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跃下绿案,拉开毡案就往左侧,留出一大截距离。
两人之间,瞬时相隔两条沟渠有余,她这人浑身上下,都透着拒人遥外的疏离。
“……”
“我再怎么说,且算是你的救命恩人吧,何至于对我有如此之深的敌意提防于我?”
忻柏舟微不可察地僵立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她的一切举动。
他又释怀地笑了笑,颇有些难以置信的落败,便再没往人跟前凑。
“扯不上多少救命恩情,你我不过是各取所需,我身上有你所图,你的商旅行游四方,有我所需的便利,我们从船上的约定开始,就决定了最终是一笔两清。”
“你更不必以我救命恩人自居,忻二当家。”
将毡案拉离他后,江鹤月复又侧坐而上,平静地陈述事实,话里行间尽是字字清醒,更也是对他的警醒。
忻柏舟暗暗心惊于此女的心智,明明看着不过是弱柳扶风的花质女流,却比自小在江湖风浪中漂泊着的男人还要清醒聪明。
那天,他让人将她抬上船时,她便是清醒的。
她安静地躺在货船里,眉间如雨汗,口中咬着一根漆箸,整个人疼得在发抖,商队随行的老船工按着她,正一点点掰正她错位的断骨。
白臂上,乌黑的淤青与高耸的血肿,便是让寻常壮汉见了也骇目心惊,错位扭折的骨头顶着一件单薄的烟灰衣料,鼓出一整块吓人的轮廓。
连老船工都在旁皱着眉说,“太狠了,什么人能下这样的重手?年纪轻轻的姑娘家,吃这种苦,真是造孽。”
说即,他取过半块浸过烈酒的粗麻布,“船上物资贫乏,没有止痛散,接下来的接骨,你得忍一忍疼,咬住了,万万别咬到舌头。”
若再晚片刻,怕就是坏死,到时候截了这条胳膊,落下个终身残疾。
她没说话,只咬着那根木箸,硬生生挨过了接骨的剧痛。
舱窗外,水浪起起伏伏,待船工包扎好后,她伤臂还垂落一侧,却已吐掉口中之箸坐起身,如水中白藕妖莲成精。
她静谧凝神看了他一眼,就一语道出:
“说说看,我身上有何是你所求,我看看能不能拿出来跟你交换。”
那一刻,他是心下吃惊的,她的眼睛会读人心术吗?
“姑娘为何如此说话?明明是萍水相逢的一片好意,却被曲解成在下是别有算计,倒真教人寒心。”他缓了缓神色,反问道。
“有时候,开门反可见山,或许你我未必不能达成一桩好商议,我看你们这是经商的船,商人货通四海,遍历山河,见多识广,我正有此意愿加入你们。”
他不知道她是遇到过何等凶险境遇,才会逼得一个弱女子,早早将人心揣度得如此透明,连半分温情都不信,张口就直奔交易与算计。
她单刀直入,显然不想跟人在此时绕多余的弯子。
话是如此意外,来得令人半点措手不及,虽然他确实也没安好心。
眼见她一脸笃定坦然,忻柏舟索性弃了先前备好的那些托词。
秋风顺着舱缝从江上钻入,他终于不再带着那副温文尔雅的面皮,恢复成商人的冷漠口吻,干脆而直接。
“我带你上船,自然是看中你身上有助我成事之处。”
“你运气不错,今后,我将往南边一座城去,如果你愿意跟着商队和我一起走,日后替我达成一件小事便好,我忻柏舟可以向你担保,不提锦衣玉食,但起码能一路解决你的衣食住行,也不问你的来历。”
“我要知道的是,我身上究竟有什么值得你非要出手救我?”她问。
“你的脸。”他简要回答。
“南边哪座城?”她又问。
“——江都”
二人就此便达成一番协议。
水波横荡,两人静坐在船舱之中,针落可闻的沉默里,还是他先开了口,语声很轻,却难掩试探之意:
“你真不寻常,光是一眼看过,就敢上一条陌生的商船,还一眼认准了,敢跟我这个素昧平生的男人答应同行的要求,你真的不怕吗?”
“有何不敢?有何可惧?今日河畔你望我的眼神,于我,何其熟之。”
她简言一笑,如江上开莲。
视线移开后,便落在舱板木纹之上。
话语中,似乎藏着不为人知的深意,但忻柏舟想,世上之人,谁能心里没藏着一两桩心酸旧事?
船入郡城以后,他还是忍不住问起她姓甚名谁,何方人士,遭遇了什么变故,为何会被人扭断手臂,漂流至山脚河畔。
她没有任何作答,甚而反刺了一句:
“与你无关,况且你先前已说过,不过问我的来历,现在是食言而肥?”
……
从那段回忆中回过神来,忻柏舟哑笑,没再继续纠结当初的话题,反正他已经给了她一个新的名字。
“朱芍,你见过满园芍药花开吗?”他上前推开那扇雕花木窗,侧斜着身子正对向江鹤月,朝窗外已谢败的芍药看去,“芍药十三州皆有,但我独爱江都芍药,你知道为什么吗?”
春生红芽,根有赤白二色。
江鹤月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想卖的是什么关子,但她熟读《千金方》与《本草图经》,她懂的,是芍药以根分类,可入药,而扬州芍药甲天下。
西汉江都,就是后世扬州之名。
“我怎能知为何,有人喜爱江都芍药,自也有人寄望西湖十里荷,世上花有千万万,各花择入眼。”她收回视线,神色自如地淡答。
窗边男子听到这番回答转回了眸子,因她话中一闪而过出现的陌生地名复接问起,“西湖十里荷?我忻氏商队足历天下,可我怎么从没听过它,在什么地方?”
“没人说过,不代表它就消失了,它在那,永远不会因任何人的意志而湮灭于过往的甚嚣尘上。”
前面,是她的语带双关,后面,则又跟上了一句:
“以后你若有机会,经过会稽钱唐,不妨看看那的武林水。”
绿案上的女子简单调整了姿态,伸手朝腰侧的那只香囊中探去,囊内纸壳中,剩下寥寥三根烟。
是了,她人虽从那男人手中逃脱了出来,但她原先那只装着所有随身物品的时空铜匣还落在他手里。
当时情况紧急,根本来不及再去想如何拿回那格匣。
她正自出神,眼神晦暗不明地闪着,手指摩挲着香囊锦袋的边缘。
站在那头的他顿了顿,若有所思地反复品味她方才那番话,那些话轻轻落在心头,不禁让人有所触动。
“你既说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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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各眼,那我倒是好奇你的眼光了。”他一边压下翻涌如潮的思绪,目光一边再次投到她脸上,清了清嗓子,吐出另外的话音,“所以于你而言,你喜欢的是荷,我猜得可准?”
他只设问,却未急着去追问答案,所以并不需要对方的回应,便已一脸笃定。
“我从没说过,更没提过喜欢它,这不过是你仅凭个只言片语,就自以为然罢了。”
她也没有否认,更没有承认。
“是——我自以为然吗?”忻柏舟故意拖长了前音轻轻反问道,语罢倒不再纠结,转而打开他此行真正要谈的正题。
“明日,我便要启程前往江都,路上一切都会由我来安排妥当,沿途关隘和驿站已打点好,不会出岔子。你作为新加入的成员,需要费心的不多,将这卷名册上的人像与对应身份都记清楚了,有看不懂的隶书小字标出问我。”
说着,他一边从怀内将一卷名册抽出递到她面前。
轻轻翻开在膝头,她低头看去,竹页上用刀刻画的人像眉目轮廓分明,各人眉眼都不相同,一眼可辨,每个人像左侧下方,还雕注着几行隶书小字,字迹利落,将名字、出身来历、个人喜好一一标注得清清楚楚。
“你一介女流,其余没有繁难事务,一切照队里规矩,你只需在途中将名册上的信息默记于心,于明日按时整队汇合则好。”
“这就是那天你要我替你办的事?”她在向他要一个确认。
“差不多,你只需将这本名册默记背熟,到了地方能依名册认人就行。”
他又抬眼扫过她膝头摊着的竹卷,告诉她最后一面需要格外上心。
窗边,他又立足了片刻后,见她靠坐在案,一路通顺未有滞涩地卷卷翻阅而去,眨眼已过大半,对她识字一事竟也没感多少意外,这才提步转身离去。
忻柏舟走后,只余江鹤月一人坐在案上慢慢翻看那卷竹册,她神色平静,上面的人名多数她其实知道,只是人名与人貌,倒是头一回对上了。
全是西汉历史上汉武时期的名人,准确来说,都与江都国的王侯贵戚、士族富商密不可分。
事实上,他要做什么,要她做什么,她并不在意,只顺着刀锋刻出的纹路一直看过去,很快便翻到最后一面,目光停留在了最末一道刻字之上。
这一面上,只记了一个人,江都国王太子——刘建。
年纪十七八岁,面容俊朗,眉眼自带锋利,具备了刘氏宗亲贵族的相貌底子。
竟依稀,和她在山中斗法过招的那个男人,轮廓有两分相似,只是这竹册之上,少年表露出的,尽显一半是晦邪戾气,另一半,周身似乎终日浸淫在男性难掩的躁动之中,和储君该有的雍容平和沾不上半点边,完全是少年心性藏不住恶的外露模样。
虽与那人的骨相纹路,勉强能对上两分,可气质却差得有云泥之别,而且年纪也大有相差,就算轮廓相似,也绝无可能是同一个人。
不过二人铁定皆绝非善类,指不定就为一路货色,生性皆凶狠残暴。
她的那些扭曲暗思,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生根发芽,很快竹册便被卷合而上。
同姓刘,即同出一族,许是沾亲带了故。
她翻完全册,册上所圈记之人,皆出自江都国刘氏近支族亲,个个手握权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