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个月,是老梁穿到这具身子里以来,过得最不像在打仗的一段日子。
皇帝不能碰他,可皇帝戒不掉他。隔三岔五的,亥时前后,乾元殿那边就会来人,说皇上摆驾过来了。起初宫女们还慌慌张张地替他梳妆熏香,预备着侍寝的那一套,后来回数多了,谁都看出来了——皇上来婉清这儿,不是那个意思。他来喝酒,来说话,来写他那些没人听的诗。
老梁渐渐摸清了这位的脾性。永昌帝是个白天端着、夜里漏风的人。白天在朝堂上、在人前,他是那个桀骜的、喜怒不形于色又随时会发作的天子;可一到夜里,三两杯酒下肚,对着婉清这么个"既懂他、又碰不得"的人,他那层壳子就一点一点卸了,露出底下那个闷得慌、孤得很的男人来。
老梁就陪着。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陪——陪客户喝酒,陪领导应酬,陪一个又一个他心里未必瞧得上、面上却得伺候周到的人。如今陪一个皇帝,路数是一样的:听他说,接他的话,在他需要的时候递一句正中下怀的,在他不需要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待着。火候拿捏得好,对方就觉得,这世上总算有一个人,是真懂他的。
只不过,有一样麻烦。
皇帝虽不能行那事,手脚却不老实。喝到兴头上,搂一下,揽一下,握个手,捏个脸,是常有的。老梁那具身子是女人,他那颗芯却是个钢铁直男,每被这么揩一回油,浑身的鸡皮疙瘩就起一层。他不能翻脸——翻脸是抗旨;可也不能由着——由着就危险。于是他练出了一套躲闪的功夫:皇帝的手一伸过来,他要么借着斟酒的由头直起身,要么借着添香的由头走两步,总能不软不硬地把那只手化解掉。
实在化解不掉、气氛眼看要往不可收拾那儿去的时候,他还有一张万试万灵的牌。
"皇上稍候,"他会捂着肚子,做出一副为难又难堪的样子,"臣妾……臣妾腹中又不适了,要去更衣。"
更衣是托词,说白了就是出恭。一回两回,永昌帝信了,体贴地叫他快去。可这"腹中不适"来得也太勤了些——每每两人独处、气氛微妙之际,婉清的肚子准要闹腾。一来二去,永昌帝也回过味来了。
这一晚,又是如此。
永昌帝喝得正畅快,揽过老梁的腰就要往怀里带,老梁照例捂着肚子要起身告退。永昌帝这回没放他走,反倒拽着他的手腕,似笑非笑地把他打量了一番,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婉清啊婉清,"他笑得前仰后合,指着老梁,"朕算是看明白了。你这个女人,浑身上下,就一个字——'拉'。"
老梁一愣:"皇上何意?"
"你想想,"永昌帝掰着指头数,"其一,你整日里跟朕拉拉扯扯、推三阻四,朕要进,你便退,朕要近,你便远,跟朕拉扯个没完。其二,"他憋着笑,"朕但凡一靠近你,你那肚子就闹,三天两头地嚷着要去出恭,要去'拉'。朕长这么大,头一回见着这么爱拉的妃子。"
老梁臊得满脸通红,又不敢反驳,只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永昌帝越看他这副窘样越乐,一拍桌子,醉醺醺地下了决断:"罢了!朕看你这般爱拉,干脆——朕封你做个'拉妃'!往后名正言顺,你爱怎么拉,便怎么拉,省得旁人问起,朕都不知怎么答你这古怪脾性。"
话音落地,老梁脑子里"嗡"的一下。
拉妃。
拉——妃。
他差点没把刚咽下去的那口酒喷出来。
这俩字,皇帝是当玩笑说的,取的是"拉扯"和"出恭"那两层意思,他觉得又贴切又解气。可这俩字落在老梁耳朵里,却是另一番惊涛骇浪——因为只有老梁自己知道,他梁志超这条荒唐性命,这趟离奇遭遇,从头到尾,是怎么来的。
是拉屎拉来的。
那天他在公司的厕所隔间里蹲着,蹲着蹲着,眼前一黑,再睁眼,就成了这位华府三太太、如今的"婉清姑娘"。他这副身子、这条命、这一整场荒唐,全是从一泡屎开始的。
如今好了,绕了一大圈,皇帝金口玉言,要封他做"拉妃"。
老梁低着头,肩膀微微地抖。永昌帝只当他是受封受得惶恐,哪里知道,这位未来的拉妃娘娘,是在拼了命地憋笑。
拉妃……他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咂摸这俩字,越咂摸越想笑。皇帝啊皇帝,你可知道你这封号起得有多准?你以为是拉扯,是出恭,你哪里晓得,你这"拉"妃,是实打实地从茅坑里"拉"出来的。一语成谶,莫过于此。
这天大的笑话,满天下,就他一个人懂。
也正因为只他一个人懂,这笑就笑得格外孤独,又格外痛快。他憋着那口气,索性顺水推舟,盈盈拜了下去,声音里那点抖,一半是憋笑,一半,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
"臣妾……谢皇上隆恩。"
永昌帝大悦,亲手把他扶起来,那张总是郁着的脸,此刻是真真切切地舒展了,眉眼间难得有了几分孩子气的得意。他这个封号起得自己十分满意,觉得既亲昵又有趣,是他和这个女人之间独一份的、旁人不懂的私房趣味。
他不知道的是,"旁人不懂"四个字,连他自己也算在内。这俩字真正的来历,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他更不会知道,他此刻这样欢喜地、郑重其事地封下的这个名号,纪念的恰恰是这个女人对他所有的拉扯、躲闪和防备——他把人家拿命跟他保持的距离,当成了情趣,还为此乐得像个孩子。
老梁被他扶着,看着他这副难得的、卸了防的欢喜样子,心里头那点笑意,忽然就淡了,掺进来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这个男人,待他是真的好。
而他,骗他也是真的。
玩笑归玩笑,那封号竟是当真的。
第二日,永昌帝还真就传了旨意下去,要册封婉清为妃,封号"拉"。旨意一出,礼部先就傻了眼。自古妃嫔的封号,无不是择那些雅致吉祥的字眼——贤、淑、德、贵、丽、惠,哪一个不是端庄好听?偏偏皇上点了个"拉"字。
这"拉"字,是个什么讲究?礼部的官员们捧着旨意,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去问皇上"陛下为何要封一个拉妃",又实在想不出这字的雅意何在,憋了半天,只能硬着头皮,从故纸堆里翻补出些"如丝萦绕、绵延不绝"之类的牵强说法,勉强给这封号圆了个体面,这才战战兢兢地把礼办了下去。
宫里宫外,但凡听见这封号的,没有不暗自纳罕的。一个来历不明、被夫家逐出的女人,进宫不过月余,未承雨露,便得了妃位,已是骇人听闻;偏这封号还是个谁也没听过的"拉"字,更是透着古怪。
只有老梁知道这俩字背后的私房典故。也只有他,每每听见宫人毕恭毕敬地唤一声"拉妃娘娘",心里都要泛起一阵隐秘的、没法对人言说的好笑。
他成了大梁朝头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拉妃。
封了妃没几日,又有一桩暖心的事。
那日午后,垂西公公来回话,说有容把人接到了,正在外头候着。老梁一时没反应过来"人"是谁,等那道熟悉的、怯生生的身影被引进门来,他才"啊"了一声,从榻上坐直了身子。
是娟儿。
这丫头穿了身新发的、干净的宫人衣裳,头发也梳得齐整了,比在城南那阵子气色好了许多,可一见着老梁,那点拘谨立时就绷不住了,眼圈一红,扑通跪下去,叫了一声"太太"——叫完才想起如今不能再这么叫,慌忙改口,"娘、娘娘……",一句话叫得磕磕绊绊,眼泪先掉了下来。
老梁鼻子也有点发酸。
打从城南那个清晨,他撂下一句"等我消息"上了车,到如今,也有两个多月了。这两个多月,他在这吃人的宫里头,见的是算计,应付的是刀光,连个能说句实在话的人都没有。如今冷不丁见着娟儿这张干瘦的、熟悉的小脸,他才惊觉,自己原来这样想念这一点不掺假的、笨拙的好。
"起来,起来,"他亲自下榻把娟儿扶起来,"哭什么。如今好了,你也进来了,往后跟着我,没人再敢欺负你。"
娟儿抹着眼泪,一个劲儿地点头,又絮絮地说起城南那边的事——张大夫的人怎么寻着她的,怎么把她安置了,又怎么辗转把她送进宫来。老梁听着,心里那块自打进宫就一直悬着的、关于娟儿的石头,总算稳稳落了地。
他没有告诉娟儿,那个"张大夫"是谁。他自己也是直到进了宫,才一点一点拼出来,那个走方郎中模样的女人,竟是当朝的娘娘、是婉清的生身母亲。这些弯弯绕绕,娟儿不必知道,知道了反倒是负担。
主仆两个,在这冷清的偏殿里,难得地、踏踏实实地说了半日的话。那半日,是老梁进宫以来,心里头最松快的一段辰光。
可这桩天大的恩宠,在别人眼里,就不是什么笑话了。
是火。
册封的旨意一下,后宫那口本就憋着的气,彻底被点着了。
要知道,这宫里的女人,哪一个不是熬出来的?侍寝、固宠、诞下皇嗣、一级一级往上爬,多少人耗尽了青春,也未必能挣到一个妃位。偏偏一个凭空冒出来的、连皇上的身子都没沾过的女人,喝了几顿酒、说了几句话,就平步青云,一跃成了拉妃。这口气,谁咽得下?
头一个咽不下的,是丽妃。
丽妃姓秦,是兵部侍郎秦显的嫡女,家世显赫,入宫五年,生得花容月貌,又有娘家撑腰,从前是这后宫里头一份的得宠。永昌帝从前虽不算专宠她,可十天里头总有三五日是歇在她那儿的。
自打婉清进了宫,这三五日,就成了零。
秦丽妃起初不信。一个被休的妇人,能掀起什么风浪?她等着,等着皇上喜新厌旧的劲头过去,自会回到她这儿来。可她等了一个多月,皇上往那拉妃处跑得越发勤了,到如今,竟是连个妃位都给人封上了。
她坐不住了。
老梁是从垂西公公那里,先嗅到那点不对的。
垂西公公是文馨钦点过来、专一服侍婉清的人。这是个上了年纪的太监,背微微有些驼,话不多,做事却滴水不漏,老梁起初只当他是宫里寻常派来伺候的,相处了些时日才回过味来——这老太监是文馨的人,打小就跟着文馨,是文馨在这宫里最得用、最信得过的一双手。明面上他是来服侍拉妃的,暗里,他是文馨搁在婉清身边的一只眼、一条线。有这么个人在身边,老梁的吃用起居稳妥了许多,宫里那些个风吹草动,也总有人替他先一步探着、报着。
这一日,垂西公公替老梁换过茶,没有立刻退下,反倒躬着身,把声音压得极低。
"娘娘,"他说,"有桩事,老奴琢磨着,该回给娘娘知道。丽妃那边,这几日动静不大对。"
老梁正歪在榻上养神,闻言睁开眼:"怎么个不对?"
"丽妃前儿个,把身边一个得用的嬷嬷,悄悄派出去了,去见了娘家来的人。"垂西公公的声音更低了,"那嬷嬷回来之后,丽妃宫里就开始捣鼓一些个香啊、药啊的东西,神神秘秘的,连惯常伺候的小宫女都支得远远的。这路数……老奴在这宫里几十年,见得多了,不是什么好兆头。"
老梁的眼睛眯了起来。
香,药,神神秘秘,支开下人。
这一套,他熟。太熟了。华府那一场,海芳那碗燕窝,妙静那借来的刀——不就是这么个路数?内宅也好,深宫也罢,女人对付女人,万变不离其宗,都是从吃的、喝的、闻的上头下手,要的就是个不动声色、不留首尾。
他坐直了身子。
这一回,他不慌。
华府那时候,他刚穿过来,两眼一抹黑,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糊里糊涂就丢了那个孩子、丢了那个家。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在这世道里摸爬滚打了这几个月,华府、城南、翻牌之夜,一关一关闯过来,那些靠经验磨出来的嗅觉,早就回来了,比从前还灵。
对手要出牌了。他闻得出来。
"公公,"他不动声色地吩咐,"这些话,烂在肚子里,别往外说。往后丽妃那边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头一个来告诉我。"
垂西公公躬身:"老奴省得。"
老梁顿了顿,又道:"还有,从今儿起,我这儿的吃食、用度、熏香,凡是从别处来的,叫娟儿先过一道手,看仔细了再上来。"
娟儿是经过华府那一场的,在旁边听见这话,一下子就明白了,脸都白了,重重地点头:"娘娘放心,奴婢省得。"
老梁靠回榻上,望着帐顶,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他能自保。提前防着,小心着,丽妃那点手段,未必能近得了他的身。可光自保不够——一个躲在暗处随时要害你的人,你光防是防不住的,你得让她出不了手。
而要让一个有家世、有靠山、又是妃位的人彻底出不了手,靠他一个新来的拉妃,还不够。
他得去找一个人。
老梁把这事,递到了文馨那里。
他没有声张,只在文馨某次照例来看他的时候,屏退左右,把垂西公公探来的那些——丽妃支开下人、捣鼓香药、暗见娘家人——一五一十,平平静静地说了。
他说的时候,留了个心眼。他没有急吼吼地喊"救命",也没有添油加醋,就是把事实摆出来,看文馨怎么接。他想看看,这个会为他落泪、替他理鬓发的"娘",遇上这种要命的事,是个什么反应。
文馨听着,没有打断。
她坐在那儿,手里捏着一盏茶,听老梁一句一句说完。老梁注意到,从他开口到说完,文馨脸上那点惯常的、属于母亲的温软,一点一点褪了下去,褪得干干净净。等他说完,坐在他对面的,已经不是那个红着眼眶唤"婉清"的母亲了。
是另一个人。
那张脸平静得像一汪深潭,看不出喜怒,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老梁从没在她身上见过的东西——冷。是那种把人命、把利害掂量惯了的、不带一丝温度的冷。
文馨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也是平的,平得让老梁后脊发凉。
"秦氏。"她轻轻吐出这个姓,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记在账上的事,"她爹秦显,前年在江南的盐税上头,伸过手。这事,有人知道,只是没人去捅破。"
老梁心里"咯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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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
他没问秦显贪没贪盐税——他听得出来,文馨这话不是在跟他商量,是在自言自语,是在调取她脑子里那本不知记了多少人、多少把柄的账册。她不慌不忙地,就从里头抽出了一页,正是秦丽妃那个靠山的命门。
"这事你别管了,"文馨放下茶盏,看着老梁,那目光里头是冷的,可落在他身上时,又分明是护着他的,"你只管安生养你的身子。该防的防着,该忌口的忌口,娟儿是个稳妥的,让她仔细些。旁的,娘来料理。"
"娘,"老梁张了张嘴,"你要……"
"你不必知道。"文馨打断他,语气不重,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婉清,娘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宫里,心慈手软的人,活不过三天。有些事,你看着,记着,可你别沾手。沾了手,脏的是你;娘来沾,娘这双手,早就不干净了,不在乎再脏一回。"
她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平静得近乎温柔,可那温柔底下压着的东西,让老梁打从心底里,起了一层寒意。
他这才真正看清,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接下来的几日,宫里风平浪静。
平静得反常。
老梁照文馨的吩咐,安安生生地养着身子,吃用熏香一概仔细,丽妃那边再没什么动静递过来。他起初还提着心,后来渐渐看出来了——不是丽妃收了手,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不动声色地,把丽妃那边正在烧的火,一点一点,掐灭了。
他没有亲眼看见文馨做了什么。事情是从外头,一桩一桩,自己传进来的。
先是听说,兵部侍郎秦显,不知怎么,旧年江南盐税上的一桩亏空,被都察院翻了出来,圣上震怒,着即彻查。
再是听说,秦显惶惶不可终日,自顾尚且不暇,递进宫给女儿的家书里,只反复叮嘱一句:近日务必安分,万勿生事,万勿授人以柄。
又过两日,听说丽妃宫里那个最得用的、替她跑腿捣鼓香药的嬷嬷,夜里出恭,失足跌进了井里,淹死了。说是失足,可那口井,丽妃宫里的人,平日里谁会半夜三更过去?
最后,是丽妃自己。她大约是怕了。靠山塌了半边,心腹又不明不白地没了,她但凡还有点脑子,就该知道,有人在敲打她,而且那个人,有她想象不到的能耐。她那点要害婉清的心思,就这么生生地,被吓回去了,缩了。
从头到尾,没有刀光,没有血溅,没有一句撕破脸的话。文馨甚至还在某次宫宴上,当着众人的面,与那位惊魂未定的丽妃,客客气气地说了几句话,赏了她一支簪子。那场面,母慈子孝,妃嫔和睦,谁能想到,这位温言软语的娘娘,前几日才悄无声息地,断了对方一条臂膀,沉了对方一个心腹。
老梁是在那场宫宴上,远远看着这一幕的。
他看着文馨端着酒,笑意盈盈地与丽妃寒暄,看着丽妃强撑着笑脸应对、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惊惧,看着这一桌的莺莺燕燕,在那片虚假的和气底下,各自盘算,各自惊惶。
他端着酒杯,手心里却沁出了汗。
他想起文馨说的那句话——娘这双手,早就不干净了。
他从前,把文馨看作一个可怜人:被掳进宫的、受了一辈子辱的、隔着十几年牵肠挂肚找女儿的母亲。这些都是真的。可这只是她的一面。她的另一面,是这个——在这片吃人的地方,活了十几年,把心肠熬成了铁,把手段磨成了刀,杀伐决断,不动声色,谈笑间就能让一个有家世、有靠山的妃子,缩着脖子做人。
这两面,长在同一个女人身上。
老梁忽然有些怕她。
不是怕她害自己——他知道文馨是真心护着婉清的。他怕的是,一个能为了护你而做到这一步的人,身上那股子狠劲儿,本身就让人胆寒。他更怕的是,他隐隐觉着,文馨这一身的本事、这十几年苦心经营的城府和人脉,绝不只是为了在这宫里"活下去"那么简单。
一个把刀磨得这么利的人,心里头,一定是揣着什么要用这把刀去做的大事的。
那是什么,老梁还看不真切。
宫宴散后,文馨借着更衣,把老梁单独叫到了一处僻静的偏殿。
四下无人,她屏退了有容,这才转过身来,看着老梁。卸了人前那副笑意盈盈的面具,她脸上是掩不住的倦。
"吓着了?"她问,声音又软了回来,是那个母亲的声音。
老梁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确实被吓着了,可这话怎么答都不对。
文馨看出了他的迟疑,自嘲似的笑了笑,在那张冰冷的偏殿里,慢慢坐下。
"你在想,娘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她说,"是不是觉得,娘狠?"
老梁沉默。
"娘也想做个干净人。"文馨望着殿外的夜色,目光悠远,像是穿过了很多年,"刚进宫那会儿,娘也以为,只要安分守己,与人为善,总能有个安生日子。后来娘才明白,在这地方,你越是与人为善,人家越是要踩着你。你不狠,就只能等着被人狠。娘亲眼看着,多少跟娘一样进来的女人,因为心软,因为信人,落得个什么下场……娘不想做那样的人。娘想活着。娘还想……"
她顿住了。
那个"还想"后头的话,她没有说出口。可老梁分明感觉到,就是在那个停顿里,藏着他一直看不真切的、那把刀真正要去做的事。
文馨很快收住了,转过头,重新看着老梁,眼神里的那点悠远散了,换回了母亲的关切。
"这些话,你听过就罢了。"她说,"娘只盼着你明白一桩事:在这宫里,你尽可以心软,可以善良——因为有娘在你前头,替你把那些脏的、狠的事,都担了。娘这双手脏一点不要紧,只要能换你干干净净地、平平安安地活着,就值。"
老梁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想告诉这个女人,你护的那个"女儿",其实不是你的女儿,是个借了她身子的、四十七岁的、跟你素不相识的男人。你这一身的脏、这一身的狠,担下来护着的,是个冒牌货。
可他当然说不出口。
他只能低下头,把那句堵在嗓子眼的实话咽回去,闷闷地应了一声:
"……娘,我记下了。"
文馨欣慰地看着他,伸手,又像从前那样,替他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那只手,几个时辰前,刚刚不动声色地,断送了一个嬷嬷的性命,逼退了一个妃子的算计。可此刻,它落在老梁的鬓边,那样轻,那样暖,像是天底下最寻常不过的、一个母亲对女儿的疼惜。
老梁垂着眼,由着那只手轻轻地理着他的头发。
殿外,夜色深沉。这一关,又是文馨替他挡了。可他心里清楚,文馨那句没说出口的"还想",那把藏在母爱底下、磨得雪亮的刀,迟早有一天,要亮出来,劈向一个比丽妃、比秦显,大得多的东西。
到那时候,这宫里这点借来的安宁,这桩荒唐的"拉妃"恩宠,怕是都要被卷进去,碾个粉碎。
老梁望着殿外那片化不开的浓黑,在心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