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太子疯了怎么办 > 5. 第 5 章
    谢逐尘昏沉中,感觉到有什么醇香辛辣的东西顺着嘴唇滑入喉咙,呛得喉咙一阵烧灼。

    他下意识想要偏头避开。

    可倾倒液体的人却像是偏偏不让他如愿,酒液顺着他的下颌、脖颈一路淌进衣领。

    谢逐尘低低呻吟了一声,挣扎着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只脚,正踩在他颊侧的地毯上。他艰难地抬起目光,顺着修长小腿往上望去。

    太子垂着头,手里的酒杯对着他的唇。

    酒水顺着谢逐尘的唇角淌下来,他猛地侧脸避开。

    此刻他浑身湿透,布料紧贴在皮肤上,漆黑的发丝黏在苍白的面上,一向清澈的眼底难得透出一丝狼狈。

    谢逐尘用袖口擦掉脸上残留的酒渍。

    他生平没有碰过酒,莫名其妙被灌了几口,喉咙里还烧着,胃里也翻腾着难受。

    他抬起头看着始作俑者,声音发涩:“……为什么泼我?”

    太子放下手里的杯子,勾了勾唇角:“法师方才饿晕过去了,孤没有怪罪你殿前失仪,还好心救你,你摆出这副兴师问罪的模样做什么?”

    ……饿晕过去了?

    谢逐尘怔了怔……是对方救了他?

    他开口:“谢谢。”

    “……”

    沈晏时别过脸:“难不成这几日狱卒苛待犯人,没给你送饭?”

    谢逐尘老老实实道:“送了。”

    “那你为何不吃?”

    “不饿。”

    “……………………”

    谢逐尘这几日一直靠着吐纳灵气维生,压根没有饥饿的感觉。

    他还以为这具身体不需要像凡人那般进食,结果没想到竟会饿晕过去。

    沈晏时别开眼:“去换衣服。”

    这人身上那香味混着酒意一起升腾,愈发浓烈,一丝一缕地往他鼻子里钻,让他觉得喉咙莫名发痒,连颈侧都有些微微发热。

    他不适地扯了扯领口。

    谢逐尘撑着身子站起来,跟着候在殿门外的宫人下去更衣了。等到再回来时,殿内的光景已经变了。

    方才还空荡荡的桌案上,此刻已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精美菜肴。

    翡翠羹、玉脂鱼脍、八宝焖鸭、糖蒸酥酪……香气浓得几乎化不开,一层一层漫上来。

    沈晏时坐在原位,听到脚步声抬起眼。

    来人已然换下那身破道袍,取而代之的是一袭干净的白袍,抬脚时袍摆如云似雾地拂过地面。

    除却这张脸不说,他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轻盈。

    谢逐尘走到桌前,目光落在满桌琳琅满目的菜肴上,微微睁大了眼。

    沈晏时支着额角看他:“不是饿了吗?”

    谢逐尘迟疑地在他对面坐下,盯着桌上的食物看了又看,却迟迟没有动筷。

    眼见太子在对面盯着自己,他怕暴露身份,犹豫片刻,探向一盘水煮青菜,夹起一片放进嘴里。

    沈晏时端起酒盏轻抿一口。

    从前邱王孙每顿饭必要膳房烹鱼烹肉,无荤不欢,恨不得把满桌油光肥腻的肉食都塞进肚子里。

    可眼前这个人,面对着满桌珍馐,眉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挑了半天只拣了一片青菜。

    他将那片叶子嚼了半晌,才终于艰难地咽了下去。

    然后他放下筷子,端端正正地坐好,看向自己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感激。

    “殿下,谢谢你。”

    他道:“你是好人。”

    沈晏时拿着杯子的手一顿:“法师此话怎讲?”

    谢逐尘认真道:“你不怪罪我之前的唐突,还给我饭吃。我觉得你很好。”

    他的语气那样理所当然,仿佛“给饭吃”和“是好人”之间有着不容置疑的关联。

    沈晏时笑了:“那看来,法师对好人的定义很是简单。”

    谢逐尘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手中的杯子上:“殿下还是少喝些酒吧。”

    沈晏时似笑非笑:“为何?”

    他原以为这人看着不通人情世故,想不到还会用这种方式博取他的好感。

    大概下一句就是关心他身体云云,手段拙劣,毫无新意。

    谢逐尘道:“我见殿下面色苍白,眼底泛青,又久病缠身,故不宜过多饮酒。否则时日久了,容易猝亡。”

    换句话说,以殿下你的体质,酒喝的太多,容易早死。

    沈晏时怔了一下,随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笑得开心极了,连手边的象牙箸都被碰落在地。

    谢逐尘好奇地观察他。

    直到沈晏时眼角笑得都有些泛红,这才抬起头:“法师,就凭你这句话,孤就可以现在砍了你,你知不知道?”

    谢逐尘不解。

    他说的是实话,为何要砍他?

    好在太子只是嘴上如此,并没有付诸行动。他懒洋洋一摆手:“孤乏了,回你的道观,莫在这碍孤的眼。”

    说罢也不看他,只起身离席,黑袍曳曳,往后殿去了。

    他说的不是“回牢里”,而是“回道观”。

    谢逐尘一愣,他这是将自己放了?

    不等他开口,殿外已有宫人应声而入,动作熟练地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碟。

    另有人捧着香炉和热水鱼贯而入。

    紧接着,谢逐尘便被一个小宦官恭敬地引出了殿:“大人可要回观?奴才给您引路。”

    东宫东北角有一处道观,观名“延真”,是皇帝昔年专门修来给太子护法的居所。

    谢逐尘点了点头:“有劳带路吧。”

    小宦官连忙应声,快步走在前面。

    谢逐尘抬脚跟上他的步伐,然而没走几步,便察觉到一丝异样。

    那小宦官低着头,眼神不受控制地四下飘忽,一会儿瞟向廊道尽头,一会儿又飞快地收回来。

    “你在害怕?”

    小宦官浑身一紧,脱口而出:“奴才不敢!”

    “别害怕。”谢逐尘温和的声音响起,“我没有责怪你,只是好奇,这里可是有什么东西令你不适。”

    小宦官脚步慢了下来,犹豫了一下,小心地抬起眼飞快地瞄了他一眼。

    烛火落在谢逐尘脸上,将那张面容映得清清淡淡,没有从前惯有的倨傲,只余一种让人不易生畏的温度。

    他这幅模样,和从前那个动辄打骂宫人的邱王孙简直判若两人。

    小宦官咬了咬唇,不由自主道:“不瞒大人……奴才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来殿下的寝殿附近,总觉得这里很冷……”

    他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廊道两侧阴影浓重的地方:

    “不只是我,好几个同僚都这么说……每次走到这里,都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看着我。而且,而且这宫里总会有人莫名失踪……就像总管,已经有好几天没见到了……”

    总管?

    谢逐尘回忆了一下,大概是他刚穿进来那日,站在太子身边的白面宦官吧。

    这么一想,好像的确如此,方才吃饭的时候,便没有见他。

    谢逐尘问道:“那太子知道吗?”

    听到“太子”两个字,小宦官嘴唇翕动了两下:“奴才,奴才不知……”

    说罢他低下头,脚步不由自主快了几分。

    谢逐尘心中有些诧异,不由想起之前方呈说过,东宫有闹鬼的传闻。

    师兄下山之前说过,如今人间正值皇权更迭,妖魔频出。

    当今天子年老体衰,龙气熹微,若是不幸被有些道行的邪祟冲撞,倒也不是什么怪事。

    可太子正值青年,又是一国储君,本应紫气罩身、诸邪不侵。

    他所住的东宫,理应是一片欣欣向荣,而不是像现在这般万物萧条,人人自危。

    ……

    不多时,延真观便到了。

    观前嵌着阴阳鱼纹的石板。台阶正前摆着一尊青铜炉鼎,鼎身上爬满了暗绿的铜锈,像是许久未曾燃过香火,只余一层薄薄的灰。

    原主的房间在道观最后面,规模不大,却被塞得满满当当。

    紫檀木的博古架上,汝窑瓷瓶挨着和田玉摆件,金丝楠木匣旁摞着几轴古画。

    桌上供着一尊半人高的珊瑚树,每一个角落都被名贵的古玩器具堆得满坑满谷,看得人眼花缭乱。

    谢逐尘打开角落里的衣柜,里面挂满了花花绿绿的道袍,一样比一样张扬。

    他走到旁边的铜镜前,镜中倒映出一个弱冠左右的青年,白袍黑发,面容普通,身形却修长高挑。

    谢逐尘的目光落在镜中人的头发上。

    这具躯壳生着他一直期望拥有的,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

    他心情登时好了起来,转而打量起房间的其他地方。

    外间桌上堆着几摞略显杂乱的书籍,大多是市井上常见的符咒书,画符捉鬼、驱邪避煞。

    先前方呈搜集来的关于太子病症的医案,以及前几任护法遗留的手记,也都一股脑地堆在桌面上。

    那些卷宗凌乱地摊开堆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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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上面的字迹各不相同,显然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只不过每一卷的底面左下角,都用同一种笔迹写着一个名字——许梅生。

    看起来这些卷宗曾经被人收集起来,按照顺序仔细整理过。而整理的人,明显就是这个叫“许梅生”的人。

    谢逐尘细细回忆先前方呈的说辞。

    这东宫里算上邱王孙,前前后后十年间换了七任护法。

    方呈并没有提起过这些护法如今都在何处,又为何会被更换,甚至记忆里,整个东宫都对此事缄默不语。

    谢逐尘在案前坐下,挑了一册翻开。

    【……殿下清醒后,常独坐面壁或铜镜,近前便闻其喃喃若与人语,细问与谁交谈,辄闭口不答……贫道曾焚符篆以探其周身,未见异样,遍查册子也无记载……此事已具奏陛下,惟待圣裁。】

    谢逐尘又选了一册。

    【……虽看着与寻常少年无异,只是每次发病时骇人得紧……前日两个服侍的宫人浑身是血……偏偏醒来之后又什么都不记得……思来想去,除却疯癫之症,实难言他……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贪图这份厚禄……】

    谢逐尘若有所思,看来先前方呈所说的那些传闻并非无迹可寻。

    他又拿了一本,前面的内容大同小异,笔迹到了最后明显潦草了些,像是写的人心神不宁。

    【……这病不是我这种凡夫俗子能治的……恐怕只有神仙才能救他……我已决意,明日一早便请陛下派人带殿下前往渡月峰……】

    谢逐尘的目光在“渡月峰”三个字上停了一瞬。

    他几近百年没出过山,怎么不记得曾有人来求仙?何况若是皇室之人前来,师兄也应当会提前告知他。

    正思忖间,一旁的烛火忽然跳了两跳,随后“噗”地一声熄灭了。

    整个房间登时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谢逐尘放下卷宗,正要重新点燃烛火,却忽然听到院里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声响。

    那声音由远及近,像是有人在呼唤什么,混杂在呼啸的夜风里,断断续续的,几乎听不真切。

    谢逐尘侧过头,看向被月光照的一片惨白的窗纸。

    这院子平日只有他和方呈两个人住,难不成是方呈被人从牢里放出来,这会儿回来了?

    谢逐尘开口唤道:“方呈,是你吗?”

    没有人应答。

    就着月光,他看了看桌上的更漏,已经是亥时了。

    外面的风声却骤然大了些,呜呜咽咽的,像是裹着什么含混的字眼。

    他凝神听了片刻,只听那声音忽远忽近,隐隐约约竟然像是在叫他的名字。

    【邱……王孙…………邱王……孙…………嘻嘻…………嘻……】

    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被慢慢拖上来的,尾音拖得很长。

    【嘻嘻…………你在……哪啊…………在……哪啊…………邱…………】

    谢逐尘眉头微蹙,正待起身去看,抬头却见那扇被月光照透的窗纸上面,不知何时多出来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直挺挺地立在窗外,像一截被钉进地面的木桩。

    可头颅却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歪向一侧,几乎垂到胸口,像是被人从颈骨处生生折断了。

    若是脖子没有断掉,正常人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头扭到这个角度。

    谢逐尘的目光停在那道诡异的轮廓上,率先开口:“请问阁下,找我有事吗?”

    那人影依旧没有动。

    可风中的声音却更近了,像是即将贴着窗纸缓缓渗进来:【邱王孙……邱王孙啊……都是因为你…………我才……才…………】

    伴随着这句话,有枯枝被折断的声响一同响起。

    【疼啊…………我……的脖子……疼啊…………疼…………好疼…………】

    那人影身体依旧未动,脖子却诡异地越来越贴近窗纸,仿若抻长了脖子,将脸贴在窗纸上,向里窥视一般。

    谢逐尘微微蹙眉,正待起身推窗查看,院门那头忽然响起开门声,接着是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诶,怎么不点灯啊?黑灯瞎火的……”

    方呈半死不活的声音从院门的方向传来:“师兄你睡了没有?刚才狱卒忽然把我放了,说是什么太子命令的,怎么回事啊……诶,你是……”

    谢逐尘心道不好。

    他猛地抬眼,果不其然,窗外那道诡异的人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紧接着,院内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