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的海,和北边不一样。
北边没有海。京城的人,一辈子见的是城墙、是宫阙、是那条横在天地之间、把人和人隔开的朱红色高墙。可南边有海。南边的海是活的,日夜不停地涌着、退着,把一股咸腥的、潮湿的气味,送进每一扇朝海的窗子里。
在距京城两千余里的南海之滨,有一处不起眼的庄园。
庄园依着一片缓坡而建,背山面海,外头看,不过是个略有些气派的乡绅别业,青瓦白墙,种着几丛南国才有的、叶子肥大的花木。寻常人打门前过,绝想不到这宅子里头住着什么人。便是住在这庄子周遭的渔户、佃农,也只知道这里头住着一位姓陆的老爷,据说是早年从南洋回来的商贾,有些家财,为人却极低调,深居简出,十几年了,谁也没真正看清过他的脸。
姓陆,是假的。
这位"陆老爷"真正的姓名,这世上知道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而那个名字,但凡说出来,都要让半个朝廷为之色变——
延平王。
前朝先帝的嫡亲兄弟,当年那场惊天动地的夺嫡之争里,败得最惨、死得最透的那一个。
死了十几年的人。
这一日午后,海上起了风。
延平王立在庄园临海的那间书房的窗前,望着窗外翻涌的、灰蓝色的海。他已经在这扇窗前站了很久。
他是个年近六旬的人了,身形依旧挺拔,只是背脊不似年轻时那般绷得笔直,微微地、几不可察地佝偻了一点——那不是岁月压的,是十几年的隐忍和等待压的。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梳得一丝不乱,在脑后挽着。那是一张曾经极尊贵、如今却被风霜和心事磨得沟壑纵横的脸,眉骨很高,眼窝深陷,一双眼睛,藏在那深陷的眼窝里,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平静,幽深,可古井的底下,是什么时候都没有真正熄灭过的、幽幽的火。
他的手里,捏着一封信。
那封信是三日前,一个风尘仆仆的、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家人,昼夜兼程送到他手上的。信是平南天写的。通篇都是商号货银的字样,外人看了,只当是寻常生意往来的账目。可延平王一看,便看懂了那字句底下,藏着的、要命的另一层意思。
他已经把这封信,看了不下二十遍了。
第一遍看完,他没有动怒,也没有惊慌。他只是觉得,有一样东西,从他胸腔里很深、很深的地方,缓缓地、冰冷地,沉了下去。
因为这封信,解开了他近来一桩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
这疑惑,已经压在他心头两三个月了。
他这十几年的隐忍布局,环环相扣,而其中最要紧、也最隐秘的一环,是他的女儿,婉清。
旁人都以为婉清是他用来和平南天结盟的筹码——把女儿嫁给那个有财有船的南方巨贾,换来平南天对复辟大业的财力支应。这话不假,可这只是表面。婉清这枚棋的真正用处,远不止于此。
她是他安插在平南天身边的、最深的一只眼。
平南天这个人,有财,有船,有用,可延平王从不曾真正信过他。一个商人,逐利而生,今日能为复辟出钱出力,他日若风向变了,焉知不会反戈一击?这样的人,要用,更要盯。延平王把女儿嫁过去,一来是结盟的凭证,二来,是要婉清替他,牢牢地盯着平南天的一举一动——他和谁来往,他的船都运了些什么,他对游弋忒那边的支应是真心还是敷衍,他心里有没有别的算盘。
婉清是个极聪慧、极沉得住气的孩子。这些年,她在那座华府里,做着平南天的三太太,暗地里,却把平南天的底细,一桩一桩,密报给她的父亲。她的密信,通过一条极隐秘的线,辗转送到南边。延平王靠着这些密报,把平南天攥在手心里。
可近来,这条线,断了。
起初延平王没太在意,只当是路上耽搁,或是女儿一时无暇。可一旬过去,半月过去,一月过去,女儿那边,始终没有半个字传来。
这就不寻常了。
婉清不是会无故断了联络的人。她那样谨慎、那样尽责, 从未误过事。这突如其来的、长久的沉默,像一根细针,扎在延平王心上,让他一日比一日不安。他甚至动过念头,要不要派人去南边查探——可那条线断得蹊跷,贸然去查,反倒可能打草惊蛇,引火烧身。他只能按捺着,等。
他在等女儿的下一封密报,等一个能解释这反常沉默的、合乎情理的缘由。
他万万没有想到,他等来的,是平南天这样一封信。
信里说的,离谱到了极点。
他的女儿,他那枚布在敌人腹心、最要紧的棋——
有了身孕。
孩子,没了。
被平南天那房不知天高地厚的正室,自作主张,一纸文书,赶出了华府。
而后,鬼使神差地,被那个皇帝看上,接进了宫里,封了什么……拉妃。
延平王第一遍读到这里时,几乎以为是平南天疯了,或是这封信被人做了手脚。这桩桩件件,每一件都荒唐得不像真的。他那个滴水不漏的女儿,怎么会让自己有了身孕?那个孩子,怎么就没了?她怎么会被一个商人的正室说赶就赶?她又怎么会、怎么会偏偏落进那个人的后宫——
那个人。
延平王捏着信的手,在那一刻,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那个皇帝。永昌。
那个踩着他延平王一脉的累累尸骨、爬上龙椅的人。那个毁了他的家、灭了他的族、夺了他的江山的人。
那个,把他的妻子,文馨,掳进宫里,霸占了整整十几年的人。
如今,这个人,又把他的女儿,也收进了那座宫里。
延平王闭上了眼睛。
海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潮气,吹动他花白的鬓发。他站在那里,身形纹丝不动,可他胸腔里那座沉了十几年的、早已结了厚厚一层灰的火山,在这一刻,被一种他以为自己早已麻木了的痛,重新点着了。
历史,竟以这样一种残忍的方式,重演了。
十几年前,是他的妻子。
十几年后,是他的女儿。
同一个男人,同一座宫,先后吞掉了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女人。而他,延平王,这个号称要复辟、要复仇、谋划了十几年的人,从头到尾,只能躲在两千里外的这间海边的书房里,眼睁睁地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就像十几年前那样。
那十几年前的事,他这辈子,一闭上眼就能看见。
那是一场没有硝烟、却比任何一场战争都血腥的争斗。
先帝病重,储位空悬。延平王是先帝的嫡亲兄弟,贤名在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本是众望所归的辅政之人。可那个时候,谁也没料到,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另一支宗室——也就是后来的永昌帝那一脉——早已蛰伏多年,暗中织就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那张网收口的那一夜,延平王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那一夜,京城没有月亮。
他记得火光。半座皇城都烧着了,火光把没有月亮的夜空,映成一片骇人的、跳动的暗红。他记得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近了,又近了。他记得他的那些个门生、那些个家臣、那些个追随了他半辈子的人,一个一个,在他面前倒下去。有的是被乱刀砍翻的,有的是被乱箭射穿的,有一个跟了他三十年的老仆,为了替他挡住追兵,被人活活按在火里,烧死的——那老仆临死前没有喊疼,只回过头,冲他喊了一句"王爷快走"。
那一句"王爷快走",延平王记了十几年。
他没能救那个老仆,也没能救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他记得那些尸体,记得那些血,记得那个雕梁画栋的、他生活了大半辈子的王府,是怎样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座人间地狱。永昌那一脉,要的不是简单的胜利,是斩草除根。延平王一脉,上至年迈的长辈,下至襁褓中的婴孩,但凡姓陆的、和延平王沾着血缘的,那一夜,几乎被屠戮殆尽。
血流成河,不是一句虚言。延平王亲眼看见过那条河——王府后园的一条小溪,平日里清澈见底,那一夜,流的是红的。
而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是踩着一具尸体活下来的。
那是他的一个贴身侍卫,身形、年纪都和他相仿。那夜混乱中,这侍卫换上了延平王的衣冠,替他引开了追兵,死在了乱军之中,死的时候,脸被火燎得焦烂,再认不出本来的模样。永昌那边的人,寻到这具穿着王爷衣冠、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便以为延平王已死,这才收了那张要命的网。
延平王,就这样"死"了。
他换上一身仆役的破衣,趁着满城大火的混乱,从一条无人注意的水道里,爬出了那座地狱般的旧都。他在城外的乱葬岗里,和真正的死人躺在一起,躺了整整一夜,听着远处的喊杀和哭嚎,听着自己这一族、这半生的荣耀和血脉,在那片火光里,化为灰烬。
第二天天亮,他爬起来,头也不回地,朝着南方,逃了。
那一年,他四十出头。一夜之间,家破,族灭,妻离,国亡。
他从一个一人之下的亲王,变成了一具行走的、连姓名都不能要的死尸。
可这些,都还不是他心里最深的那道伤。
最深的那道伤,是文馨。
延平王缓缓地睁开眼,望向窗外那片灰蓝色的、永不停歇地翻涌着的海。他的目光,越过海面,望向了很远很远的、北方的那个方向。
那里,有他的妻子。
文馨是他的发妻。当年他们成婚的时候,何等的郎才女貌,何等的琴瑟和鸣。文馨不只是生得好,她还有一颗七窍玲珑的心,有胆识,有谋略,延平王当年在朝中的许多布置,背后都有她的影子。他们不只是夫妻,是知己,是彼此最信得过的人。
那一夜,大火烧起来的时候,文馨不在王府。她带着年幼的婉清,正在城外的庄子上小住——这或许是天意,正是因为母女二人不在府中,才双双逃过了那一夜的屠戮。
可逃过了屠刀,却没逃过另一种东西。
延平王后来才知道,永昌那边,虽然以为延平王已死,却没有放过他的家眷。他们四处搜捕延平王的遗孀。文馨带着女儿,东躲西藏,可一个深闺妇人,带着个孩子,能躲到哪里去?最终,她还是落进了永昌的手里。
而永昌,这个新登基的、踩着无数尸骨上位的皇帝,对这位旧日政敌的、美貌而聪慧的遗孀,没有杀。
他把她,纳进了宫里。
延平王是在逃亡途中,辗转听到这个消息的。
他记得那一天。他正藏身在南下途中一个破败的山神庙里,一个同样南逃的旧识,给他带来了京城的消息——延平王妃文馨,已被新君纳入后宫,封了位分。
延平王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没有哭,也没有喊。他只是走出那座破庙,在荒山野岭里,一个人,坐了整整一天一夜。
他这一生,经历过家破,经历过族灭,经历过国亡,他都没有垮。可文馨被纳进宫的那个消息,几乎把他彻底击碎了。
那是一种比死还难受的东西。
他的妻子,他此生最爱、最敬重的女人,落进了仇人的手里,被那个毁了他一切的人,日夜霸占着,羞辱着。而他,她的丈夫,却只能装死,只能逃,只能躲在暗处,眼睁睁地,什么都做不了。他甚至不能让文馨知道他还活着——若让永昌那边知道延平王未死,那不仅是他自己的死路,更会立刻招来对文馨、对婉清的杀身之祸。
他只能"死"着。
为了将来,为了那个渺茫的、复仇与复辟的将来,他必须死着,看着他的妻子,在仇人的床上,一年,一年,又一年地,熬下去。
这十几年,延平王不知有多少个夜晚,站在这扇朝北的窗前,望着北方,想着那个被困在深宫里的女人。她还好吗?她受了多少苦?她恨不恨他这个装死的丈夫,把她一个人,扔在了那座吃人的宫里?她……还记不记得他?
这些问题,他没有答案。十几年了,他和文馨之间,隔着两千里的山海,隔着一道生死,隔着一个谎言。他不能联络她,不能让她知道他还活着——这是他为了大局,亲手做下的、最残忍的一个决定。他用妻子十几年的孤苦和屈辱,换他这盘复辟大棋的安全。
每每想到这里,延平王心里,总会有那么一丝、极细微的东西,松动一下。
那是愧疚。
是对文馨的愧疚。他这十几年,把太多人当成了棋子——平南天,游弋忒,甚至他的亲生女儿婉清。可这些人里头,最让他过意不去的,是文馨。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他死了,她一个人,替他、替这个家,扛了十几年他本该扛的东西。
可每一次,当这丝愧疚刚刚浮上来,延平王便会立刻,用另一样东西,把它死死地压下去。
那样东西,叫大义。
他会告诉自己:他做的这一切,不是为了他延平王一个人。他是为了那满门被屠戮的冤魂,为了那条流着血的小溪,为了那个跟了他三十年、被活活烧死的老仆,为了这天下被永昌那一脉窃据的正统。他个人的儿女情长、他妻子的孤苦、他女儿的牺牲——和这桩天大的、要拨乱反正的大义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牺牲是难免的。成大事者,不能有妇人之仁。
他是这盘棋的棋手,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这盘棋上,牺牲掉的一枚最大的棋?他赔上了自己的姓名、自己的人生、自己的下半辈子,躲在这两千里外的海边,做一个连名字都不能要的死人。他都把自己搭进去了,旁人的牺牲,又有什么不能承受的?
延平王就是这样,用"大义"这两个字,一次又一次地,把心里那点不该有的柔软,碾碎,压平,埋进最深的地方。
十几年了,他已经把自己,熬成了一个只剩下执念的人。
可今天,平南天这封信,却撬动了他埋得最深的那样东西。
女儿,婉清。
他用"大义"压住了对文馨的愧疚,可对这个女儿,他心里那本账,要更复杂一些。
婉清是他和文馨唯一的孩子。当年大火那一夜,她才是个几岁的孩童,跟着母亲在城外的庄子上,逃过一劫。后来母亲被掳进宫,这个孩子,又是怎么辗转流落,怎么被人带去了南洋,怎么在那片异乡的土地上长大成人——这中间的颠沛,延平王是花了好几年,才一点一点,把女儿重新找回来的。
找回来的时候,婉清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了。她不认得这个父亲——在她的记忆里,父亲早就在那场大火里死了。延平王是用了许多功夫,拿出种种凭证,才让女儿相信,眼前这个隐姓埋名的"陆老爷",就是她那个"死去"的父亲。
父女相认的那一刻,延平王是动过真情的。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唯一还活着的、和文馨的联结。
可他终究,还是个棋手。
相认之后没多久,他便把这个刚刚找回来的女儿,推上了棋盘。他需要一个能盯住平南天的人,需要一个能在敌人腹心潜伏的眼线,而婉清——前朝的血脉,聪慧,沉静,身上还带着那枚延平王印——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把女儿,嫁给了平南天。
他清楚地记得,他对女儿说这桩婚事的时候,女儿那张脸上的神情。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静静地听着,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极轻地、极平静地,应了一声"是,父亲"。
那一声"是,父亲",懂事得让延平王心头发紧。
他知道,女儿是懂的。她懂这桩婚事意味着什么——把自己,嫁给一个比父亲还年长的、素未谋面的商人,做人家的妾,从此把自己整个人,都赔进这盘复仇的大棋里去。她什么都懂,可她什么都没说,只用那一声"是,父亲",把自己,亲手交了出去。
延平王那时候想,这孩子,和她母亲一样,是个能成大事的人。
他甚至,有那么一丝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欣慰——女儿如此深明大义,愿为复辟牺牲自己,这是他延平王的女儿该有的样子。
可现在,捏着平南天这封信,延平王却第一次,对当年那一声"是,父亲",生出了一种说不清的、迟来的悸动。
他把女儿推上了棋盘,推进了那座华府。他以为,他给女儿安排的,是一个虽然委屈、却还算安稳的位置——做平南天的妾,平南天对她,总不至于太差。他想着,等大业一成,他便把女儿接出来,风风光光地,补偿她这些年的牺牲。
他从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结果。
女儿在那座华府里,有了身孕,丢了孩子,被人作践,被人赶出门去——这些苦,这些他从未替女儿设想过的苦,女儿一个人,默默地,都受了。而他这个父亲,这个把她推上棋盘的人,远在两千里外,竟一无所知。
更没想到的是,兜兜转转,女儿最终,竟和她的母亲一样,落进了那同一座宫,落进了那同一个男人的后宫。
母女两代,被同一盘棋,被同一个仇人,被……被他这个又是丈夫、又是父亲的人,一前一后,推进了同一座火坑。
延平王捏着信,在窗前,久久地,没有动。
那座沉了十几年的火山,在他胸中翻涌着。痛,悔,恨,还有一丝他极力想要压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属于一个父亲的、迟来的心疼。
“王爷”。
一个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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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的声音,在书房门口响起。
延平王缓缓回过神,转过身。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子,身形精悍,面容沉毅,是延平王这些年最倚重的心腹,也是当年那场大火里,极少数活下来、又寻回他身边的旧部之一。延平王唤他作"老周"。这十几年的隐忍布局,老周是少数几个,从头到尾,都陪在延平王身边的人。
"平南天那边的人,还在外头候着,"老周低声道,"等王爷回话。"
延平王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到书案后,慢慢坐下,把那封信,平平地放在案上,用手指,在那行"货已不在,落于宫闱"的字句上,轻轻地,按了按。
"老周,"他开口,声音是沉的,沉得听不出喜怒,"你说,这件事,是天意,还是人为?"
老周不解:"王爷的意思是?"
"婉清断了消息,我疑心了两三个月,只当是出了什么变故。"延平王缓缓道,"如今看来,这变故,大得很。她有孕、丧子、被逐、入宫——这一桩桩,环环相扣,把她从平南天的内宅,一步一步,送进了那个人的身边。"
他抬起眼,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幽幽的火,跳动了一下。
"你说,这是巧合?还是,有一只我们看不见的手,在背后,推着这一切?"
老周悚然一惊:"王爷是疑心,有人在暗中算计婉清姑娘?是永昌那边……察觉了什么?"
"我不知道。"延平王摇了摇头,"这正是最要命的地方——我不知道。婉清断了线,我便成了瞎子、聋子。她如今在宫里是什么处境,那枚印还在不在她身上,那个皇帝,是单纯看上了她的姿色,还是……已经查出了她的来历——这些,我一概不知。"
他说到"那枚印"三个字时,语气里第一次,透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那枚延平王印。
那是他复辟大业的命根子。
将来举事,他要凭着这枚印、凭着先帝嫡系的血脉,昭告天下,收拢前朝旧部,聚拢人心。那枚印,就是他这盘棋的"势",是他能名正言顺、号令天下的凭证。没有那枚印,他纵有千军万马,也不过是一介反贼;有了那枚印,他便是替天行道、匡扶正统的延平王。
而如今,这枚印,随着婉清,落进了那个皇帝的后宫。
"若是那个皇帝,已经查出了婉清的身世,已经拿到了那枚印,"延平王缓缓道,"那么他迟迟不动手,反而把婉清留在身边、封了妃位,就是在引蛇出洞,在等着我们这些'前朝余孽',自己跳出来。"
老周的额上,沁出了一层冷汗。"那……那婉清姑娘,岂不是身陷险境?王爷,我们得赶紧想办法啊!"
"急不得。"延平王却抬手,止住了他,"越是这个时候,越急不得。"
他站起身,又走到那扇临海的窗前。海风涌进来,吹动他的衣袍。
"如今最要紧的,不是别的,"他望着窗外的海,一字一句地说,"是先和婉清,重新搭上线。"
"我要知道她的处境。我要知道那枚印的下落。我要知道那个皇帝,究竟知道多少。"延平王的声音,沉稳而冷静,那个躲在书房里痛悔的父亲不见了,重新坐回棋盘前的,是那个谋划了十几年的棋手,"在没弄清楚这些之前,我们绝不能轻举妄动。婉清在宫里,是死是活,是敌是友手里的一颗子,全看我们能不能,先一步,把消息掌握在自己手里。"
他转过身,看着老周,目光锐利如刀。
"情报。眼下,情报是第一位的。我要重新打通和婉清的联络——无论用什么法子。"
"可是王爷,"老周面露难色,"婉清姑娘断了线,我们如今,连她为何断线都不知道。深宫之内,守卫森严,我们的人,要怎么才能递得进话去?"
延平王沉默了片刻。
"这条线,"他缓缓道,"得从宫里头想办法。"
他眯起眼睛,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宫墙之内,他这些年,并非全无布置。可那些零星的暗子,要联络上一个新进宫、又身处风口浪尖的妃子,谈何容易。这需要时间,需要谋划,需要一个万无一失的法子——任何一点疏漏,都可能让婉清,让那枚印,让他十几年的隐忍,毁于一旦。
"先回平南天的话,"延平王终于开口,"叫他稳住,什么都别做,什么都别露。华府那边,既然惊动了太后的人,必有蹊跷,叫他给我把眼睛擦亮了,盯死了,看看这道太后谕旨的背后,究竟是谁在替婉清撑腰——这一点,极要紧。"
"是。"
"另外,"延平王的声音,沉了下去,"传我的话,给宫里的那几个人。叫他们,动起来。我要在最短的时日内,知道拉妃宫里的一切。她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那个皇帝待她如何,她身边,有没有可疑的人——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是,王爷。"老周躬身领命,正要退下,却又顿住,迟疑地看着延平王,"王爷……那婉清姑娘她……"
延平王背对着他,望着窗外的海,没有回头。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里,有一种老周从未听过的、极轻极轻的东西。
"她是我的女儿。"
就这么一句。
老周怔了一下,随即,深深一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书房里,重新只剩下延平王一个人,和窗外那片永不停歇的、灰蓝色的海。
延平王在窗前,又站了很久很久。
夕阳一点一点地,沉进海里,把那片灰蓝的海面,染成了一片殷红,像极了十几年前,那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半座皇城燃烧时,天空的颜色。
他望着那片殷红的海,恍惚之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夜。火光,喊杀,血流成河的小溪,那一声"王爷快走",还有……还有文馨年轻时的脸,婉清那一声轻轻的"是,父亲"。
十几年了。
他像一头蛰伏在深海里的、垂垂老矣的巨兽,在这两千里外的边缘之地,用十几年的光阴,舔舐着伤口,积蓄着力量,等待着那个一击致命的时机。
他原以为,自己早已心如铁石,再没有什么,能动摇他、能让他偏离那条复仇与复辟的轨道。
可今天,他错了。
女儿落进那座宫的消息,像一只手,伸进他那颗早已结了厚厚硬壳的心里,把最深处那点尚未死透的、属于一个父亲、一个丈夫的柔软,生生地,攥了一把。
他知道,从今往后,这盘棋,要变了。
从前,他在暗处,运筹帷幄,把所有人当棋子,从容地、冷静地,布着他的局。可现在,他的女儿,他的命根子,他复辟大业的凭证,都落进了那座宫,落进了仇人的手心。
他不能再只做那个躲在幕后的棋手了。
为了那枚印,为了那个女儿,为了将历史第二次的残忍,扼杀在它真正酿成大祸之前——
这个死了十几年的人,要开始,慢慢地,向着那座吞掉了他妻子、又吞掉了他女儿的皇宫,伸出手去了。
而在两千里外的那座皇宫里。
夜,刚刚落下。
拉妃的偏殿里,烛火静静地燃着。老梁刚刚送走了又一次过来"喝酒说话"的永昌帝,正独自坐在灯下,有些疲惫地,揉着眉心。
他身上,贴身藏着那封从华府取回的、写了一半的残信。这几日,他时不时就要把它取出来,对着灯,反复地看那几行戛然而止的字迹,想从里头,看出点什么名堂来。可他线索太少,看来看去,也只是更添几分疑窦。
他更不知道的是,他发间那支并蒂莲的银簪里,那枚他早就撬开看过、却始终不明白其真正分量的玉印,此刻,正被两千里外,一个他从未谋面、甚至以为早已死去的人,日思夜想,牵肠挂肚。
一封他读不懂的残信,贴在他的胸口。一枚他不知其重的玉印,藏在他的发间。
这两样东西,都连着南边那个海边的、孤独的老人。
那个老人,是他这具身体的、真正的父亲。
老梁对着灯,看了半晌那封信,终是看不出所以然,叹了口气,把信重新贴身收好,吹熄了灯。
黑暗里,他不会知道,就在这同一片沉沉的夜色之下,两千里之外,有一个人,正望着一片被夕阳染红的海,第一次,动了要"复活"的念头。
那个人,就要来找他了。
而那一天到来的时候,老梁这具身体里,那个荒唐的、借来的、四十七岁的灵魂,将要面对的,是这盘大棋里,最深、最痛、也最无从招架的一场对峙。
只是此刻,夜色温柔,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他睡着了。
南边的海,还在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