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病养了七八天。
这七八天里,老梁在那处偏殿里过得像坐牢。没人来宣他,也没人放他出去,每日三餐有人送,太医院的人按时来请脉、留下些温补的药,宫女们伺候得周到,周到得像是在喂养一只待价而沽的牲口。老梁心里清楚,这是在养他的身子——养好了,好上那张床。
他也没闲着。这几天他把能打听的都打听了:这座宫城的格局,他住的这处偏殿在什么方位,皇帝起居的乾元殿离这儿多远,文馨的住处又在哪一头。他还摸清了伺候他的几个宫女里,哪个嘴严,哪个话多,哪个是真心当差、哪个眼睛里藏着别的主子。这是他的老本行——进了一个新地方,先把人和地形吃透,比什么都要紧。
第八天傍晚,风向变了。
来宣旨的还是那个面善的内侍。他进门时脸上的笑比上回更深了几分,那笑里有一种老梁太熟悉的东西——是知道你要交好运、提前来沾光的那种笑。
"恭喜婉清姑娘,"内侍打了个千儿,"皇上龙体大安,今夜……翻了姑娘的牌子。姑娘好生预备着,亥时前后,皇上的銮驾就到。"
老梁站在那儿,听见自己心里"咚"地一声。
来了。该来的,到底还是来了。
他面上不动,欠身谢了恩,目送内侍出去。门一关,他在床沿上坐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那把架在脖子上的刀,挪了八天,今晚要落下来了。
宫女们来替他梳妆。
这一回比上回那个停了的夜晚还要郑重。先是热水沐浴,熏了香,然后是上妆,一层一层的脂粉往脸上扑,眉描了又描,唇点了又点,鬓边插戴,耳上垂珠。最后给他换上一身极轻薄的寝衣,那料子滑得像水,几乎兜不住什么,老梁低头看了一眼,臊得耳根发烫,又赶紧把那点情绪压下去。
他对着铜镜里那张被妆容衬得愈发明艳的、年轻女人的脸,在心里把今晚的仗,又从头到尾排了一遍。
他没有别的本钱。论身子,他是个刚小产、亏空着的妇人;论身份,他是个被夫家逐出、靠皇帝一时兴起才进了这宫门的人;论后台,他那个"娘"虽是娘娘,可在皇帝跟前也自身难保。他手里唯一的牌,是脑子,是那张嘴,是酒桌上磨出来的那点东西——还有一样,是文馨亲口告诉他的、这个皇帝心里那个没人填得上的窟窿。
文馨教他的是怎么"伺候"、怎么"顺从"、怎么"熬"。可老梁心里跟明镜似的:顺从是死路。他越顺,今晚这事越是要往那个方向去,而那个方向,是他这具身子、这个人,万万走不到的尽头。
他要走的是另一条路。他不能让今晚变成"侍寝",他得把它变成别的东西——变成一场酒局,变成一场谈话,变成一桩让皇帝自己舍不得动手的事。
"梁志超,"他对着镜子里的人,无声地动了动嘴唇,"这辈子最难的一单,今晚。谈砸了,万劫不复。"
镜子里那张脸看着他,明艳,年轻,眼睛里却是一个四十七岁男人孤注一掷的沉。
亥时的梆子敲过,殿外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和内侍尖细的通传。
"皇上驾到——"
老梁站起身,垂下眼,按着这几天学来的规矩跪下去迎驾,心跳擂鼓一样,面上却平得像一潭深水。
永昌帝是带着酒意来的。
他一进来,老梁就闻见了那股酒气——不浓,是浅酌过、正在兴头上的那种。他挥退了所有人,殿门在身后阖上,偌大的内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和一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摆好的、温在那里的酒。
老梁跪在地上,低着头,没敢先看他。他听见那双沉稳的脚步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
"抬起头来。"
声音是那晚后花园里的声音,平的,带着不容违逆的分量,此刻又裹了一层薄醉,愈发显得随性而危险。
老梁抬起头。
烛光下,他第一次看清了这张脸。三十许的年纪,眉骨高,眼尾微微上挑,那是一张本该英气逼人的脸,可眉宇之间盘着一股化不开的郁色,像是再多的酒也浇不散。这张脸在看他——和后花园那一晚一样,那目光落下来,先是男人看女人的打量,随即又浮起那一层熟悉的恍惚,像是要在他脸上找一个怎么也想不起来的人。
"是你。"永昌帝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有几分自嘲,"朕病了这几日,闭上眼,总想起静和堂后园里的一张脸。太医说是心火,朕看,是中了邪。"
老梁垂下眼,做出一个受宠若惊又带着惶恐的样子:"臣妾不敢。"
"起来吧。"永昌帝一摆手,自己先在桌边坐下,提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仰头饮尽,"陪朕喝酒。"
老梁心里那根弦"铮"地一响。
来了。机会来了,也是悬崖来了。
他依言起身,走到桌边,在永昌帝下首坐下。永昌帝又斟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喝。"
老梁看着那杯酒,没有推辞,也没有怯场。他端起来,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
永昌帝挑了挑眉。
他大概是没料到。一个刚进宫的、看着柔柔弱弱的小妇人,喝起酒来竟这样爽快,不扭捏,不告饶,干了就干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这与他见惯的那些浅啜一口便娇喘吁吁、生怕喝坏了妆容的妃嫔,全然不同。
"哦?"他来了点兴致,又给老梁满上,"看不出来,你还能喝。"
"回皇上,"老梁放下杯子,声音放得温软,话却说得稳,"臣妾在家时,父亲……"他顿了一下,迅速把那个不存在的设定补圆,"父亲爱喝两口,臣妾自小替他温酒、陪他说话,耳濡目染,便也沾了点酒量。算不得能喝,只是不至于一杯就倒,扫了皇上的兴。"
这话答得妙。既解释了酒量的来历,又把自己摆在一个"陪长辈喝酒、解长辈寂寞"的位置上——这是个伏笔,老梁要的就是这个位置:陪喝,解闷,而不是侍寝。
永昌帝听了,似乎很受用,哈哈一笑:"好,好一个不扫朕的兴。来,再喝。"
两个人就这么喝起来。
头几巡,老梁是真的在拼酒量。
他得让永昌帝先服这一样——这个女人能跟他喝。他陪了那么多甲方,深知酒桌上的门道:你想跟一个人称兄道弟,先得证明你扛得住他的酒。喝趴下的,是孙子;喝不倒、还能稳稳跟你聊的,才有资格坐到他对面去。
所以他喝,一杯接一杯,面不改色。这具身子虽是小产之后亏着,可不知是不是婉清原本就有些底子,竟也扛得住。老梁一边喝,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分寸——既要喝得让皇帝觉得痛快、觉得遇上了对手,又不能真把自己灌晕了,那今晚就全完了。这是走钢丝,每一杯都得拿捏。
永昌帝越喝越高兴。他这辈子身边就没缺过酒,缺的是个能痛痛快快陪他喝的人。底下那些人,要么不敢放开了喝,要么喝两杯就开始说那些他听腻了的奉承话,没一个能让他喝得尽兴。眼前这个小妇人不一样,她喝得稳,话也不多,偶尔接一两句,接得还都在点子上。
喝着喝着,永昌帝的身子就往老梁这边歪过来了。
第一次是搭肩。他一只手臂搂上老梁的肩,半是亲昵半是借力,整个人的重量压过来一些,酒气喷在老梁的颈侧。
老梁浑身的汗毛"唰"地竖了起来。
一个大男人,搂着他的肩,把脸凑到他脖子边上——他这具身子是女人,可他这颗芯是个四十七岁的钢铁直男。那种被同性近距离搂抱、酒气糊脸的感觉,激得他从尾椎骨一路麻到后脑勺,五脏六腑都在叫嚣着要把这只手甩开、要往后退、要夺门而出。
可他不能。他脸上得维持着那副温顺承欢的样子,身子还得似拒还迎地、恰到好处地靠着——靠得太远,扫了皇帝的兴;靠得太近,又是另一重危险。他在心里把这个分寸捏得死死的,表面上却是一副小鸟依人的乖顺。
他端起酒杯,借着喝酒的动作,自然而然地直起了一点身子,避开了那张越凑越近的脸,然后顺势又给永昌帝斟了一杯,把那只搂着他的手,巧妙地引去握了酒杯。
"皇上,"他柔声道,"这壶要见底了,臣妾再替您换一壶热的。"
一句话,一个动作,把那只手从自己肩上解了下来。
永昌帝没察觉,接过酒杯又喝了,搂人的手却不死心,没过一会儿,又摸了过来,这一次是握住了老梁的手。
老梁的手被他攥在掌心里,那是一只男人的手,骨节分明,温热,带着薄茧。老梁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被攥住的、纤白的手,心里五味杂陈,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胃里翻江倒海。
他妈的。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这辈子,握过的手不计其数——客户的,领导的,应酬桌上递过来的一只只或软或硬的手。可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会以这样一具身子,被一个大男人这样握着手,还得装出一副心甘情愿、甚至有几分欢喜的样子。
就在这翻江倒海里,老梁的脑子里,忽然"叮"地一下,划过一个念头。
这场面……怎么这么眼熟?
他想起来了。
那些个推不掉的酒局,那些个灯红酒绿的夜场。包厢里,沙发上,他和客户一边坐一个,中间夹着被叫来陪酒的姑娘。客户喝高了,搂着姑娘的肩,握着姑娘的手,往人耳朵边上吹酒气,说些荤素不忌的话。那些姑娘脸上堆着笑,一杯一杯地敬酒,被搂着,被揩着油,还得娇声细气地把客户哄高兴了——为的是那点台费,那点赏钱,那点能养活自己、或许还养活一家老小的辛苦钱。
那时候的他,坐在客户那一边。他端着酒杯,看着那些场面,心里偶尔会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是轻慢?是不屑?还是压根没把那当回事?他记不清了。他大概从没正眼把那些姑娘当成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看过,她们在他眼里,是酒局的一部分,是谈生意的背景,是花了钱就该笑、就该陪、就该被搂被揩的物件。
而此刻。
此刻他坐到了那张椅子的另一边。
他成了那个被搂着、被握着手、被吹着酒气、还得赔着笑脸把对方哄高兴的人。他成了那个用一杯一杯酒、一句一句违心话,去换自己一条活路的人。他成了……那个陪酒的。
老梁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原来是这个滋味。
原来被人搂着肩、攥着手,心里却恶心得想吐、还得笑出来,是这个滋味。原来明明浑身每一根汗毛都在抗拒,脸上却要做出承欢的样子,是这个滋味。原来一个人为了活下去,把尊严揉碎了咽进肚子里、再吐出一串好听的话来,是这个滋味。
他这么多次,坐在那一边,从没懂过。
直到今天,他换了一具身子,坐到了这一边,才他妈的,懂了。
老梁心里那点对那些陪酒姑娘曾经有过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轻慢,在这一刻,化成了一种迟来了多年的、酸涩的歉意。姑娘们,对不住。老梁端起杯子,借着给皇帝敬酒的由头,悄悄替那些他从前没正眼瞧过的人,也替此刻这副狼狈的自己,把那杯酒闷了下去。
人这一辈子,谁活着不是不容易呢。
这点苦中带涩的体悟,竟让他绷紧的心,松快了那么一丝。他想,行了,都不容易,那就更得把今晚这一单谈成了——为了他自己,也算替天下所有坐在这一边、强颜欢笑讨生活的人,争一回。
酒过了五巡,永昌帝的话开始多了,眼神也开始散了。
老梁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前头的推杯换盏是为了"立信"——让皇帝认下他这个酒伴。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正题:他要从这个男人的醉态里,找到那个口子,把话递进他心里去。
机会很快来了。永昌帝喝着喝着,忽然没头没脑地叹了口气,望着杯中晃动的酒,喃喃道:"没意思。"
老梁心里一动。
"皇上说什么没意思?"他轻声接道,语气是闲闲的,像是随口一问,没有半分刻意。
"都没意思。"永昌帝又灌了一口,醉眼朦胧地扫了一圈这空荡荡的、金碧辉煌的大殿,"这宫里,这天下,朕想要的,朕都有了。可朕这心里头,空得很。你说,这是为什么?"
这话若是搁在别的妃嫔那里,多半会慌忙跪下,说些"皇上励精图治、乃天下之福"的场面话。老梁没有。他知道,那样的话,正是把永昌帝越推越远的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又给永昌帝斟了一杯酒,然后才慢慢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臣妾斗胆,说句不该说的话。皇上心里空,许是因为——这满宫满朝的人,对着您的,都是那把龙椅,没几个是对着您这个人的。"
永昌帝端酒的手,停住了。
老梁没有停,他像是真喝多了、说顺了嘴,又像是终于找到一个能说真话的人,絮絮地往下说:
"他们怕您,敬您,捧您,可那都是冲着您是皇上。您说一句话,底下应承一片,可那些应承里头,有几句是真心?您写了诗,他们都说好,可他们当真读懂了您写的是什么、心里头装着什么吗?还是不过看您是天子,便胡乱叫一声好?"
殿里静了下来。只有烛火偶尔爆开一个灯花的轻响。
老梁能感觉到,永昌帝的目光,直直地钉在他脸上。
他没有抬头去对那道目光,只是继续,声音放得更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皇上夜里一个人喝酒的时候,会不会觉得,这天下这么大,宫里这么多人,竟没一个,是能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的?您把谁都看在眼里,可谁,又真把您这个人,看在眼里呢?"
话音落下。
永昌帝久久没有说话。
老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是一步险棋——他赌的是,这个男人心里那个窟窿,已经空得太久、太深,深到他听见有人说中了,不会恼羞成怒,只会如遭雷击。他赌这个皇帝表面的桀骜底下,藏着一个渴望被人看见、渴望了太多年的、孤零零的人。
赌赢了,海阔天空。赌输了,"妄议君心"四个字,足够要他的命。
他垂着眼,等着那个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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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他听见永昌帝低低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一声,又像是叹息,又像是笑。
"放肆。"永昌帝说。
可那两个字里,没有半分怒气。有的,是一种被人一把掀开了藏了很多年的盖子之后,那种又痛、又松、又茫然的东西。
老梁知道,他赌对了。
永昌帝忽然伸手,一把扣住了老梁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将他往自己这边一拉。
老梁猝不及防,整个人朝他倾过去,几乎要跌进他怀里。永昌帝另一只手已经揽上了他的腰,那张带着浓重酒气的脸,近在咫尺,眼睛里翻涌着一种被点燃了的、复杂的光——那里头有欲,有醉,更有一种找到了同类、再不肯放手的渴。
"你……"永昌帝的声音哑了,呼吸粗重,"你这个女人,怎么……怎么这么懂朕。"
他说着,揽着老梁腰的手收紧,头低下来,朝着老梁的脸,吻了过来。
老梁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
到这儿了。最危险的一下,到这儿了。
千钧一发之间,他没有挣扎——挣扎是抗旨,是扫兴,是激出这个男人的另一面。他在那张脸贴近的最后一瞬,偏过头,让那个吻落在了自己的鬓发上,同时,他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下来了。
不是装的。或者说,不全是装的。这一夜的惊惶、屈辱、孤注一掷的紧绷,被那张逼近的脸逼到了顶点,那点真实的、濒临崩溃的情绪,恰好化成了最合时宜的泪。
"皇上。"他带着哭腔,声音抖着,却不是抗拒的抖,是一种委屈又眷恋的抖,"皇上……您可怜可怜臣妾……"
永昌帝的动作,顿住了。
这一声哭,这一行泪,把他那点酒色之欲,浇下去了一半。他最受不得的,从来不是顺从或抗拒,是一个刚刚让他觉得"被懂了"的人,在他面前露出脆弱和委屈。那点找到同类的珍重,压过了情欲,让他舍不得再逼。
"你哭什么?"他松了些力道,皱着眉,醉意里带着几分手足无措,"朕又没……你这是怎么了?"
老梁等的就是这一句。
他抬起那张挂着泪、楚楚可怜的脸,看着永昌帝,把那张憋了一夜的、最硬的牌,轻轻打了出去:
"皇上,臣妾不是不愿侍奉您。臣妾……臣妾是个不干净的、刚……刚没了孩子的人。"
永昌帝一怔。
"太医说,"老梁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声音哀哀的,"小产伤身,比生产还重,须得静养百日,伤了根本。臣妾若是这会子……仓促侍奉了皇上,轻则臣妾这条贱命不要紧,重则……重则将来亏了身子,再不能为皇上诞下一儿半女。"
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永昌帝,每一个字都往那个"为你着想"的方向上送:
"臣妾好不容易遇着皇上,遇着这世上头一个肯听臣妾说话、肯把臣妾放在心上的人……臣妾舍不得,舍不得因着今夜一时,误了将来长远,误了……误了能给皇上开枝散叶的指望。臣妾求皇上,给臣妾三个月。三个月后,臣妾将养好了身子,干干净净、健健康康地,好好侍奉皇上,再不让皇上等。"
这番话,理、情、势,三样齐了。
理——小产静养百日,是医理,是铁律,谁也驳不倒。
情——她不是不愿,是怕亏了身子、不能给他生孩子,处处替他打算。
势——一个刚被她"懂"得心头滚烫、又被她哭得心软的男人,此刻满心都是怜惜,哪还狠得下心。
永昌帝盯着他那张哭花了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殿里的烛火,明明灭灭。
终于,他长长地、像是泄了一口气似的,松开了揽着老梁的手,伸手,有些笨拙地,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泪。
"傻东西,"他的声音软了下来,那郁色深重的眉眼间,第一次有了一点近乎温柔的东西,"哭什么。朕是那种不顾人死活的昏君么。"
他坐回去,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却没喝,只是端着,望着杯中的影子,半晌,才闷闷地说:
"三个月就三个月。朕等得起。"
老梁悬了一整夜的心,"轰"地一下,落了地。
赢了。
这一单,谈成了。
那一夜,永昌帝没有碰他。
两个人就着那一桌酒,又喝又聊,从诗聊到江山,从年少聊到孤独。更多的时候是永昌帝在说,老梁在听——他这些年最大的本事,除了说,就是听,听一个人把心里堵着的东西,一点一点都倒出来。永昌帝说了很多,多到他自己后来大概都记不清说了些什么,只记得有这么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他对面,听他说,懂他说,一句多余的奉承都没有。
后半夜,永昌帝喝得醉了,伏在桌上睡了过去。
老梁没有睡。他坐在那里,看着这个伏案而眠的男人。
烛光下,那张总是绷着、总是郁着的脸,睡着了,竟显出几分孩子气的、卸了防备的脆弱。老梁忽然想起白天文馨说的那些话——前朝宫斗,背叛,暗算,谁都信不过……这个男人爬到了这世上最高的位子,却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他这一夜,是骗了这个男人。用酒,用话,用一具不属于他的身子,用一份"懂得"。可坐在这儿,看着这张睡着了的、孤独的脸,老梁心里那点得计的快意,竟生不出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没料到的、复杂的东西。
他想起自己。想起那个在公司里被榨干了的、回家没人搭理的、连穿越了都没人发现的中年男人梁志超。他这半辈子,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孤岛?高处不胜寒的滋味,他没尝过;可那种"身边全是人、却没一个是真的"的滋味,他懂。他太懂了。
说到底,他和这个皇帝,是一路人。
都在各自的牢里,孤零零地,撑着。
老梁叹了口气,起身,找了件氅衣,轻轻给伏案而眠的永昌帝披上。
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他心里很清楚,这是骗局的一部分——一个体贴的、加深情分的姿态。可做着做着,他又觉得,这一下,好像也不全是骗。那点替这个孤独男人盖上衣裳的手,有那么一瞬,是真的,软了。
"哥们儿,"他在心里,对着这个比他年轻、却和他一样孤独的皇帝,无声地说了一句,"你我都不容易。这局,我陪你周旋,可我也是真有点……心疼你。"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泛起了一线灰白。这困了他一整夜的局,过去了。
可老梁知道,这只是头一关。三个月的期限,是他给自己挣来的喘息,也是悬在头顶的、新的倒计时。三个月后会怎样,那个一心想"懂"他、护他的皇帝,将来若知道"懂"他的是个什么人,又会怎样——这些,都还在后头。
他望着那线天光,把这些念头,连同满身的疲惫,一起压了下去。后头的事,后头再说。眼下天要亮了,伏在桌上那个人睡得正沉,殿外守了一夜的宫人还不敢进来,这一刻的安静,难得,他想多坐一会儿,就这么坐着,什么也不想,等那线灰白一点一点把窗纸染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