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馨是第二天傍晚来的,比她说的"明日"晚了大半天。
老梁后来才知道,那大半天她是在等一个稳妥的时辰——等永昌帝去了别处,等宫里耳目最松的当口,她才带着有容过来。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滴水不漏,像是把每一步都在心里走过好几遍。一个能把"来看女儿"都安排得这么周密的女人,是被什么样的日子逼出来的,老梁不敢细想。
这一回她没有先掉眼泪。进门,屏退左右,只留有容在外头守着,然后在桌边坐下,看着老梁,那张脸是平的,但平得有点用力。
"婉清,"她说,"昨儿娘没敢多待,话也没说完。今儿来,是要把该让你知道的,都告诉你。你听着,记在心里,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能往外漏。"
老梁点头,在她对面坐下。他知道正菜来了。昨晚那一场是认人,是情;今晚这一场是交底,是事。他把神经绷起来,像每一次坐到谈判桌前那样——少插话,多听,把对方给的每一条信息都接住、归位、记牢。
文馨说的第一件事,是婉清的来历。
她说得很慢,像是怕说快了老梁接不住,又像是这些话她在心里藏了太久,一旦开口,得一字一句地往外捋才不至于乱。
她说,婉清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婉清的身上,流着的是前朝的血。
老梁听着,面上不动,心里把"前朝"两个字记下了。
文馨说,许多年前,这天下不是如今这个天下。那时坐龙椅的是另一支,朝堂上是另一拨人,而她文馨,那时也不是什么"娘娘",是有身份、有体面的人家的女眷。后来变了天。一场谁也没料到的宫闱之变,旧的那一支败了,散了,死的死,逃的逃,新的这一支踩着旧人的尸骨坐上了龙椅——那便是如今的永昌帝。
"娘当年……"文馨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那个停顿里有很多东西,老梁看见她的手在桌下攥紧了,"娘当年,是被掳进宫的。永昌帝打下江山,娘是他从旧人堆里挑出来的……一件东西。"
她没有用"战利品"这三个字,但老梁听懂了。他想起昨晚她教他怎么伺候永昌帝时那半边绷紧的脸——原来根子在这里。这个女人对永昌帝的恨,是从被当成一件战利品收进宫的那一天起的。她在他身边活了这么多年,端着娘娘的体面,心里压着的是这个。
"那父亲呢。"老梁问。这是他必须问的——一个女儿,听母亲讲到家破,自然要问父亲。
文馨的眼神暗了一下。
"你父亲,"她说,声音低下去,"在那场变乱里……没了。"
老梁"哦"了一声,垂下眼,做出一个女儿听见父亲死讯该有的、低落的样子。
他做这个表情的时候,心里是空的——一个他从没见过、对他来说只是个名词的"父亲"死了,他生不出真情绪,只能演。
"娘知道你心里苦,"文馨伸手握住他的手,"打小没了父亲,又被送到那样的人家……是娘没用,护不住你。"
老梁由着她握,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别扭又冒上来了。他在接一份不属于他的哀悼,替一个不存在的悲伤垂头。他越来越觉得,这宫里最累的不是规矩,是这种事——他得替婉清,去当文馨的女儿。
文馨说的第二件事,是她怎么找到老梁的。
"你大概一直在想,"她说,"娘这些年都在哪儿,怎么如今才寻来。"
老梁确实想问。一个母亲,若一直知道女儿在哪,没有十几年不闻不问的道理;若一直不知道,又怎么会突然在城南那间小院里以"张大夫"的身份出现。这中间有个缺口,他正等着文馨来填。
文馨填了。
她说,她被掳进宫之后,与外头几乎断了一切。她想护着的人、想盯着的事,都只能借一双手——那双手,就是有容。
"有容是娘的人,"文馨说,"是娘还在外头时就跟着娘的。娘进宫前,把她安置了出去,放到了平南天的府上。"
老梁的神经动了一下。这条线他得听仔细。
文馨说,她放有容进平南天府,本不是为了婉清——那时她还不知道女儿会落到平南天府去。她放有容进去,是为了盯着平南天,盯着游弋忒。这两个人,一个有财有船,一个手握兵马,都是南边不安分的主儿,文馨在宫里,眼睛却不能瞎,有容就是她留在那座府里的一只眼。
"有容在那府里待了好些年,"文馨说,"一直替娘看着那两个人的动静。直到有一天——"她顿了顿,看着老梁,眼里又泛起那种后怕的红,"直到有一天,平南天领回来一房新纳的三太太。"
老梁明白了。那个三太太,就是婉清。
"有容头一眼看见你,"文馨的声音有些发颤,"就觉得不对。后来她寻着空,看清了你头上那支簪子——并蒂莲的银簪。"
老梁的手指在膝上收了一下。簪子。又是那支簪子。
"那支簪子,"文馨说,"是娘当年亲手给你戴上的。这世上认得它的人不多,有容是一个。她一看见那支簪子,就知道,平南天领回来的这个三太太,是娘的女儿。"
文馨说到这里,眼泪到底还是下来了。她说有容当即把消息递了进来,说娘失散这么多年的女儿,竟然就在自己派去盯梢的那座府里,做了人家的妾。娘当时——文馨摇着头,说不下去,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那意思是,那种又惊又痛又不敢声张的滋味,没法说。
"娘立刻让有容护着你,"她接着说,"暗里护着,别让你在那府里吃亏。可娘没想到——"她的声音陡然紧了,"娘千算万算,没想到那府里的女人能那么狠。你有了身子,她们容不下,下了那样的手;孩子没了,她们还不肯罢休,大太太自作主张,把你赶了出去……"
文馨说到这里,攥着老梁的手用了力,指甲几乎掐进他掌心里。
"消息传到娘这儿,娘就再坐不住了。"她说,"有容护不住你了,那府里的事闹到了那个地步,娘要是再不出来,娘怕……娘怕再不出来,就见不着你了。"
老梁听到这里,心里某个地方被撞了一下。
静和堂那两次把脉,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我就放心了",全有了着落。那不是大夫对病人的话,那是一个母亲,隔了十几年,头一回亲手摸到自己孩子的脉,确认这孩子还有气、还活着,才敢吐出来的那口气。
老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想说"娘,您受苦了",可这话堵在喉咙口,他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受苦的、被牵肠挂肚的那个"女儿",不是他。他是个外人,是个借了这具身体的外人,他没资格替婉清,去领这份十几年的牵挂。
但他到底还是说了。他低着头,声音哑哑的:"娘,难为您了。"
这一回不全是演。文馨这个人,这份情,这十几年隔空攥着一颗心的苦,是真的砸到了他。他一个四十七岁、在外头摸爬滚打半辈子、自以为什么人情冷暖都见过的男人,被这份不属于他的母爱,弄得鼻子有点发酸。
文馨听见这一声,眼泪掉得更凶,但她笑了一下,伸手替他擦了擦——擦的是自己的泪,却像是要擦到他脸上去。
"如今好了,"她说,"娘找着你了。往后,有娘呢。"
文馨说的第三件事,是怎么在这宫里活下去。
情绪过去,她又变回了那个冷静的、把每一步都算计在前头的人。她拉着老梁,把宫里的门道一桩桩交代清楚。
哪几个妃嫔惹不得,各自背后站着什么人;哪几个太监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得罪了能要人命;哪些地方不能去,哪些话当着谁不能说;皇后是个什么脾性,太后还在不在、问起话来该怎么应——她说得又细又密,老梁一条条往脑子里装,装得满满当当。他做销售时记客户的喜恶、记公司的人事、记谁和谁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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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线上的,就是这个记法,此刻全用上了。
说到最后,文馨又绕回了永昌帝。
"娘昨晚跟你说的,皇上的脾性,你还记得吗。"她问。
"记得,"老梁说,"表面桀骜,行事鲁莽,内里却敏感多疑,谁都信不过。好酒,好诗。最怕被人看穿、被人算计。"
文馨点头,眼里有一丝讶异,大概是没想到女儿记得这样全、这样准。
"记得就好,"她说,"婉清,你要明白,这宫里头,皇上的心,是顶要紧又顶难的东西。多少人想往里头钻,钻不进去。他那个人,越是想讨好他的,他越疑;越是冷着他的,他越恼。这个分寸,娘自己熬了这么多年,也没全摸透。你刚进来,万事小心,宁可少出错,别想着去争什么。能在这宫里安安稳稳活着,比什么都强。"
老梁听着,心里却在转另一个念头。
文馨教他的,是怎么"讨好"、怎么"伺候"、怎么在一个难伺候的男人手底下"安稳活着"——是女人在男人面前求存的那一套。可老梁心里清楚,这套他用不上,就这方面,老梁可是决不妥协的。而他对付的从来不是"皇上"这个身份,他对付的是"那个好酒、孤独、谁都信不过的男人"。而对付这样一个男人,他比这世上任何一个女人都更有把握——因为他自己就是个男人,他陪这样的男人喝过二十年的酒,他太知道这种人心里那个没人填得上的窟窿是什么形状了。
这话他不能说。说了文馨要么以为他疯了,要么以为他不知天高地厚。他只能咽下去,低眉顺眼地应着"是,娘,我记下了",把那点底牌藏在心里最深的地方。
文馨看着他应得乖顺,神色稍稍松了些,又叮嘱了几句,方才起身。
临走,她忽然想起什么,停住脚,回头看着老梁,眼神复杂。
"还有件事,"她说,"娘问你——你在平南天府上,可曾看见平南天……给什么人写过东西,或是藏过什么要紧的物件?"
老梁心里一紧。
他哪里想得起来平南天做过什么,他尽忙着应付府上的一家老小了。但他想起了那封信。他曾翻出过的那封写了一半的信,开头是"父亲大人膝下",后头戛然而止,墨迹都凝住了。当时他没多想,只当是婉清写给死去父亲的、没写完的思念,看过就压回了箱底,跟着那口箱子,如今还锁在华府库房,没带进宫。
此刻文馨这一问,他不知道该怎么答。他不知道婉清写过什么,更不知道这一问背后藏着什么。出于本能——那个谈判桌上练出来的、吃不准就不接话的本能——他选择了藏。
"……没有,"他说,做出努力回想的样子,"女儿那阵子病着,浑浑噩噩的,记不大清了。娘问这个做什么?"
文馨看了他一会儿,那目光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老梁这张脸藏得很好,什么也没露。文馨终于摇了摇头。
"没什么,"她说,"娘就是问问。你既记不清,那便算了。往后那府里的东西,能不沾就不沾,过去的事,过去就过去了。"
她说完,转身走了。
老梁送她到门口,看着有容从廊下迎上来,扶着她,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长长的宫道尽头。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回屋。
他在想那封信。
那封写给"父亲大人"的、没写完的信,到底写的是什么?一个女儿,给一个死了的父亲写信,虽然并不稀奇,但总觉事有蹊跷。
但他想不下去。他手里的线索太少了,少到他连这封信是"思念"还是"别的什么"都判断不出来。他只是凭着那点做了二十年生意磨出来的直觉,隐隐觉得,那封压在箱底的残信,背后好像还连着什么他看不见的东西。
老梁在门口站了很久,夜风把宫道两旁的灯笼吹得轻轻摇。他到底没想出那封信的名堂,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