了。
"说起来,娘娘这院子,从前是惠嫔住过的。"李越直起腰,望着院里那株桂树,慢悠悠地,像是在追忆什么,"那位主子,也是个爱清净的。可惜福薄,去得早。算起来,也有十几年了。"
老梁没接话。他不认得什么惠嫔,也懒得接这种宫闱旧事。
李越却像是来了兴致,自顾自地往下说:"那会儿伺候惠嫔的,是个姓周的姑姑,手最巧,会做一手好绒花。娘娘可知道,宫里头如今会做那绒花的,可没剩几个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长串宫里的旧人旧事,名字一个接一个,听得人昏昏欲睡。老梁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眼皮都快撑不住了。
说着说着,李越话锋一转。
"对了,娘娘是打南边来的。"他忽然道,那双浑浊的老眼,看似不经意地,瞟了老梁一眼,"奴才早年,也在南边的王府里当过差。说来也巧,那王府里头,有位管事的老人家,姓……姓秦,秦伯。一手账,算得比谁都清。娘娘在南边那些年,许是也听人提起过这位秦伯?"
老梁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南边。王府。一个姓秦的管事。
这些字眼,他一个都对不上号。他对婉清的南洋岁月一无所知,更不知道什么王府、什么秦伯。
可这老太监问得这样具体,又这样笃定,倒像是认定了他该知道似的。
老梁心里掠过一丝古怪,但面上不显。他合上书,淡淡道:"南边的事,我记不大清了。一个管账的老管事,我一个内宅妇人,哪里会留意。"
李越脸上那点絮叨的笑,没动。
"是奴才记岔了。"他轻轻一拍脑门,恍然似的,"瞧奴才这记性。哪里是姓秦,是姓陈,陈伯才对。人老了,不中用了。"
他说着,那双眼睛,却始终没离开老梁的脸。
那目光里头,分明是在等。等老梁说一句什么。
老梁却只是"唔"了一声,重新低下头去,翻他的书。
他不知道李越在等什么。在他听来,这不过是个话多的老太监,把一个旧管事的姓氏记错了,自己又改了过来。秦也好,陈也好,与他何干。
可他没接的这一句,恰恰是李越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真正要的那一句。
李越脸上的笑纹,在那一瞬,几不可察地,僵住了。
随即,那点僵,又被他几十年熬出来的功夫,不动声色地,抹平了。
"炭已经码好了,奴才就不打扰娘娘清净了。"他重新堆起那副本分的、什么都没发生过的笑,捧着空炭册,深深打了个千儿,慢吞吞地,退了出去。
老梁头也没抬,由着他去了。
院子里重新静下来。秋阳照着,桂花的香气,一阵一阵的。
老梁翻着书,翻着翻着,却觉出一点不对来。
他放下书,望着那老太监消失的月洞门,皱起了眉。
方才那番话,越想越怪。一个送炭的,跟他扯什么南边的王府、什么姓秦姓陈的老管事,扯得没头没脑。还有那老东西临走前看他的那一眼——
那不是一个奴才看主子的眼神。
老梁说不清那是什么,可他见惯了人脸上那点藏不住的东西。那一眼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下去的味道,像是……像是他没能给出一个,对方等了很久的答案。
老梁捏着书,盯着那株桂树,盯了很久。
他到底没想明白。线索太少了。他只能把这桩怪事,连同那封读不懂的残信、那支簪子、母亲那把藏着的刀,一并压进心里那个越来越满的匣子里。
李越是傍晚走的。
可他没有立刻出宫。
他绕到了拉妃偏殿后头的一段宫墙底下,站在那儿,望着天,像是在歇脚。
娟儿是跟出来的。
她从晌午起就觉着不对。那个老太监,话太多了。一个送炭的,哪有那么多话,跟自家娘娘扯东扯西,扯的还都是些南边的、旧年的事。娟儿在华府待过,吃过暗亏,丢过一个孩子——她对这种"没来由的热络",比谁都警觉。
她追出来,在那段宫墙底下,截住了李越。
"李公公。"
李越回过头,看见是拉妃身边那个小丫鬟,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随即堆起笑:"是娟儿姑娘。可是娘娘还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吩咐。"娟儿盯着他,"奴婢就是想问问公公,您方才跟我家娘娘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李越笑得愈发和气,"老奴不过是跟娘娘闲话几句家常罢了。"
"家常?"娟儿不依,"公公一个送炭的,跟我家娘娘,扯什么南边的王府,扯什么姓秦姓陈的管事?这也是家常?"
李越脸上的笑,纹丝没动。可他看着娟儿的那双老眼,慢慢地,沉了下来。
那是一种娟儿从没在一个老太监脸上见过的东西。沉,静,底下藏着点凉。
"娟儿姑娘,"他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还是那样和气,可那和气底下,像是裹着一层冰,"你是打哪个府上出来的?"
娟儿一愣。
"在这宫里头当差,有一桩顶要紧的本事。"李越慢悠悠地说,"就是该听的听,不该听的,揣着糊涂。该问的问,不该问的,烂在肚子里。姑娘还年轻,路还长。有些话,听过就忘了干净,对姑娘,是好事。"
他说完,也不等娟儿回话,重新堆起那副本分的笑,打了个千儿,捧着炭册,慢吞吞地,转身去了。
娟儿站在那段宫墙底下,看着他驼着背走远,心里头那点不安,非但没下去,反倒像被那番话,浇得更重了。
她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往回走。
回到偏殿,老梁正坐在廊下出神。娟儿走到他跟前,张了张嘴,想把方才的事说了。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说不清。那老太监的话,那番冷飕飕的告诫,她听着不对,却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她怕自己说不明白,反倒叫娘娘跟着她瞎担心。
"娘娘……"她迟疑着。
"嗯?"老梁抬起头。
娟儿看着他,那张她伺候了许久的、却又总让她觉得"跟从前有点不一样"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散了。
"……没什么。"她低下头,"奴婢去给您备晚膳。"
她转身进了屋。
老梁看着她的背影,觉出一点异样,可娟儿没说,他也没多问。
廊下的两个人,一个揣着满肚子说不清的不安,一个揣着满匣子拼不拢的疑团,谁也没跟谁,把那点东西,倒出来。
入了夜,老梁睡不着。
他在偏殿里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老太监、那封残信、那些个对不上的字眼。索性披了件衣裳,起身,出了殿门,想到院里透透气。
夜里的宫城,静得吓人。
他没什么目的地,顺着宫道,慢慢地走。秋夜的风凉,吹在脸上,倒让他那颗乱糟糟的脑子,清醒了些。
走着走着,他抬起头,望见前头不远,乾元殿的方向,还亮着灯。
那是皇帝的寝殿。
老梁脚下顿了顿。这个时辰了,怎么还亮着。
他鬼使神差地,又往前多走了几步,在一处宫墙的拐角,停住了。
他看见了那个人。
乾元殿外,高高的白玉石阶上,一个人,正一个人站在那儿。
没穿龙袍。只穿着一身单薄的寝衣,在夜风里。他仰着头,望着天上那轮月亮,一动不动,也不知站了多久。
那是永昌帝。
老梁躲在墙角的阴影里,没敢出声,也没敢上前。
他就那么远远地看着。
白日里那个皇帝,是凶的,是端着的,是九五之尊。可此刻,月光底下,那个独自站在高阶上、穿着单衣望月的男人,身上没有半分帝王的威仪。他就是一个人。一个被那么大一座宫城、那么高的一把椅子,孤零零地,架在最上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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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里没有一个宫人。他把所有人都屏退了。他要的,是一个人待着。
可一个人待着,又是这样的,望着月亮,半天半天地,不动。
老梁站在阴影里,看了很久。
他没有过去。他知道自己不该过去。那个人要的是独处,是没有人看见他这副样子。
他悄悄地,退了回去。
回到偏殿,躺下,黑暗里,他睁着眼。
白天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事——老太监、残信、对不上的字眼——竟一时都退到了脑后。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方才月光底下,那个独自站着的、单薄的背影。
他对那个男人那点说不清的、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心疼",不知怎么的,又多了那么一点。
他骗着那个人。用酒,用话,用一份假的懂得。
可那个人,是真的孤。
老梁翻了个身,闭上眼。
窗外,秋夜的风,一阵一阵,刮过院里那株桂树,落下几瓣残花,无声无息地,铺在冰冷的宫砖上。
两千里外,南海之滨。
那封从宫里辗转传出来的回报,送到延平王手上时,已是半个月之后。
延平王在那间临海的书房里,把那张薄薄的、用密语写就的纸条,看了三遍。
李越在纸条上回报:联络上了。拉妃确是当年的婉清,模样、来历,都对得上。
可是,对不上暗号。
延平王捏着那张纸条,立在窗前,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海,还是那样灰蓝地、永不停歇地涌着。
"王爷?"老周在一旁,低声唤了一句。
延平王没有回头。
"她,"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没认那个名字。"
老周一惊:"您是说,那个'陈伯'的暗号?"
延平王没有答。
那个暗号,是他和婉清,临别那一夜,亲口对过的。来人若提起南边王府一个姓"秦"的管事,再自己改口说是姓"陈"——婉清便该接一句,不是陈伯,是程伯,程伯当年最疼她。一错,再错,错到第三个姓上,对上"程"字,这才是真的。三道错,才认一个对。这是死契,是怕万一有人探到只言片语、依样画葫芦地诈她。
"她一个字都没接。"延平王缓缓道,"由着李越,把'秦'改成了'陈',她连个错都不肯纠。"
老周怔住了:"这……会不会是娘娘身边有人盯着,她不敢认?"
"或许。"
"那……还能是什么缘故?"
延平王没有立刻说话。
他望着窗外那片苍茫的海,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凉了下去。
"或许,"良久,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海风卷走,"是她,不想认了。"
老周愣住了。
"她进了宫。"延平王缓缓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一点一点碾出来的,"那个皇帝,宠着她,封了她做妃。我那个女儿,从小颠沛,吃尽了苦。如今,泼天的荣华,到了她眼前。"
他闭了闭眼。
"凤冠霞帔,锦衣玉食。这宫里的好处,是会迷人眼的。会让人忘了,自己是谁,从哪儿来,当年,是为了什么,才把自己嫁进那座华府的。"
书房里,死一般地静。只有窗外的涛声,一下,一下。
"王爷,"老周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婉清姑娘不是那样的人……"
"人是会变的,老周。"延平王打断他,那声音里头,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苍凉,"尤其是,在尝过了甜头之后。"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扇窗。逆着光,老周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那花白的鬓发,和那微微佝偻下去的、像是被什么重物压着的脊背。
"我把她推进那座华府的时候,"延平王闷闷地道,"她跪在我面前,说了一句'是,父亲'。"
"我一直当那是懂事。如今我倒要想想——那一声'是'的底下,到底是认命,是孝顺,还是……是恨。"
他停了很久。
"再探。"他终于开口,声音重新变得冷硬、平稳,"叫李越,换个法子,再探。我要知道,她到底是不敢认,还是不肯认。是身不由己——还是,变了心。"
"在弄清楚这个之前,那枚印,那盘棋,我一步都不敢往她身上押。"
海风灌进书房,吹得那张密语纸条,在他指间,簌簌地响。
窗外,夕阳一点一点沉进海里,把那片灰蓝的海,烧成了一片殷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