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的门在扭曲的“吱呀”一声中合上了。
谢逐尘站在满室霉味的狭小牢房里。
身侧,方呈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若不是胸口尚有起伏,看上去像是已经死了。
谢逐尘在角落里寻了一处相对干净的地方,撩袍盘膝坐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地上的方呈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我还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谢逐尘温声提示:“你没死。”
听到他的声音,方呈整个人“噌”地从地上坐起来,瞪圆了眼盯着他。
谢逐尘回望过去:“你怎么了?”
方呈被这一问彻底点着了火:“我说你是疯了吗?!你想死别拉上我!你做什么不好,偏偏去爬太子的床……你嫌我们死得不够快是不是?!”
“这下好了,咱俩真要死在这儿了!呜呜呜呜我还连媳妇都没娶呢!早知道当初打死我也不跟你进宫!呜呜呜……”
谢逐尘看着他用袖口抹眼泪的模样,开口道:“我们不会死的。”
方呈抬起头半信半疑:“你怎么知道我们不会死?”
谢逐尘道:“太子说只要一个月后解开他身上的谶,我们就不用死。”
方呈听完脸色比方才更难看:“那还不如现在就死呢!”
他气急败坏地跳起来:“咱们俩?一个月?前面那六个护法都没办法解决,我们连‘谶’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解?”
谢逐尘心平气和道:“谶就是一句预言。”
不同于巫蛊、厌胜、魇魅、造畜那般人为炮制、刻意施为的邪术。
谶被寻常人说出口,不过一阵风过耳,毫无用处;稍有道行之人说出,或可牵动些许因果,掀起几丝微澜。
但若是已得道的大能说出的预言,那便不同了。
被预言的人的命格无论原本多么不可动摇,都将毫无例外地沿着谶言的方向坠落。
若谶言是好的,街头乞丐也有登临九五之日。
若是不好……便是星辰坠轨,滑入深渊。
就是不知道太子中的是哪种。
方呈听得一愣一愣的,张着嘴好半天没合上,最后憋出一句:“师兄,你什么时候背了这么一大段文绉绉的话?练了挺久吧?”
“……”
他又道:“何况就算你知道这谶是什么,你就不怕他卸磨杀驴,你一给他解开谶,他就把你砍了?”
谢逐尘不解道:“他既然已经答应了解开谶便不会杀我,又为何会食言?”
方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师兄……你不会是爬床的时候把脑子摔坏了吧?你现在看起来就像个傻子。”
谢逐尘也不知自己又是哪句话说得不对。不过师兄告诉他,如果一个问题回答不上来,就干脆把问题引开。
于是他问:“我之前让你去打听太子的事,你打听的怎么样了?”
先前邱王孙为了讨好太子,便私下里让方呈向东宫里的宫人打探太子的往事与喜好,尤其是关于太子身上的“谶”。
方呈一听这个问题,登时忘了思考谢逐尘身上的诡异之处。
他连忙凑过来,压低声音:“我找了东宫几个老宫人问过,当年太子被下了这什么‘谶’的过程,邪乎得很。”
据说太子十三岁那年,南方大旱,赤地千里,流民遍地。
他作为太子,奉命南下代天子赈灾抚民,本来是一桩体面差事。可一次施粮过程中,一个衣衫褴褛的怪人忽然从流民群中走出来。
谁也看不出他是何时出现的。
那怪人径直走到太子面前,一把抓住太子的手腕,接着附耳与他说了一句话。太子当即面色剧变,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侍卫拔刀去抓,可那怪人却像凭空消失了一样,连脚印都没留下。满场数百双眼睛看着,竟没一个人看清他是怎么走的。
方呈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寒噤:“有人说那根本就不是人,说太子不知做了什么触怒了神明,这才遭了报应。”
谢逐尘若有所思:“那还真是有些奇怪。你可知道谶的内容是什么?”
方呈摇了摇头:“除了太子和陛下,没人知道。而且陛下自从得知谶的内容后,就把太子一个人留在东宫……想来不是什么好话!”
谢逐尘暗自思忖,那便有些不好办了。
毕竟想要解开谶的前提就是知道谶的内容……只不过无冤无仇的,怎么会有人给他人下这样重的谶。
方呈见他沉默不语,欲言又止:“要我说啊师兄,若是我们这回有命出去……你可不要招惹太子了……我听说他,这里……”
他用手指点了点太阳穴:“他这里……有病……”
谢逐尘奇怪:“此话怎讲?”
方呈咽了口唾沫:“那些老宫人说,太子自从那次醒来之后,就开始不对劲了。白天倒还正常,然而一入夜就对着镜子自言自语……”
“刚开始陛下还派人查过,可换了好几任护法,都说寝殿里什么都没有……时间长了,宫里私下传什么的都有。有的说太子是中了邪,有的说当年给他下谶的东西一直都在他身边……只是谁都看不见。”
他顿了顿,眼神不自觉地往墙角瞟了一眼:“而且我还听说啊……这宫里自那时开始就有了一个规矩——每年七月十五,东宫里所有宫人都得出宫,谁都不许留下!你说这奇不奇怪?!”
谢逐尘心道,这的确有些奇怪。
天子血脉乃天命所归,周身自有龙气环绕,诸邪辟易。阴晦之物遇到龙气便如雪遇骄阳,又如何能近身?
方呈见他沉默不语,以为他色迷心窍死性不改,急声道:
“师兄,咱要是能从这牢里出去,还是趁早跑吧……这不是我们两个能扛得住的,我们就是图银子,可不能把命搭上啊!”
谢逐尘见他神色紧张,安慰道:“你不要怕。即便真有古怪,我也会护你们周全。”
顿了顿:“我向你保证,不会让太子杀了我们的。”
这话他说得淡淡的,可方呈听着心底莫名升起一丝奇怪的感觉。
他忍不住暗自打量了一下这便宜师兄。
脸还是那张脸,衣裳还是那身衣裳,可看着他坐着的样子,方呈脑子里忽然蹦出四个字:仙风道骨。
他愣了一下,随即在心里狠狠“呸”了一声。
他这便宜师兄什么货色他能不知道?仙风道骨?怕是连仙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
不多时夜色已至。
有守卫从铁栏缝隙里塞进来两只粗瓷碗,里面盛着半凉的粥和几块干硬的饼,勉强能充饥。
方呈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此刻也暂时忘了恐惧,端起碗就往嘴里扒,至少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他三两下便把自己那份吃得干干净净,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目光不由自主飘向谢逐尘面前纹丝未动的碗:“师兄,你不吃啊?”
谢逐尘辟谷多年,平日里以天地灵气维生,早就不食五谷。
他将碗轻轻推了过去:“你吃吧,我不饿。”
方呈眼睛里登时亮了起来,嘴上说着“这怎么好意思”,手却已经把碗拖了过来,埋头风卷残云般把谢逐尘那份也一并解决了。
这具身体对谢逐尘来说,不过是暂时的容器。
若是寻常人,这么久粒米未进,怕是早已饿得头昏眼花、连站都站不稳了。
只不过他感觉不到饥寒,也感觉不到疼。
方呈吃饱喝足,困意很快便漫了上来。等到他的鼾声响起,谢逐尘才缓缓睁开眼。
他抬起头,望向从牢房高处窄小的天窗里透过来的惨淡月光。
也不知封离云游回来没有。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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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他不在了,会下山来找他吗?若是没回来,那他又在哪里?
想到这,他重新合上眼,尝试着引天地灵气入丹府。然而灵气触到他的凡身,却如流水遇磐石,无声地四散开来,根本吸收不了分毫。
谢逐尘心里明白,这具肉身没有入道,经脉不通,无法自行吸纳天地灵气。
想要恢复法力,恐怕只能借元神出窍,以灵体之姿汲取月华灵气。
修士的元神与凡人的魂魄不同。
凡人的魂魄寻常人不可见,也无实体;而修士的元神若灵力充足,便可不依附肉身,幻化成形。
而待法力恢复,元神能脱离躯壳而不散的时候,便是他返回渡月峰的最佳时机。
他看了看一侧睡得正沉的方呈,随后合上双目,舌抵下颌。
下一刻,丝丝缕缕的白气自他的七窍中缓缓溢出,汇聚成一道人影。
银睫微垂,身形朦胧,银发蜿蜒铺展在地,如鲛纱银缎。
随后他缓缓睁开眼,淡紫色瞳光在昏暗中幽幽亮起。
谢逐尘在窗下盘膝而坐,引天地灵气入丹府,修复着元神。
就这样在牢里待了几日,每日趁着月华满天元神出窍,日出东方时再无声无息地回到肉身。
几天过去,原本元神上雷劫之伤也渐渐修复了些许。
牢中每日有人固定送饭食过来。谢逐尘依旧不进食,只是偶尔喝些干净的水。
直到过了六日,外面终于来了人。
铁栏外脚步声由远及近,两个侍卫打开牢门,也不多话,一把架起谢逐尘便往外走。
谢逐尘问道:“出了什么事?”
那两个侍卫像是没听见一样,一路将他带到寝殿门口。
殿门一开,便将他推进去,随即匆匆合上,像是片刻都不想多留。
谢逐尘站定,抬眼打量四周。
寝殿与初次来时并无二致,暗红色的帷帐层层垂落,从梁上一直铺到地面,将偌大的殿宇切割得七零八落。
窗子依旧遮得严严实实,烛火稀疏,光晕勉强照亮近身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香,沉沉地压在鼻尖。
正在这时,谢逐尘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在压抑着什么。
“殿下?”
谢逐尘轻声唤道:“你在吗?”
里面没有回答。
他迟疑了一瞬,又往前走了两步,帷幔后面隐隐约约传来断断续续的声响:“……不需要……下三滥的东西……竟然……”
谢逐尘轻轻蹙眉,太子是在和谁说话?
他侧耳再听,那声音却忽然停了下来。
他正要伸手去撩那道帷帐,帷幔却自里面被人一把掀开——
谢逐尘惊讶看去。
只见太子站在帷幔后面,黑发披散,额前的几缕被汗意浸得半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他微微喘着气,漆黑的瞳孔死死盯着谢逐尘。
谢逐尘的目光飞快地朝殿内角落扫了一圈,只见那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奇怪地收回目光,下一刻便被人狠狠扯了过去,一把按在榻上。
太子目光冰冷地砸在他脸上,声音嘶哑:“解药呢?”
谢逐尘没反应过来:“什么解药?”
太子的指节绷得泛白,像是正用尽全力摁住什么快要漫上来的东西。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谢逐尘。
谢逐尘在他不善的目光里,想起来一件事。
邱王孙先前为了一举得手,往太子的药香里掺了在宫外费尽千辛,找邪修得来的暗香引。
此香点燃后无色无味,初闻只觉舒适,渐渐心神松懈,三炷香后便情思浮动,□□焚身。
若这毒不及时解,每隔七日便会发作一次。
而今日,正巧是第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