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国
江都国的王宫,坐落于汉广陵城西北一角,占了半座城山,宫城内建有三条南北中轴。
高墙围起连绵殿宇,南边宫门又叫江都门,禁卫森然,往来宫人侍从皆垂头疾走,少有嬉笑喧闹。
唯有西北处王太子宫殿一带,隔着半个宫城,都能隐约可听见丝竹管弦欢乐,美酒佳肴飘香,脂粉鬓影缠绕其间,一派奢靡喧嚣,香气顺风飘远,远上云层千里,都遮不住这股甜腻之香,全然也无王都储宫该有的持重规整。
廊下持矛站岗的禁卫兵闻得肚子都发了响,却只能握紧兵器绷直腰背,眼皮也不多抬一下。
“我要见易王!见不到易王我就上京都长安叩阙告御状!我老头子拼了这条命不要,也要请天子为我主持公道,问一问这天下到底还有没有王法——”
宫门前,跪着一个一夜哭到脱力的老者,在清晨寒风里抖如一片经霜枯叶,沾着血污的手掌死死垂在青石地砖上,声声哀求已嘶哑,直飘进宫道深处。
宫墙之上的侍卫你看我我看你,皆执矛不敢言,谁都清楚刘建的性子,早在封地横行霸道惯了,这事管了要掉脑袋,不管就只能僵在这里,为盼殿里快传来消息。
一夜饮酒沉酣过,江都国现任易王刘非正卧在殿中暖玉坐榻之上,听内侍来报说,王太子刘建昨夜领人围了广陵一处芍药园,将园内之人尽数打撵了出去,余留园主夫妇被锁在柴房,强掳走了他们及笄之年的良家女儿回府,只说是王宫挑选侍女。
“那老园主趁王太子一行人前脚刚走,后脚便逃出了柴房,一路奔至王宫门前,在那里跪了一夜,哭求易王主持公道。”
守门卫士不敢得罪刘建,又不能赶人,只得今早先行差人前来禀报易王。
刘非才醒,闻听此事,气得将手边一尊圆雕玉辟邪摔了个粉碎,直拍榻沿,骂子不类父,败坏天家颜面,实家门不幸,养出这等混账东西!
“快召那园主进殿回话,问清楚来龙去脉,再去把那逆子绑来对质,若查明情况确凿,孤今日便当着众人的面,斩了这逆子狗头给江都百姓一个交代!”
一殿宫人忙伏地劝拦,一名贴身女侍名唤苕青,上前膝行两步,叩首出声,话头轻缓,斟酌得体。
她温言劝大王适才酒醒,动不得肝火,需以贵体为重,此事在昨夜宵禁之分便已漏了风声,此刻城内城外,不少人都已略有耳闻,若是当真斩了王太子,反倒做实流言,再传到今上耳中,更是做实江都王室储君失德,大王治家不严,纵容子嗣行凶不法,今上登基数载,便已削夺了多位藩王封地,手段之凌厉果决,全不留半分情面。
“到时候轻责说大王治家无方,恐怕日后在长安朝堂中难以立足抬头,重则降罪斥责、褫夺大王封号啊。”
那名女近侍言辞恳切,句句算得上旁人认可的肺腑之言。
岂料那刘非听罢,反倒更是恼怒,推开近侍厉声斥责:
“我那天子彻弟远非常人所能揣测,胸中自藏着你们参不透的经纬乾坤,他虽夺爵集权,却一向持政有度,从不因流言传闻而心旌动摇、私怨滥罚,更不会凭空便降罪我江都王宫。”
江都易王刘非虽已年近四十,说起话来依旧掷地有声,言辞凿凿,尽显一派豪气本色,句句斩钉截铁。
“但若孤今日真藏私护短,有错不惩,才真叫他握住治罪的把柄,到时候孤纵是有理也说不清,反倒因这个孽障落个晚节不保,不仅愧对江都百姓,更坏了孤与坐在明堂之上的天子兄弟情分,今日岂能容你颠倒黑白,姑息养奸,坏我汉家刘氏江山的法度名声!”
“来人,去唤国相董仲舒来——”说着,刘非又抬手挥向一旁那位女侍,力劲极大。
“别挡着孤的路,速速去传,孤要看看,董国相对此事,又是如何评断!”
被推开去撞了一个趔趄,鬓边珠钗都晃了几晃的女侍苕青,听着他的几番话下来,竟也一时怔住。
江都大王刘非素来好武,广结游侠,却似乎对他那同父异母皇帝弟弟的脾性心思,看得十分通彻,并无多少藩王对天子固有的戒备隔阂,相反,他倒是很懂得如何经营维护这段既为君臣、又为手足的关系。
一时间,她只立在角落低眉垂首,不敢再出一声。
……
秋日晨雾车马行,辚辚中夹萧萧声,浦口临岸长着很大一片蒹葭丛,秋风吹过,白色的花序波浪起伏。
竖着忻字号的车队缓缓在水边行进着,慢慢收拢队形,江上雾气还没完全散尽,全队都等着上船出发的指令。
江鹤月按着忻柏舟的吩咐,往头顶扎着一方软巾站在队伍末尾,江边秋风飒飒,吹得她额前软巾边轻轻晃起了一角。
忻柏舟出于考虑她是新人,且又是女儿身,船上从没收过女子随行的先例,便特意让她乔装了一番,抹黑肤色后混在后头挑货的杂役队伍里。
她安安静静打了个包袱跟在队尾,一路不多言也不多问,跟随行的工夫们只等登船出发。
身侧有蒹葭白絮吹来,沾上她大半袖口,她一点点拂去絮毛,目光顺着队伍一路扫过去,耳边传入其他雇工低声聊天的话,从他们的对话中,她能拼凑出不少有用的信息:
最前面牵着头马的是忻柏舟,本是忻家本族的旁支子弟,年少丧父,生母为父守完丧后便被说动改嫁去了蜀郡,巴山蜀郡离淮水相隔万水千山,路程迢迢,从此再没有往来。
他靠着族里叔伯接济长大,自小就尝尽了寄人篱下的苦楚,族里叔伯虽有心照拂,却也架不住同族婶母有心挤兑,吃穿用度,处处都比旁的子弟矮了一头。
万幸,其人有经商天赋,又肯放低身段,跟着商队始南往北从头学起,十二岁那年,便被族内当家主事的忻氏家主收为义子,后又学跟少主一起打理南北商路,之后为人更是不喜拘束,洒脱如风,是一块天生四处闯荡、做买卖的料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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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他正和随行的忻家主事说着话,两眼密切观测着江上动静,江上雾气就快散尽。
队伍中间,排着四五辆马车,车上都盖着三层被荏子油涂刷过的布,据说里头是从西域调过来的美酒佳酿,此行便要拉到南越国去换名罕珍珠、玳瑁与贵品香料,那里的王侯贵族,素爱这一口西域美酿。
江鹤月在听到南越国三个字时,心头微微一动,疑窦暗生。
忻柏舟昨日刚说是要前往江都国,以至他给的那本竹册,她也已全数翻阅,具是与江都有关的风土人情。
谁知今日,她却从雇工闲聊中听到,车队此行的真正目的地竟是南越。
古南越国,南起南海,东至福建,西至广西,北到南岭,江鹤月回想后世对其疆域的描述,是汉武攻灭南越后,才将其纳入了中原王朝的版图。
一边说是江都,一边又说是南越。
车队两边的蒹葭,长得已有半人之高,江风扫得沙沙作响。
行程口径差不多,可目的地却对不上,那必然是其中有一方说的行程中,刻意隐瞒着内情。
那是江都另有内情,还是南越有假?
实则要推测这一点并不难。
她结合昨日忻柏舟的说辞,只消稍加对照就能理出大致脉络,估计他此行是先带人行走官道,对沿线值守的城门士兵放出消息,以南越为幌子,车上真正除了那几箱葡萄美酿,应还藏着另一批运往江都的核心货物,只是这批货多半见不得光。
至于这批货究竟藏何秘密,他带这批货进江都,具体要做什么,说实话,她并不好奇。
江鹤月是个不愿意掺和旁人私事的性子,若非必要,一贯如此。
她的人生,已经够煎熬的了。
雇工们散在车队周围,忻柏舟手举一方冰镜,正对着江面四围扫射,镜面泛着莹莹寒光,将江岸四周所有隐藏在蒹葭深处的动静,一一捕捉在眼底。
风卷白絮吹来江滩,扑得人衣襟哗哗作响,混着江里散出的草木腥气,直往人鼻孔里钻。
江鹤月并没有以冰作镜的工具,但她对血的气味已过于敏感。
隐约可望见,江上漂来一件血衣,在其周围,有赤色一圈漫开,隔着半里,似乎她闻见了飘来的江风中,夹杂着的一股腥味。
老毛病顿时又犯起,她腹中几阵翻绞,再次剧烈作痛起来。
正待她要按压手上穴位之际,突然,忻柏舟大叫了一声:
“快上船——”
并且将手中冰镜直朝芦苇深处掷去,镜面四碎露出锋芒,纷纷扎进芦杆四边,侧方隐在雾中的芦苇荡里头,竟惊现出黑压压一群人影。
他们被察觉后,便不再埋藏,登时拔刀冲出,直向水边车队而来。
“是北方匈奴!快跑——”
“这帮兽心夷狄竟然越境到了此处!这可是天子脚下辖地啊,居然把他们养大纵容到这般猖獗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