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邱王孙来之前便将所有解药毁得一干二净,存的是破釜之心,就是想一举得手。
于是在太子愈发冰冷的目光里,谢逐尘抿了抿唇,如实道:“抱歉,解药都被我扔了。”
太子眼底泛起一层猩红。
他扭曲地笑了一下,哑声道:“你是不是觉得,孤这么多天没杀你,是你的本事?”
谢逐尘轻咳一声,坦诚道:“殿下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而且我真的没什么本事……”
话音未落,对方的五指骤然收紧。
谢逐尘被掐的眼前一黑,喉间压着的气音挤了挤:“不过我……还有一个办法可以解你身上的药性。”
那暗香引本是妖修外出寻觅猎物时,用来迷晕猎物的东西,为求万无一失,除了解药之外,只有交合一种解法。
他话音刚落,太子眼底便掠过一层毫不掩饰的嫌恶:“你也配?”
“……”
谢逐尘纳闷。
他还没说出是什么办法,太子怎么反应这般强烈?
他不轻不重地握住沈晏时绷紧的手腕,温声道:“虽然我没有解药,但我可以帮你暂时压制药性。”
此话一出,太子微微眯起眼:“你想做什么?”
谢逐尘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收紧了五指,将体内这几日积攒不多的灵力分出一丝,顺着对方绷紧的经脉,无声地渡了进去。
沈晏时瞳孔微缩,不由自主松开钳着对方的手指。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顺着他腕间无声地流淌进去,贴着滚烫的经脉一路向上,将他体内翻涌的灼热一寸一寸地压下去。
随着那丝力量的渗入,一股淡淡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不是宫里惯用的熏香,不是脂粉,不是花草,更不是邱王孙身上的香火和丹药的苦味。
而是一种清冽的、泠泠的冷香。
像是月光落在雪地上,又像是深山里的泉水在石头上流过时,蒸腾起来的那一层薄薄的水汽。
清而不寒,淡而不寡。
他看向眼前的人。
对方安静地垂着眼,神色专注得近乎认真,连带那张平庸的脸都显得生动起来。
沈晏时眯了眯眼。
有哪里不对劲。
片刻后,谢逐尘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放下手,顺势站起身,抬头温和地看着太子:“虽然我目前没法将药性全部解开,但至少这一回不会发作了。”
沈晏时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这张脸分明是邱王孙的脸,五官平庸,毫无出挑之处,被关在牢里几日,理应形容狼狈才对。
可这人从进殿起便从容有度,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清逸。
他冷不防开口:“你身上涂了什么香?”
谢逐尘一怔:“香?”
他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袖口,除了皂角的清淡气味,什么也没有。
“我没有涂香。”
“……”
见太子眼中的怀疑,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朝对方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带着一种不自知的温柔,像一束不请自来的光。
“我没骗你。”
太子忽地攥紧他的衣领用力一扯。
谢逐尘猝不及防,整个人登时朝前倾去,手掌本能地撑在榻面上才堪堪稳住身形。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短到能看清彼此瞳仁里跳动的烛火。
黑漆漆的,清凌凌的。
一双如沉潭,另一双像山间刚化开的溪水。
谢逐尘奇怪地看着他,直到太子捏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掰过来偏过去,仔仔细细地看了两眼。
就在谢逐尘不知他想做什么的时候,他忽然慢声道:“孤忽然想起来……法师好像从未与孤说过,你在宫外的事。”
宫外的事?
谢逐尘微微一怔。
事实上,自他进入邱王孙的身体之后,原身的记忆便一日比一日模糊。到了如今,只剩一些隐约的轮廓。
他不知道太子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殿下为什么想听这个?”
太子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望向窗外灰暗的天空:“孤已经很久没出东宫了,如今连外面光景如何都不知道,有些好奇罢了。”
烛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眉眼间那层病态映得分明。
谢逐尘心头微微一动。
他想起来,眼前这个人从十三岁起就待在这座殿宇里养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见不到外面的阳光,也见不到外面的世界。
事实上,他和太子很像。
从前除了渡月峰,他哪里都没去过。
正走神间,忽听太子道:“法师愿意给孤讲讲吗?”
他顿了顿,朝谢逐尘微微一笑:“比如说,你的师门?”
他不笑的时候,眉间总浮着一层恹恹的病气。
可这一笑,倦意便淡了几分,那张俊美的面容便忽然生动起来。
谢逐尘迟疑道:“实不相瞒,从前我在山上的时候,也经常一个人。”
“师父多数时候不在,师兄也常常下山。不过师兄每次下山,都会带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这些话他从来没与人说过,其实也没人可说。
渡月峰上除了师父师兄,就只有那些刚刚化成人形,还不通人性的精怪。
它们不会说话,只会凑上来聚精会神地围着他看,然后再突然脸红地撒腿跑掉。
沈晏时目光落在他面上。
他在谈及这些事的时候,那双澄澈的眼里,便漾开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连那张平庸的脸都跟着亮了起来。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从山上来……山上只有师父和师兄。
有趣。
他隔着袖子按了按自己的手腕。
方才这人给他渡的东西,那股气息干净得不像是人间会有的,绝不是邱王孙能做到的,甚至那些自称得道的高人也做不到。
他想起很久以前读到过的旧事。
大概二百年前,人间妖魔横行,遍地烽火。
当时开国高祖还只是一位偏安一隅的小诸侯,兵微将寡,困守一隅。
一场决定天下归属的战争中,他被四面合围,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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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重伤,退至一处荒山破庙之中。兵马散尽,粮草断绝,生路几乎全无。
就在他将死未死的时候,一道清光从云间垂落。
光中有人驾鹤而来,衣袂飘飘,不染尘俗,宛若画中仙。
那人对高祖说,他于九天之上推演命数,算到他是终结乱世之人,愿助他一臂之力,让天下早日归于一统。
说罢,仙人留下一道符箓,随即云散光收,驾鹤而去。
自那以后,高祖凭着那道符咒,携仅剩的人马自破庙杀出,以寡敌众,竟大破围军。
此后势如破竹,一路收复失地、平定诸侯,终成一代开国之君,奠定了绵延二百年的江山基业。
后来那道符箓在战火中被毁,残片散落民间,被一些天赋异禀之人拾起。
他们从那些寥寥数语中,窥见了凡人本不该触碰的仙术奥义。于是修炼参悟,脱胎换骨,从此拥有了凡人没有的力量。
他们开山立派,广收门徒,短短数十年间,大大小小的修仙门派如雨后春笋般冒出,自成一脉,独镇一方。
只不过这些人穷尽一生,追逐长生之道,却从未有人真正修成仙身,最多不过是比旁人多活了些年头。
因此他们既非仙人,也非凡人——时人称其为“修士”。
沈晏时缓缓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回面前这个人身上。
这个傻子,或者说目前寄住在这具躯壳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来历?
他来到自己身边,又怀着什么目的?
他正要再试探些什么,却见面前人忽然面色微变,接着用手捂住肚子,面上浮起一丝困惑。
沈晏时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想看看他想耍什么花招。
可下一瞬,对方身体晃了晃,接着“扑通”一声,面朝下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
沈晏时垂下眼,盯着脚边一动不动的人。
过了许久,他抬脚用靴尖轻轻踢了踢对方的肩头。
没有反应。
又用力踢了一下,还是没有反应。
他收回脚,俯下身拨开对方散落在脸上的发丝。
烛光下对方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嘴唇更是毫无血色。
死了?
他探了探对方的鼻息。
没死。
他收回手,朝殿外扬声道:“叫御医过来。”
半个时辰后,御医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手指搭在谢逐尘的腕上,眉头一会儿皱起,一会儿松开,表情复杂。
沈晏时半倚在软榻上,把玩着手中的酒杯:“他怎么了?”
御医探了片刻,收回手退到一旁,犹豫着欲言又止,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硬是没吐出半个字来。
沈晏时斜了他一眼:“中毒?装死?还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若是这傻子敢在他眼皮底下耍花招……呵。
御医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挤出几个字:“回、回殿下……邱大人好像……”
他咽了口唾沫:“……饿晕过去了。”
沈晏时把玩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