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拉妃 > 13. 第 13 章
    丽妃那件事过去之后,宫里安生了好一阵子。

    老梁的身子,在太医院日复一日的温补和这难得的安稳里,一日好过一日。小产时那点亏空,渐渐填回来了,脸上有了血色,人也不像刚进宫那会儿,整日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文馨来看他的次数也勤了,有时不为别的,就是来坐一坐,看着女儿气色好转,她那张总是端着的脸上,便有几分真切的松快。

    这一日,又是这样一个闲坐的午后。

    文馨屏退了左右,只留垂西公公在外头守着,自己坐在窗下,看老梁喝那碗太医院新拟的补汤。汤是娟儿亲手看着熬的,老梁如今但凡入口的东西,都要娟儿先过一道手,这是丽妃那一遭之后立下的规矩。

    老梁喝着汤,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文馨说着话。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就说到了华府。

    "娘,"他放下汤碗,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我离了华府的时候,走得急,有一箱子东西,落在那儿没带出来。"

    文馨"嗯"了一声:"什么东西?"

    "是我从……"老梁顿了一下,迅速在心里把那个说法理顺,"是我早年的一些旧物。里头有几样,是父亲的遗物。"

    他说"父亲的遗物"这四个字的时候,是顺着文馨那套说辞说的——父亲早死了,那箱子里的东西,自然是亡父留下的念想。他自己对那个素未谋面、只是个名词的"父亲",并无半分真情,说这话不过是给"想取回箱子"找个最站得住的由头。

    可这四个字落进文馨耳朵里,却像是投进静水里的一粒石子。

    老梁正低头去够汤碗,没有看见——就在他说出"父亲的遗物"那一瞬,文馨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那是一种很深、很轻的失神,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这四个字猝不及防地从十几年前的尘埃底下勾了上来,浮了一瞬,又被她极快地压了回去。

    "……你父亲的东西,"文馨的声音很轻,轻得有些飘,"都在那箱子里?"

    "大约是吧,"老梁没察觉异样,随口应道,"我记不大全了,那箱子打小就跟着我,从南洋一路带回来的。后来进了华府,平南天说替我收着,搬进库房去了。我想……想把它取回来。里头是父亲留下的东西,我总惦记着。"

    文馨没有立刻接话。

    她望着窗外,目光悠远,像是穿过了这重重宫墙,望到了很远很远的、十几年前的某个地方去。老梁喝着汤,没有打扰她,也没往心里去——他只当娘是在为他这桩心事斟酌。

    他不会知道,此刻文馨心里翻涌的,是另一样东西。

    那个"死了"的男人。她的丈夫。

    十几年了。家破的那一日,离乱的那一刻,她被人从他身边生生掳走,从此一道宫墙,隔开了生死。她不知道他临到最后是怎么样的,不知道他心里有没有来得及想起她,不知道这十几年她在这吃人的地方煎熬,那个人是不是早就化成了一抔黄土,连一句留给她的话都没有。

    她从不敢深想这些。想了,便是往那道早就结了痂的伤口上,再剜一刀。

    可女儿这一箱"父亲的遗物",忽然就把那道痂,掀开了一条缝。

    那箱子里……会不会,也有一样,是留给她的?哪怕只是一封没来得及寄出的信,一件他贴身用过的旧物,一句辗转托付的话——哪怕只是一点点,能让她确认,那个人当年心里,到底还有没有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文馨自己都觉得荒唐。十几年了,她早该把这些情肠斩断了。她在这宫里活成了一把刀,杀伐决断,不动声色,连害人性命都能面不改色——这样一个她,怎么还会为了一个死了十几年的男人,生出这样卑微的、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期盼?

    可她到底,还是动了这个心思。

    那点藏在铁石心肠最底下、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柔软,被女儿一句无心的话,悄悄地,撩动了。

    "这箱子,"良久,文馨转过头,看着老梁,脸上已经恢复了寻常的平静,可那双眼睛深处,还残着一丝没散尽的东西,"娘替你取回来。"

    老梁一喜:"娘肯帮我?"

    "你亡父的遗物,做女儿的想取回来,天经地义。"文馨说,"何况——"

    她顿了顿,眼神冷了下来,那点柔软退了下去,换上来的,是另一样老梁见识过的东西。

    "何况,华府那起子人,当初是怎么作践你的,娘还没跟他们算这笔账。"

    老梁心里一凛。他认得文馨这个眼神——丽妃那一遭,文馨就是用这个眼神,平平静静地,断了一个嬷嬷的命、逼退了一个妃子的算计。

    "娘,"他有些迟疑,"取箱子就是了,您别为我,又……"

    "你不必管。"文馨打断他,语气不重,却没有商量的余地,"娘自有分寸。该取的取回来,该敲打的,敲打敲打。婉清,你如今是堂堂拉妃,不是那个任人揉搓的三太太了。有些气,娘要替你出了,也要让那起子人知道知道——你身后,是有人撑腰的。"

    老梁看着她,没有再劝。

    他知道劝不住。他也知道,文馨这趟,明面上是替他取遗物、出气,可这个会把每一步都算到十步之外的女人,心里那本账,绝不会只记着"出气"这一笔。她要借这趟,做什么、敲打谁、震慑到什么份上,自有她的盘算,那盘算深得很,老梁看不到底。

    他更不会想到,文馨这趟一石数鸟里,藏在最底下的那一只"鸟",是她自己都不肯对人言说的、对一个"死人"的、一点卑微的念想。

    第二日,太后的谕旨,就下到了华府。

    这道谕旨来得蹊跷。一个被休弃出府的妇人,纵然攀上了高枝、做了什么拉妃,那也是皇上后宫的事,与太后何干?可偏偏,下来的是太后的谕旨,明明白白地,要华府交还拉妃娘娘早年寄存的旧物,不得有误。

    华府上下,先就懵了。

    懂行的人才咂摸出这里头的厉害——后宫妃嫔,纵得宠,也未必能惊动太后。这位新封的拉妃,进宫不过两三月,未承雨露便得了妃位,如今竟还能请动太后的谕旨来替她办事,这背后撑腰的,是何等样的人物、何等样的能耐?谁也想不明白,可谁也不敢深想。一道太后谕旨压下来,华府这等门第,也只有跪接的份。

    来传旨、办差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太监。

    那太监姓甚名谁,华府的人不敢问,只听传旨的随员唤他"垂西公公"。这位公公背微微有些驼,话极少,一张脸古井无波,可那双在华府众人身上扫过的眼睛,淡淡的,却让人莫名地脊背发凉。来人都说,这位是宫里头极有体面、极得贵人信重的人物——能办这趟差的,绝不是寻常货色。

    垂西公公进了华府,不疾不徐。

    他先是端坐着,受了华府上下的跪拜,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宣了谕旨,命华府即刻交出拉妃娘娘寄存的箱笼,一样不得短少。

    华府慌忙去库房起取。那口箱子,正是当年婉清从南洋带回来、被平南天以"替你保管"为名收进库房的那一口。这些年锁在库房深处,落了灰,谁也没敢动。如今太后谕旨一到,慌慌张张地搬了出来,掸了灰,验看封记完好,恭恭敬敬地呈到垂西公公面前。

    垂西公公没有立刻让人抬走。

    他坐在那儿,端起华府奉上的茶,呷了一口,慢悠悠地,环视了一圈跪在堂下的华府众人——大太太妙静,二太太海芳,还有那位华府的主人,平南天。

    然后,他撂下了一番话。

    那番话,没有一个字是疾言厉色的,可每一个字,都像浸了冰水。

    他说,拉妃娘娘宽厚仁德,念在旧日同府的情分上,往事,暂且不予追究。

    他把"暂且"两个字,咬得极轻,又极重。

    他说,只是这"暂且"二字,还望华府上下,好自为之。娘娘如今圣眷正隆,身后撑腰的人物,也不是华府得罪得起的。从前的旧账,娘娘记着;往后但有半分行差踏错,新账旧账,一并清算,到那时候,可就不是取一口箱子这么轻省了。

    说完,他放下茶盏,吩咐随员抬箱子,起身就走,自始至终,没有动华府一根寒毛,没有发落一个人,没有撕破半分体面。

    可他走后,华府那座宅子里,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的后背是干的。

    那口箱子被抬走之后,华府的人散了,各自怀着满腹的惊惧,回了各自的院子。

    大太太妙静,回到房里,脸色铁青地坐了半晌,到底没敢发作。她是这华府里最有手段、最沉得住气的人,可这一回,她那点手段也使不上来——对手不是府里的女人,是太后,是那位深不可测的拉妃,是拉妃背后那个连她也猜不透的、滔天的靠山。她当初持账逼走婉清的时候,何曾想过,那个灰头土脸、被她一脚踢出门去的三太太,竟有这样翻天的造化?早知今日……可这世上没有早知道。妙静枯坐在房里,第一次尝到了那种悬在头顶、不知何时落下的刀的滋味。

    二太太海芳更不必说。当年那碗送了婉清孩子的燕窝,虽说真正下手的另有其人,可那碗汤是从她手里递出去的。如今想起来,她只觉得遍体生寒。她躲在房里,连门都不敢多出,生怕哪一日,那"暂且不予追究"的"暂且"二字,就到了头。

    可这一府里,惊惧到了极处、几乎要发狂的,不是这两个女人。

    是平南天。

    平南天是在书房里,听完管家回报的。

    他听到太后谕旨取走了那口箱子,听到垂西公公那番"暂且不予追究"的话,听到拉妃背后那个深不可测的靠山——他越听,那张富态的脸,越是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等管家退下,书房里只剩他一个人,他再也撑不住,一拍桌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妙静这个蠢妇!她坏了大事!"

    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急得满头是汗。

    旁人只道,平南天是怕了那道太后谕旨、怕了拉妃的靠山。可平南天心里那本账,比旁人想的,要深得多、险得多。

    他怕的,根本不是华府被敲打。

    他怕的是——那个女人。

    婉清。

    那个被妙静自作主张赶出府去的三太太。

    平南天比这华府里任何一个人都清楚,婉清是什么人。她不是寻常的妾室,她是那位的女儿。当年那位把女儿许给他、嫁进华府,平南天答应下来,那是用一桩天大的事换来的盟约——婉清,是这桩盟约的凭证,是压在他这里的、最要紧的一枚棋。他平南天出钱、出船、出力,替南边那盘大棋做着财力的支应,而婉清,连同她身上那样东西,就是他和那位之间,那根系着身家性命的绳。

    可如今呢?

    妙静这个蠢妇,一念之差,把这枚最要紧的棋,活活赶出了华府。赶出去也就罢了,她竟一路被那个皇帝看上,进了宫,做了什么拉妃!

    平南天一想到这个,便觉得一阵阵的眼前发黑。

    婉清进了宫,那就意味着——她身上那样东西,那枚他奉命替那位看顾着、连做梦都怕出半点差池的东西,也跟着她,进了皇宫,到了那个皇帝的眼皮子底下。

    那是延平王的印。

    那枚象征着前朝法统、是那位复辟大业命根子的玉印,藏在婉清那支并蒂莲的银簪里。这些年,平南天明里替婉清"保管"箱笼,暗里,何尝不是替那位,看顾着这枚印、这个人。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这枚印出半点闪失——那是要掉脑袋、要株连九族的干系。

    可现在,这枚印,随着婉清,进了仇人的皇宫。

    这要是让那位知道了……

    平南天不敢再想下去。他这个盟友,是怎么替人看顾女儿和印信的?人没看住,被自家蠢婆娘赶进了皇宫;印没看住,跟着人落进了那个皇帝的后宫。这要怎么交代?那位的雷霆之怒,他这条命,担得起吗?

    可坐在那张太师椅上,惊惧翻涌到极处,平南天心里头,竟还泛起另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和印没关系,和那位的雷霆之怒也没关系。是关于婉清这个人的。

    他想起婉清刚进府那阵子。一个从南洋飘零回来的孤女,眉眼干净,性子也静,话不多,可那双眼睛里头,有一种和她年纪不相称的、看尽了世事的沉。平南天那时心里就有些说不出的滋味——他知道这桩婚事是怎么来的,知道这个年轻女子是被人当作筹码、当作抵押,送到他这把年纪的人床上来的。他比谁都清楚她的身不由己。

    正因为清楚,他对她,是真有几分疼的。

    那疼不全是男人对年轻小妾的贪图。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看着一个被命运摆布、却还强撑着不肯低头的年轻人,生出来的一点怜惜。他记得他亲手喂她喝过羹,记得她有了身子之后,他摸着她的肚子,心里那点连他自己都没料到的欢喜——"我走之前那回,没想到就有了"。那一刻,他几乎要忘了她是谁的女儿、是哪盘棋上的子,只觉得,这是他的女人,这是他的孩子,这是他平南天这把岁数了,难得的一点真东西。

    可这点真东西,他没护住。

    她有了身子,他没护住那个孩子。她在这府里被人算计、被人下了手,他在外头奔忙南边的大事,竟没能及时察觉。等他回过神来,孩子没了,人也被妙静一纸文书,赶出了门去。

    被赶出去那天的事,他是后来才知道的。他记得娟儿跪在书房外头求他,他在门里头坐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知道了,别声张"。那一句"别声张",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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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能拦着妙静(拦了,反倒坐实了这女人在他心里的分量,惹来更多的祸),他只能悄悄地,叫人别太为难她,给她留一条还算体面的活路。

    他那时候想,等南边的事了了,等风头过了,他总有法子,再把她接回来,好好待她,补偿她。

    他从没想过,他这一放手,竟把她放进了那个皇帝的怀里。

    平南天枯坐着,那张富态的脸上,惊惧之外,竟慢慢爬上来一丝说不清的、近乎痛悔的东西。他对不住那位——这是要命的;可他心里某个角落,也隐隐地,觉得对不住她。那个被他当作筹码、却也曾被他真心疼过几分的年轻女人,如今困在那座吃人的深宫里,给一个仇人做妃子,往后是死是活,是福是祸,他这个曾经的"丈夫",半点也帮不上了。

    是他没护住她。

    这个念头,比"印要暴露"那点恐惧,来得更慢,也更钝,像一根锈了的针,扎得不深,却扎在一个更软的地方。

    他闭了闭眼,到底把这点软东西压了下去。

    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印的干系,那位的震怒,是天大的事,是火烧眉毛的事。婉清的死活、他那点没护住人的愧疚——那是他一个人夜里才敢去想的,上不得台面,也救不了急。

    他在书房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越想越是心惊肉跳。事到如今,他一个人是绝担不起这个干系的。他必须,立刻,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禀报给那位,请那位拿个主意。

    当夜,平南天屏退了所有下人,独自在书房里,亲手写了一封信。

    那信写得极隐晦,没有称谓,没有落款,通篇都是商号往来、货银盈亏的字样,外人看了,只当是寻常的生意账目。可那些字句的底下,藏着另一层意思——只有收信的那个人看得懂。

    他在信里禀报:那枚"货",连同保管的人,已不在华府,被宫里收了去,落在了那个最不该落的地方。此事因家中妇人愚蠢自作主张而起,他万死难辞其咎,伏请那位速速示下,该当如何挽回。

    写完,他对着烛火,把那封信看了又看,手都在抖。然后他唤来一个最心腹、最隐秘的家人,千叮万嘱,命他即刻动身,将这封信,火速送往南边——送到那位的手上。

    那家人揣着信,连夜出了华府的后门,牵了快马,趁着夜色,朝着南方,疾驰而去。

    马蹄声,碎在深夜的长街上,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城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

    那夜色的尽头,是南方。

    是游弋忒屯粮练兵的军营,是一船一船从南洋运来的、不知装着什么的货箱,是这盘已经走了很久、即将落子的大棋——和那个,藏在这一切最深处、被所有人以为早已死去的人。

    平南天那封惊惶的告急信,正朝着那个人,疾驰而去。

    而那个人一旦得知,自己的女儿、自己复辟大业的命根子,竟落进了仇人的后宫——这盘棋的棋手,便再也按捺不住,要从幕后,走到台前来了。

    宫里。

    那口失而复得的箱子,被垂西公公亲自送进了拉妃的偏殿。

    老梁屏退了旁人,只留娟儿在身边,亲手打开了那口落满岁月尘灰的箱子。

    箱子里的东西不多。几件压在箱底的旧衣裳,料子是南洋那边的样式;一只褪了色的香囊;几样说不上名目的、像是小女孩儿心爱过的小物件。老梁一样一样地翻看着,这些都是婉清的旧物,于他而言,是陌生的,是属于另一个人的人生残片。

    直到他的手,触到了箱底那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

    他把油布一层层揭开。

    里头,是一封信。

    那封信,他认得。被逐出华府那天,他在收拾旧物时见过它——写了一半,墨迹凝住,抬头是"父亲大人膝下"。当时他只当是婉清写给死去父亲的、未尽的思念,看过,便压回了箱底。

    如今,这封信,又回到了他手里。

    老梁捏着那封信,借着烛光,重新看那几行娟秀的、戛然而止的字迹。

    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几个月,他在这宫里、在文馨口中、在一桩桩事里,拼出了越来越多的东西——婉清是前朝血脉,那支簪子里藏着延平王印,母亲文馨在这宫里隐忍经营、城府深不见底、心里揣着一件要用刀去做的大事……这些拼图,一块一块,在他脑子里渐渐拼出一个轮廓,一个让他越想越心惊的轮廓。

    而眼下这封信——

    他盯着那行"父亲大人膝下",心里那点早就埋下的疑惑,又重了几分。

    文馨说,父亲早死了。这封信,按理是写给死人的,是思念,是寄托。

    可他越看,越觉得不像。

    一个女子,给死去的父亲写信寄托哀思,该是缠绵的、悲切的,字里行间该是泪。可这封信的字迹,工整,沉稳,起头之后那寥寥数语,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公事公办的郑重,倒不像是在诉说思念,更像是在……禀报什么。

    禀报。

    老梁的心,猛地一跳。

    给一个死人,禀报什么?

    他死死盯着那封信,脑子里那个一直拼不全的轮廓,仿佛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缝里透出一丝他还看不真切、却足以让他遍体生寒的光。

    可那道缝,转瞬又合上了。他线索还是太少。他不知道这封信究竟写给谁、要禀报什么,不知道这背后牵连着多大的事。他只是凭着那点做了生意磨出来的、对"不对劲"的直觉,隐隐地、强烈地感觉到——

    这封信,绝不是一封寄托哀思的家书。

    这箱子里,也绝不只是什么亡父的遗物。

    他把那封信,重新用油布包好,没有像上次那样压回箱底,而是贴身收了起来。

    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他心里那个越来越满的匣子,又多压进去一样东西。簪子,玉印,母亲那把藏起来的刀,如今,再加上这封"不像家书的家书"。

    这些东西,单看每一样,都还是迷雾里的一点轮廓。可它们凑在一处,老梁分明感觉到,它们的底下,连着同一个、他还没能看清的东西。

    那个东西很大。大到他一旦看清,怕是连他自己,都要被卷进去。

    老梁吹熄了烛火,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对着这封信疑窦丛生的同一片夜色里,另一封信——平南天那封惊惶的告急信——正穿过千里之外的夜,朝着南方,朝着那个会把这一切谜底都揭开的人,疾驰而去。

    两封信,一封在他手里,他看不懂;一封在路上,要去惊动一个死人。

    而这两封信底下连着的,是同一个名字。

    老梁还不知道那个名字。

    但他就要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