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压着什么东西。
谢逐尘头脑胀痛,意识像被泡在浓稠的浆糊里。
就在他快要被黑暗再次吞没时,胸口蓦然刺痛了一下。
他倏然睁开眼。
模糊的视线里,一个人正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那张脸逆着光,轮廓不清,手指正以一种碾碎骨头的力道死死卡着他的咽喉。指腹嵌入皮肉,寸寸收紧。
“既然你找死……孤就成全你。”
那人陡然加大力道,谢逐尘登时眼前一黑,耳边传来喉骨发出的细微声响。
……谁?
他的房间怎么会有外人进来?
难道又是刚刚化形的妖怪?
他微微蹙眉,右手趁着对方发力未收的间隙猛地探出,一把扣住对方腕间的命门,指尖顶着经络精准用力,生生卸了那人的力道。
压迫感陡然松开。
谢逐尘翻身而起,一把将那人压制在榻上,蹙眉道:“你是谁?如何进来的?”
那人似乎没有料到他还能活动,更没有料到他竟能挣脱压制,有些错愕地眯了眯眼。
可转瞬,他便漫不经心地抬起眼来。
四目相对,撞进谢逐尘眼底的,是一双犹如浓墨羊毫细细勾勒出的狭长凤眸。
这是一个年轻的陌生男人。
更准确说……是一个凡人,因为对方腕间的经脉中空空荡荡,没有半丝灵力。
……等等,凡人?
谢逐尘手指猝然松开,向后一脚踩下床。
身后床帐被他的动作带得朝外散开,昏暗的空间被突然透进来的光搅了个通透。
谢逐尘站在地毯上,帷幔将落未落之际,他看见榻上的人慢慢支起身,一双眸子黑得不见光。
不是他先前以为的山野精怪,而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凡人。
……哪来的凡人?
渡月峰上怎么可能有凡人——
不对!
谢逐尘目光猝然一转,直直撞进一旁的铜镜里。
镜中倒映出一个身形修长的青年。
青年身量高挑,五官平庸,皮肤苍白,腰间衣带松松垮垮地垂着,襟口半敞,整个人看起来要多放荡有多放荡。
谢逐尘呼吸一滞,脸上瞬间如同火烧。
他忙不迭地将半敞的衣襟合拢——
这根本不是他的身体!
……
一日前,渡月峰,忘忧崖。
云海翻涌如绵白的潮水,一层一层漫过嶙峋的山脊。
谢逐尘正望着脚下翻涌的云海出神,忽听得下方传来一声呼唤。
“师弟。”
他垂下目光,身下万年古桃树微微一颤,满树如火的花瓣簌簌坠落,盘旋翻飞着,坠入翻滚的云海。
树下,封离仰头看着他,一身青衫被山风灌得微微鼓起,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耳侧,腰间的葫芦随着动作轻晃。
谢逐尘的目光在那只葫芦上顿了一瞬:“师兄又要下山?”
封离笑道:“昨夜见紫微星黯,帝气熹微,人间不久恐怕要生乱。我打算下界走一趟,看看究竟。”
谢逐尘纵身从树干上跃下。
雪白的衣袍展开,银发蜿蜒着铺展在身后层层叠叠的落红之上。
他抬起眼,淡紫色的瞳孔在飞红中幽幽生辉:“那这次要去多久?”
“短则三年,长则十年。”
谢逐尘心道,倒也不算太久。这百年来反正都是他一个人守着渡月峰,多三年少三年,都没什么区别。
于是他点了点头:“好,我等你。”
封离道:“你好好在山上待着,莫要乱跑。”
说罢,他从袖中抽出一卷崭新的话本扔给谢逐尘:“上次答应你的。慢着点看,等我回来给你带新的。”
然后他随意一挥手,身形化作清风,消散在茫茫云海之中。
谢逐尘随手将话本收进袖口。
枝桠间,化成了形的桃花妖一个个从花苞里探出脑袋,小心地望着他。
年轻的仙人立于其间,银发如月华,雪衣若霜裁。风过袖口时,不经意间露出一截琳琅腕骨,若碎琼照月,回雪流风。
小桃妖们纷纷红了脸,你推我搡,捂着嘴躲进花苞深处,却又忍不住探出眼来偷看。
谢逐尘微微抬起眼,淡紫色的眸光从枝桠间那一颗颗探头探脑的小脑袋上扫过。
他抿了抿唇,往前迈了一步,衣袂微动,登时不见了踪影。
渡月峰浮在云海之上,山不落地,云不生根,千百年来皆是世人传说中可望不可及的仙山。
谢逐尘自从有了记忆,便一直随着师父师兄在此修行。从出生到修成人身,他从未踏出过这座山半步。
山下是什么样子,人间是什么光景,他只从封离带回的话本里读来。
师父说他的飞升天劫会在百年后到来,在这之前,他还要在渡月峰上守上不知多久。
谢逐尘寻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坐下,从袖里拿出那卷话本,仔细抚摸着封皮,一向平静的心里却莫名有些焦躁。
如果能发生什么不同寻常的事就好了。
这个念头毫无来由地冒出来,而就在落下的瞬间,他忽然听到一阵雷声。
他奇怪地抬起头。
头顶的天色不知何时变了。浓云从四面八方涌来,翻涌如沸,将云海上空最后一片晴空吞噬殆尽。
谢逐尘豁然站起身。
话本从膝上滑落,他顾不上去捡,仰头望着雷云,瞳孔里倒映着云层中明灭的电光。
这是——
飞升天劫。
可师尊明明说过,他的天劫当在百年之后……为何会毫无征兆地提前降临?
然而来不及他细想,第一道雷霆撕裂长空,轰然劈下。
谢逐尘盘膝跌坐在地,一朵幽紫色的莲纹自他身下骤然绽开,在雷霆落下之前堪堪将他整个人罩入其中。
周围的草木在一瞬间化为齑粉,碎屑被气浪卷起,又在下一道雷光中蒸发殆尽。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接连劈下,一道比一道凌厉。
结界上的裂纹如蛛网般飞速蔓延,细碎的紫光从裂痕中迸溅出来。
……
谢逐尘茫然地抬起眼。
他全都想起来了。
由于天劫来得过于突然,他仓促之间布下的结界根本撑不过雷击。
为了不神魂俱灭,他只好在结界碎裂的最后一刻舍弃了仙身,元神出窍逃往人间。
他低头看了看不属于自己的双手。
莫非……自己的元神在出窍之际,无意识附身到这具刚刚死去的躯壳里?
他正理着思绪,一段陌生的记忆忽然从脑海深处浮上来。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叫做邱王孙,是当今太子的护法。
他今年春末入宫,职责是守护已经病了多年的储君。
而太子沈晏时,乃当今皇帝唯一的子嗣。
据说他降生那日,国师曾为其推演命格,说此子紫微入垣、龙气充盈,贵不可言。
若得上天眷顾,甚至有望登临仙途。
皇帝大喜,太子出生不到五日,册封的诏书便已颁行天下。
太子自幼天资过人,文韬武略样样精通,生得又是龙章凤姿,俊美无俦。
每回随驾临朝,皆令圣心大悦。出宫巡幸,百姓夹道而迎,争睹天颜,一时风光无两。
只可惜天命难测,祸福无常。
太子十三岁那年,忽然昏厥不醒。短短半个月,曾经鲜衣怒马的少年便已瘦骨嶙峋、形销骨立。
御医们翻遍药典也寻不出半点法子。无奈之下,皇帝只好将闭关多年的国师请了出来。
国师在太子床前守了七日,最终得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太子并非凡病,而是被人下了谶。
要想保住性命,此生便不得踏出东宫半步,且身边必须有一名真正修行过术法之人,日夜守在身侧,方能勉强续住他的命数。
没有人知道那道谶的内容是什么,只知道皇帝闻言色变,当即下旨,为太子招募护法,俸禄之丰厚令人瞠目。
一时间,天下但凡略通道术之辈,纷纷自封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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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人,蜂拥入宫,挤破了脑袋想揽下这份差事。
然而奇怪的是,此后的十年间,护法换了一个又一个。到了后来,不管那皇榜上的俸禄抬得多高,都没人再敢伸手揭榜。
邱王孙便是那时揭了皇榜。
不过他不是什么道士,只是个靠障眼法和油嘴混饭吃的市井术士,误打误撞混进了东宫,成了太子的第七任护法。
他原本打算装模作样当几天护法,捞一笔油水就跑。
谁料,见到太子的第一眼,邱王孙便对其一见钟情。
自此他仗着太子足不出户,身边无人,想尽法子在其跟前献殷勤。
而太子既不回应,也不动怒,就只是坐在帷幔之后看着他。
邱王孙被那目光看得心痒难耐,以为太子也对他有意。终于在昨夜买通了当值的侍卫,趁黑摸上了对方的床。
结果因为太兴奋了,刚刚爬上来,就暴毙而亡。
再醒来时,这具躯壳里的人,已经换成了他。
“……”
谢逐尘还未理清这堆烂摊子,身后忽然传来破门之声。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下一瞬便被人狠狠按着肩膀压了下去。
一根指头差点戳上他的面门。
指头后面是一张又白又平的脸:“大胆妖人!陛下让你来给殿下护法的,不是让你来爬殿下的床的!”
谢逐尘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只见这人的穿着打扮,与话本里描绘的宦官一般无二。
“……你整日在东宫欺男霸女也就罢了,如今竟然还敢对殿下不轨,你——”
面前的宦官骂了谢逐尘半天,见他毫无反应,还用一种好奇的、像是在打量什么没见过的东西的目光看着他,登时收了声。
他有些讪讪地收了手指,小心翼翼地向前探了半步,朝着那已然垂下的重重帷帐躬身道:“殿下,这妖人……您看应当如何处置?”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生怕惊扰到里面的人。
与此同时,周围的宫人都不约而同地绷紧了脊背。
一片寂静。
片刻后,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
随后,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从帷幔后探了出来,指尖勾住那层暗红色的绸缎边缘,不紧不慢地挑开了一道缝。
谢逐尘抬起头。
帷帐之后,方才那人正垂着眼,慢条斯理地将腰带仔细系好。
随后他站起身,墨色的长袍如水般从榻边垂落,一串翡翠珠子绕着分明的腕骨从袖口滑出,悬在半空。
周围的宫人皆不约而同地将头压的更低。
于是伸着脖子好奇张望的谢逐尘,便显得格外突出。
这一回,他终于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那是一个二十左右的男人,皮肤带着病态的苍白。他骨相凉薄,凤目黑沉,漆漆瞳几乎填满眼眶,为那俊美的轮廓平添了几分邪气。
想来……这就是太子了。
太子慢慢踱至谢逐尘身前站定,微微垂下眼,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起死回生……”
他轻声道:“孤没想到,法师还有这样的好本事。”
殿内一片死寂。
站在门口的宦官和侍卫皆是死死低着头,几乎要把自己的脸埋进胸前。
昨日这胆大包天的妖道买通侍卫,趁夜爬上太子床榻的事此刻已经传遍了东宫。
他们赶过来是准备收尸的,却没成想这妖道竟然还活着。
不过在他们看来,他活着和死了也差不了多少。
此人虽然一向能说会道,巧舌如簧,可今日不管他怎么编怎么求,都必死无疑。
众人低着头,余光不约而同地往殿中方向飘去,等着看这妖人还能在临死前还能编出什么话来。
殿内安静了很久。
半晌,他们听到跪在地上的人迟疑了一会,开口说了两个字。
“谢谢。”
殿内更加安静了。
太子问:“你说什么?”
谢逐尘抬起眼,目光澄澈,语气认真。
“谢谢你夸我本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