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拉妃 > 9. 第 9 章
    宫里的人是在静和堂之后第五天来的。

    那天上午老梁正在院子里看娟儿晾药,两个穿青色公服的内侍站在了角门外,没有敲门,就那么站着,等娟儿发现他们。来人不凶,反而客气得过了头,开口就是"婉清姑娘",说奉了旨意,请姑娘入宫,语气温温的,可那温里头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像一层裹在铁上的棉花。

    老梁站在廊下,心里那只一直悬着的靴子,落了。

    他试着推。说自己病体未愈,说自己一介民女不敢高攀,说自己是被夫家逐出的失德妇人,进宫怕污了宫闱。那两个内侍听着,脸上的笑纹一丝没动,等他说完,领头的那个只回了一句:"姑娘的身子,宫里有太医院养着,比城南这小院强。姑娘的来历,皇上既然召了,便是不计较的。"

    一句话把他所有的退路全堵死了。

    老梁闭了闭眼。他做了二十年销售,见过太多这种话术——把你的每一条拒绝理由提前接住、化解、反过来变成"你更该来"的理由,这是高手才有的功夫,而能教出这种内侍的主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心里有了底。

    他没有再推。再推就是抗旨,他一个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的女人,连抗旨的资格都没有。

    "……容我收拾一下。"他说。

    "姑娘请便,"内侍欠了欠身,"不必带多,宫里什么都有。"

    又是这句话。他在静和堂那张帖子上见过几乎一样的话。老梁心里咯噔一下,但没空细想,转身进了屋。

    他真正放不下的,是娟儿。

    他一个人进宫,凶吉未卜,那是他的事,他认了。但娟儿不行。娟儿从华府一路跟着他到城南,烧水、生火、赊米、半夜爬起来给他煎药,这丫头把他当主子,他心里却早把这丫头当成了这个陌生世道里唯一一个不跟他算计的人。他要是就这么走了,娟儿一个孤身丫鬟,无主无依,在这城南连房租"暂时不收"的"暂时"是多久都说不准,迟早要被人撵到街上去。

    可他能求谁?他在这世道一个门路也没有。

    他想了一圈,只想到一个人——那个"张大夫"。

    老梁趁收拾东西的空档,把娟儿叫进里屋,压低了声音:"娟儿,你听我说。我进了宫,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也顾不上你。"

    娟儿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太太……"

    "别哭,听我把话说完。"老梁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裹钱的布,把里头剩的几钱碎银连布一起塞进娟儿手里,"这点钱你先拿着。还有,那个常来给我看病的张大夫,你记得吧?"

    娟儿点头。

    "我托人给她递个话。"老梁说,"我求她一件事——照应你一阵子。她要是肯,你就跟着她;她要是不肯,你拿着这点钱,回乡也好,另寻个安稳人家也好,别在这城南耗着。"

    娟儿攥着那块布,眼泪掉下来,摇头:"奴婢不要钱,奴婢要跟着太太……"

    "宫里进不去你这样的,"老梁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抹了把脸,那只手细白纤长,抹在娟儿那张干瘦的小脸上,他自己都觉得别扭,但还是抹了,"傻丫头,我这是给你寻条活路。你听话。"

    他不知道自己求的这个"张大夫"是谁,更不知道这一声求,日后会牵出多大的事。

    那封托话的信,他写得极短,只有一句:求大夫念在诊治一场的情分上,照应丫鬟娟儿一二,婉清没齿不忘。写完他对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它折好,交给来接他的内侍里头看着面善的那个,塞了句好话,请他设法递到城南柳树巷的张大夫处。

    内侍接了,没多问,应下了。

    老梁拎起那个不大的包袱——换洗衣裳,几包没吃完的药,还有那支用帕子裹了两层、压在最底下的并蒂莲银簪。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不到一个月的小院,看了一眼那棵枯了半截的老槐树,看了一眼站在槐树底下抹眼泪的娟儿,然后跟着内侍出了门。

    上车之前,他回头对娟儿说了最后一句:"等我消息。"

    娟儿站在角门口,攥着那块布,用力点头,没敢再哭出声。

    宫墙是老梁这辈子见过最高的墙。

    马车进了第一道门,又进了第二道门,每过一道门,外头的天光就被切窄一分,到最后只剩头顶一线灰白。墙根底下站着人,墙头上也站着人,那些人不动,像钉在那儿的桩子,但老梁能感觉到一道道目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扫进来,扫他,又收回去。

    他坐在车里,把自己这二十年练出来的那套东西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进一个新地方,第一件事不是表现,是看。看谁是说话算数的,看哪条线碰不得,看每个人脸上的笑是真笑还是公事笑。在彻底搞清楚边界之前,少说,少动,别急着证明自己。

    这套东西他在华府用过,在城南用过,现在要在皇宫里用。他不知道够不够用,但他只有这一套。

    下了车,有宫女来引他,一路穿廊过院。老梁低着头跟着走,眼睛却没闲着,把走过的路、拐过的弯、遇见的人一一记下。他被安置在一处不大的偏殿里,宫女说这是暂住的地方,名分定下来之后再挪。老梁听见"名分"两个字,胃里又是一沉,但脸上没显出来,道了谢,看着宫女们布置妥当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他一个人。他在那张陌生的、铺着锦缎的床沿坐下,把包袱搁在膝盖上,没有打开。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只知道,那个把他当成另一个人看的皇帝,就在这座宫城的某处,而他,被那道目光勾着,已经身在这座宫城里了。

    傍晚,文馨来了。

    她来得很急。老梁后来回想,那种急,和静和堂里那个从容的"张大夫"判若两人——她几乎是闯进来的,进门第一件事是回头确认门关严了,第二件事是把跟进来的有容也打发到门外去守着,做完这两样,她才转过身,看向老梁。

    老梁站起来。

    他认得这张脸。是静和堂那个"张大夫"的脸,但又不全是——张大夫一身素净,眉眼里是大夫的沉静;眼前这个女人穿着宫装,鬓边有了首饰,那张脸还是同一张,气度却全变了,变得端贵,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紧绷的焦灼。

    可她是谁,老梁其实并不知道。

    他知道的,只是眼前这个人,就是几次三番来给他看病、查他来历、最后把他安顿、又莫名其妙和这座皇宫扯上关系的那个"张大夫"。她对他有种说不清的执着和上心,这一点他从静和堂就察觉了。但"她是谁""她和我是什么关系"——他一无所知。他没有婉清的记忆,他连婉清有没有娘、娘是死是活、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所以接下来那一刻,是文馨自己把答案塞到了他手里。

    她快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捧住他的脸——那只手是颤的——然后用一种压抑了太久、压到声音都变了质的嗓音,开口:

    "婉清。是娘。娘来接你了。"

    老梁的脑子"嗡"了一下。

    娘。

    这个女人说她是他娘。

    他没有任何记忆能印证这句话,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反驳它。他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原来你是我娘"的释然,而是一连串飞快的盘算——这个女人是宫里的娘娘,是查过他底细、护过他、把他弄进宫的那只手,现在她说她是婉清的娘。是真是假他无从分辨,可眼下这个局面,他根本没有第二条路:他若说"你不是我娘""我不认得你",对方要么以为他病糊涂了,要么当场翻脸,而他一个刚进宫、无依无靠、连脚跟都没站稳的人,去得罪这样一个能在宫里护着他的人,是取死之道。

    更何况——他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又冒上来了。这张脸,从静和堂第一次见,就让他没来由地觉得熟,熟得像是身体先认了、脑子还没跟上。此刻这张脸近在咫尺,捧着他的手在抖,眼里的泪在打转,那种熟悉感更重了。他理智上没法确认这是不是他娘,可他这具身体,对这个女人的靠近,竟然一点都不排斥,甚至那种温暖让她鼻头自然一酸,有种道不尽的委屈。

    理智说:先认下,别戳穿,这是眼下最稳的一步。

    身体说:这个人,只想抱得更紧。

    两下里一合,老梁做了那个决定。

    他垂下眼,让自己的声音放软、放低,喊出了一个他这辈子没对任何人喊过、此刻却不得不喊的字:

    "……娘。"

    他赌文馨此刻情绪翻涌,听不出这一声里的生疏和试探。

    他赌对了。

    文馨听见这一个字,那层强压着的东西轰然断了,眼泪顺着脸颊滚落,她没有出声,只是把老梁往怀里一搂,搂得很紧,肩膀剧烈地抖。老梁僵在她怀里,他到底是个四十七岁的男人,被一个陌生女人这样抱着,浑身不自在,可他没有挣,由着这个自称是他娘的女人,把十几年的什么东西,在他肩头无声地决了堤。

    他想,演吧。先把这一场演下去。

    可搂着搂着,他那点"演"的念头,竟有点撑不住了。这个女人抖得太真,攥得太紧,那不是装得出来的。他心里某个角落,被这份砸过来的、滚烫的、不属于他的情,撞得有些发酸。他一个外乡人,借了这具身体,连带着也借走了别人的娘——这事荒唐,可这怀抱是真的暖。

    文馨搂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胡乱抹了把脸,重新看向老梁。可她脸上的焦灼并没有因为相认就散去,反而更重了。她抓住老梁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又极快:

    "婉清,娘有好些话要跟你说,你的身世,你的来历,娘这些年的事,桩桩件件都要让你知道——可今晚不成。今晚没那个工夫了。"

    老梁一怔:"娘,怎么了?"

    "皇上今晚要翻你的牌子。"文馨说。

    老梁脑子里"轰"地一声。

    他不太懂"翻牌子"这三个字的全部规矩,但他懂这三个字落到他头上是什么意思——今晚,那个皇帝,要他侍寝。

    他这具身体是个女人,今晚要去伺候一个男人。老梁后背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娘赶来,"文馨盯着他,一字一句,"就是为这个。别的来日方长,今晚这一关,你先得过去。娘没法替你挡,娘能做的,是把皇上这个人,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你听,你照着应对,兴许能少遭些罪,少惹些祸。你听好,记住,一个字都别漏。"

    老梁定了定神。

    他听明白了——这个自称是他娘的女人,是在豁出体面、冒着风险,赶在侍寝之前来给他递一份保命的东西。身世也好、来龙去脉也好,全得往后排,因为今晚的刀已经架到脖子上了。

    至于她到底是不是他娘,这会儿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肯帮他过今晚这一关,而她给的东西,是实打实的。

    "娘,您说。"他坐直了身子。这一刻他不再分神去辨真假,他是真要听——这是关乎他今晚怎么活下来的东西。

    文馨说的,老梁一个字一个字往心里记。

    她说,永昌帝这个人,表面看着桀骜,行事鲁莽,喜怒都摆在脸上,发起火来六亲不认。但那都是壳子。壳子底下,是一个极敏感、极没安全感的人。前朝那场宫斗,他是踩着多少人的尸首爬上来的,也是被多少人背叛、暗算过才坐稳的,那些年把他的心熬硬了,也熬坏了——他谁都不信。表面上他什么都不在乎,实际上他什么都往心里去。你顺着他,他疑你是不是装的;你顶撞他,他又恼你不知好歹。这个度,最难拿捏。

    "他最受不了的,"文馨说,"是觉得自己被人看穿了、被人耍了。你在他面前,万不可显得太聪明,太有心机。他要是觉得你在算计他,立刻就翻脸。"

    老梁默默记下:怕被算计,怕被看穿。

    她又说,永昌帝好酒,也好诗。他常常一个人在殿里,喝着酒,写些诗。那些诗写得好不好,文馨不懂,但她知道,他写完了,从来没人真听过——底下的人,要么不敢评,要么一味奉承,他心里清楚那些奉承是假的,可又没人能跟他说真的。所以他越写越孤,越孤越喝,有时候喝得多了,会发酒疯,摔东西,骂人,谁劝都没用。

    "今晚,"文馨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他多半是要喝酒的。你陪着,少说话,他说什么你应什么,别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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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那一晚……熬过去。"

    她说"熬过去"那三个字的时候,别过了脸,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从背后压了一记。

    老梁看着她。他隐约觉出她说不下去的是什么——教一个女儿,怎么把侍奉一个男人的那一晚"熬过去",这话本就难以出口;而她说这话时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屈辱,又像是远不止于"为难",倒像是她自己亲身蹚过这条路、知道那滋味有多难捱。这里头藏着什么,老梁一时拼不出来,但他记下了——这个女人对永昌帝,有一种很深的、压在体面底下的东西。

    老梁心里堵得厉害。

    他堵的,还有另一层,一层他没法说出口的。

    文馨教他的,是女人怎么伺候、怎么顺从、怎么把那一晚忍下来。可老梁心里清楚,若真要老子用这副身体去伺候个男人,我立马就悬梁。所以他要想尽办法从这个死局里挣脱——他要对付的从来不是"侍寝"这件事,他要对付的是"那个好酒、孤独、谁都信不过的男人"。一个缺认同缺到骨子里的男人,要的根本不是床上的顺从,是有人能真正听懂他、接住他。而这个,老梁有把握。他陪这样的男人喝了二十年酒,他太知道这种人心里那个窟窿是什么形状了。

    女人哄他,哄的是情;老梁要哄的,是那个没人懂的、孤零零的男人本身。

    可这话他一个字都不能说。说了,文馨要么以为他疯了,要么以为他着了魔。他只能把这点底牌咽进肚子最深处,低着头,应一声:"娘,我记下了。您别再说了。"

    文馨转回头,看着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你这孩子,"她轻声说,"病了一场,倒像是……稳重了许多。"

    老梁心里一紧,赶紧低下头:"许是吃了些苦头,长了点记性。"

    文馨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伸手替他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临走前,老梁想起了娟儿。

    "娘,"他叫住正要起身的文馨,"我求您一件事。"

    文馨停下:"你说。"

    "我从城南带出来个丫鬟,叫娟儿,"老梁说,"打华府就跟着我,一路没离过。我这进了宫,她一个孤身丫头留在城南,没了着落。我……"他顿了一下,"我放心不下她。您能不能想个法子,给她寻个安稳去处。"

    文馨看着他,那张脸上的神情软了一层。她大概没想到,女儿才认了娘、自身正悬在侍寝这一关上,开口求的第一件事,是一个丫鬟的下落。

    "这有什么难的,"她说,"娘让有容去办。把人接进宫来,安置在你身边伺候,名正言顺。你往后在这宫里,身边总要有个贴心的。"

    老梁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谢谢娘。"他说,这一声谢是真心的。

    文馨摇了摇头,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舍不得,有不放心,有把女儿留在虎口边、自己却帮不上更多的那种无能为力。

    "娘在外头,会替你盯着,"她说,"今晚……你自己当心。"

    说完她起身,理了理衣裳,那张脸又一寸一寸地端贵起来,红着的眼眶被她压了下去,等走到门边、有容掀开门帘时,进来的已经又是那个滴水不漏的"文馨娘娘"了。

    门帘落下。脚步声远了。

    老梁一个人坐在床沿上,把今晚那些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最后落在那两个字上——翻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身体,又看了看膝盖上那个还没打开的包袱,包袱最底下,那支并蒂莲银簪裹在两层帕子里,硬硬的,硌着。

    他对着空屋子,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来吧,"他低声说,半是说给那个还没露面的皇帝,半是说给自己,"二十年酒桌都熬过来了,老子还怕你一个。"

    顺手将包袱里的簪子放在了枕头底下——手指沿着簪身捋了一遍,确认那道接缝还在,硬硬的,没有松动。这要真到了那一步,大不了一命换一命。

    可那一晚,皇帝没有来。

    天擦黑的时候,宫女们本已开始替他梳洗更衣,往脸上敷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脂粉,往身上熏香。老梁僵着身子由她们摆弄,心里把待会儿的酒局在脑子里预演了一遍又一遍——怎么开口,怎么递话,怎么把一场该上床的夜,搅成一场喝酒的局。

    就在这当口,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跟领头的宫女低声说了几句,那宫女脸色一变,手里替老梁理鬓的动作停住了。

    "皇上龙体不适,"宫女转过身,对老梁福了福,声音里带着小心,"今晚……翻牌的事,停了。姑娘且歇息吧。"

    老梁愣在那里。

    宫女们手脚麻利地撤了梳妆的家什,吹熄了大半的灯,鱼贯退了出去。偌大的偏殿,转眼又只剩他一个。

    他坐在镜前,脸上还敷着一半的粉,怔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一关,过了。还没等他使出浑身解数,那把架在脖子上的刀,自己撤了。

    是真凑巧,还是另有名堂,他不知道。永昌帝好端端的,怎么偏偏就在今晚抱了恙?老梁那点做生意磨出来的直觉,隐隐觉得这"巧"得有点过。可他线索太少,想不出所以然,只能把这个疑问也记下,跟那支簪子、那封他还没看懂的信,一并压进心里那个越来越满的匣子里。

    他抬手,把脸上那层敷了一半的粉胡乱擦了,对着铜镜里那张陌生的、年轻的脸,苦笑了一下。

    "算你走运,梁志超。"他对镜子里的人说。

    镜子里的人没应他。窗外,宫道两旁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灭下去,最后只剩零星几点,在风里晃着,把这座庞大宫城的夜,衬得又深又静。

    这一晚的刀,是躲过去了。

    可他心里清楚,皇帝的病会好,停了的牌子还会再翻。这一关只是往后挪了挪,没有真的过去。真要见那个男人、真要赴那场他算计了一整晚的酒局,是早晚的事。

    他吹熄了最后一盏灯,在黑暗里躺下,睁着眼睛,听着宫墙外打更的梆子声,一更,二更,一声一声,敲在这座困住了他的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