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问:“你是在挑衅孤吗?”
谢逐尘不明所以。
师兄从前说过,按照凡人的礼节,有人夸奖你,是要道谢的。
他诚心诚意地道谢,为何太子会认为他是在挑衅?
他正想着要不要再解释一句,殿外便再次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随即两个侍卫拖着一个身着道袍的年轻人进了殿内,将他随手扔在了谢逐尘身边。
那人刚被放开就“扑通”一声跪伏在地,扯着嗓子嚎道:“殿下!殿下明鉴!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全是我师兄一个人的主意!我是无辜的!”
谢逐尘转头看去,身旁那人约莫十七八岁,发冠歪斜,生得俊秀,却难掩眼中市侩之气。
他稍一思索便认了出来,这是原主的师弟方呈。
两人于宫外结识,某日酒后一冲动找了个破道观拜了把子,从此便以师兄弟相称,一同混进宫里。
“住口!”
旁边的宦官竖着眉毛,声音尖细:“殿下!这两个妖人在宫中欺压宫人、私吞库银,今日又色胆包天,敢对殿下不轨!若不重罚,难服众心!”
太子慢悠悠转着腕间那串碧色的翡翠珠子,不言不语,站在那一众凶神恶煞的侍卫之中,像一尊悲悯的白玉观音。
片刻后他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既然法师没什么别的说的。来人,拖出去。”
话音落下,侍卫立刻上前拖人。
方呈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谢逐尘微微蹙眉,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如今他法力几乎尽失,残留不到原来的一成。
若这具身体死了,他的元神会被强行逐出,短时之内寻不到新的躯壳,不到一个时辰便会魂飞魄散。
当务之急,是先在这具身体里蛰伏下来,等法力恢复,再回渡月峰。
所以,他目前还不能死。
“请等一下。”
太子倦态地侧了侧眼,似乎连眼皮都懒得抬:“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谢逐尘迟疑道:“你可不可以先不要杀我,因为……”
他张了张口,想说“我其实不是邱王孙”,可话到嘴边又顿住了。
他想起了那些话本里的故事,凡是借尸还魂者,被识破后大多没有什么好下场。
凡人敬畏鬼神,却也畏惧鬼神,若是被人知道他是借尸还魂的,恐怕比“唐突太子”的下场更要命。
可若承认自己是邱王孙,那“他”刚刚唐突太子不成,岂不还是要被拖下去?
谢逐尘电光火石间,想起从前封离给他带回来的话本里那些套路。
于是他急中生智:“因为……我好像记不得从前的事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有些生涩地扯谎:“嗯,我脑子嗯……摔坏了……”
说完,他期待地望着太子。
按照话本里的路数,只要这般说了,对方一定会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然后宽宏大量地放他一马。
太子垂眼看他,片刻后点了点头:“孤也这般觉得。”
谢逐尘心头一喜,正要松一口气,就听太子再次开口:“拖出去,直接砍了。”
“……”
侍卫又过来扯他,千钧一发之际,谢逐尘忙道:“请先不要杀我!从今往后——我会保护你!”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太子原本已经侧过身,像是不再关心这出戏的收场。一听这话,他的动作却顿住了。
随后他缓缓转回来,盯着谢逐尘一本正经的脸看了片刻,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这一笑,眉眼间的病态便被冲淡了大半,隐约露出了几分曾经的风采来。
只是没笑几下,便被一阵咳嗽截住了。
那咳嗽来得又急又重,他整个人微微弯下去,双肩随着咳声颤个不停,青珠不住地碰撞,发出一片细碎声响。
身侧的宦官赶紧上前来扶他,却被他抬了一下手,轻轻挡开了。
太子慢慢直起身子,微微偏头,目光落在谢逐尘身上:“法师醒来之后,怎么比先前更蠢了?”
“……”
谢逐尘正色道:“我是认真的。”
“哦?”
太子缓缓俯下身。
谢逐尘感觉到有什么微凉的东西缠上了自己的脖颈。
他低头一看,那串碧色的翡翠念珠绕上他的喉咙,珠子的另一端缠在男人苍白的腕骨上。
男人的声音很轻,手指却在缓缓收紧,珠子一寸一寸地陷入谢逐尘的皮肤里:“既然这样,孤很好奇——你要如何保护孤?”
如何保护……
谢逐尘看了看周围一圈虎视眈眈的侍卫,太子似乎不太需要侍卫,普通条件肯定不行,那么……
他思索道:“我会想办法……解开你身上的谶。”
此言一出,殿内登时比方才还要安静。
闻者无不目露错愕地看向谢逐尘。
此人当真是疯了!
敢当着太子面提起那道谶不说……
这十余年间换了六任护法,哪一个不是各宗各派有头有脸的人物。结果全都没能解开殿下身上的谶,反而自己落了灾。
……这只会坑蒙拐骗的妖人,怎么敢对殿下说这番话?
沈晏时凤目漆黑一片。
他低头看着面前这张脸。
此刻那双原本带着狡诈的眼睛不闪不避,澄澈得像雨后初晴的长天,干干净净地望过来。
那干净太过直白,甚至让人一时找不到可以怀疑的缝隙,莫名想要相信他的话。
沈晏时微不可闻地眯了眯眼。
这人从前……也长着这样一双眼睛吗?
他笑了一下,伸手在谢逐尘脸上拍了拍,柔声道:“好啊……既然法师这般说了,那孤就再信你一次。”
“一个月内,法师务必想办法解开孤身上的谶。否则——”
他指尖向下,缓缓抚平谢逐尘的衣领:“法师这颗头颅,就不用在颈子上待着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若不细听内容,还以为是什么缠绵的情话。
众人无不毛骨悚然。
唯有谢逐尘认真看着他,还点了点头:“好。”
他是认真的。
师尊曾言,修行之人,一言一行皆牵动因果。
凡人可随口许诺,修士却不能。即便如今他蛰居在这具凡胎肉壳之中,说过的话,也一定要算数。
“……”
太子眯了眯眼,手上的力道陡然松散,青珠自谢逐尘颈上滑落:“既然如此……”
侍卫再次上前,将两人拖拽起来。
沈晏时抬了抬手:“押进牢里。”
谢逐尘未来得及再说些什么,便连同身侧昏死过去的方呈,一同被拖了出去。
等到人被拖走后,太子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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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转身,在一旁桌案前坐下,盯着桌上的铜镜。
一旁的白面宦官小心翼翼凑上半步:“殿下,这妖道装疯卖傻,怎么就这么放过他了……”
那邱王孙自从进宫以后,就仗着太子护法的身份处处与他作对。
从前月俸都孝敬他的小太监,转头全都去巴结邱王孙了,他早就看此人不顺眼。
如今好不容易逮到这么一个机会,却见太子只是轻描淡写地放了他,他心里那股不甘便像被火燎了一下冒了出来。
太子“哦”了一声,侧目慢悠悠睨向他,笑意还挂在嘴角:“难得你这么关心他?那你来替他?”
宦官浑身一抖,连退了两步:“奴、奴才不是这个意思,奴才是说……”
他话没说完,沈晏时已经垂下眼,碧色的珠在指尖不紧不慢地转着。
“今晚当值的……是你的人吧?”
宦官的脊背猛地一僵,后背的冷汗几乎是瞬间渗出来的:“殿下……这是何意?”
“他们自己可没有胆子放邱王孙进殿,”沈晏时声线平平,“一定是背后有人授意。”
冷汗登时从宦官额角滑了下来。
他今晚确实暗示了当值的侍卫收了邱王孙的银子放人进去,想着顺手推舟,等邱王孙死无对证,便怎么查也查不到他头上。
可太子如何会知晓?
他鼓起勇气抬起眼,便见面前这病恹恹的太子面无表情地盯着镜中的自己,像在看一件死物。
宦官浑身一颤,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声音打着颤:“殿下,奴才冤枉啊,奴才什么都不知道……”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了。
一股寒意不知从何处蔓延开来,贴着地面,顺着脚踝往上爬,沿着脊背一路漫到后颈。
他想起了那些宫中宫外流传已久的传言,那些关于东宫的、关于太子的事……
他猛地抬头,看向一动不动的太子,声音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殿、殿下……”
太子惋惜地啧了一声:“那就没办法了。”
他抬起手,指尖拂过铜镜表面。
光滑的镜面里,映出男人苍白病态的面容。
在他身后,方才还伏地求饶的宦官,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双手猛地掐住自己的脖颈,整个人像一条被拖上岸的鱼,剧烈地挣扎起来。
殿内的烛火猝然晃动起来,焰心忽左忽右,光影在墙上疯狂扭曲。
沈晏时垂眼看着镜中的自己,轻声道:“明明已经死了……怎么会又活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烛光一寸一寸地暗了下去,最终停留在一个近乎奄奄一息的亮度里。
镜中,宦官挣扎的动作戛然而止,四肢直挺挺地垂落下去,头颅低垂,木然地立在他身后,不再动弹。
窗外,风声从远处游来,若有若无,仿佛有什么躲在暗处窃窃私语。
“杀他?杀他做什么?”
沈晏时取来一旁的锦帕,细细地擦拭着手指。
他微微偏了偏头,像在对着镜中的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没听见,他说要保护孤吗。”
身后传来清脆的“咔嚓”一声。
宦官的头颅猛地歪向一侧,身体随之“扑通”一声倒下。
那窸窣如私语的声音渐渐落下。
沈晏时的手指慢慢收拢,将锦帕攥进掌心:“孤倒要看看……”
“……他要如何保护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