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淮祖居,便是忻氏宗族的根基所在,已历经百年风雨,自春秋立族便扎根于那。
族内宗祠祖墓、香火传承,大半数的宗族子弟皆世居于临淮守护祖业,族中的主事家眷也多留守在那里。
思及此处,一旁侧目而视的忻云松,体内憋着的一团郁气便直从胸腔中顶了上来。
那刘建本就和他们忻家有解不开的旧怨是非,忻氏商船每次途径刘建他老子江都易王刘非的地盘,都要被盘剥扣下大半船货物,这些年纵使不提抽成,光是不走公账送给刘建的锦罗珍玩,就占了总营收的三成。
现如今,那工匠不光是将他蒙辱得颜面尽失,还将整条商队所有人都拉进了“上贡失窃”的杀头大祸里,且又怀揣秘宝出逃,恰好给了他上门发难的由头,说不准又会拿这秘宝要大作什么文章。
刘建摆明了——
准备借着搜捕罪犯的名头,把这口黑锅扣在整个忻家之上,逼得他们不得不对他低头干那夷族灭门的买卖。
忻氏祖先早年发迹于贩运走商,本就靠着南北行游的互通往来与经商有道、辨析是非,攒下第一份家底。
后因生意扩张之大,大半子弟主力随商队北行,扎在了汉中、蜀中之地打理生意,可临淮郡本身却距刘建势力地盘近隔咫尺,现留守在族内的青壮男丁不过寥寥,又多为妇孺家眷,身单力薄,根本是鞭长莫及。
此事怕是轻易不能善了。
他身形遽然一转,旋过身来,目色怒沉地直视忻柏舟,话音裹着怒意,直接当面对峙:
“这匠人是从你这里推荐出去的,如今出了这么大的岔子,你要还当我是你兄长看——”
“就交代一句实话,这事与你到底有多少瓜葛?”
忻云松死死盯着对方,等着忻柏舟给出一个解释。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若是再雾里看花,尚且还看不清这盘局的走势,任由他插科打诨过去,那他就算不上是忻氏后人,更不配坐这个忻家少主之位。
气氛黯然而下,楼上秋月散发寒气,刚盘旋在空中的鸿雁,已然缩回老树旧巢,只有秋蝉抱着枝条戛戛鸣叫。
忻柏舟蓦然垂下了眼,避开了他的视线,也没有回话。
“柏舟,匠人逃狱这件事不是意外,是你设计安排的,对不对?”他话音顿了一顿,看到忻柏舟脸上那一闪而逝的躲闪,心下已然有数。
又紧声追问出:“你瞒着我到底在筹划什么?”
这是直截了当地开口质问,语气加深,空气在两人之间骤然变得稀薄。
忻云松方才还抱有的半分侥幸,此刻已随着秋夜凉风被吹得荡然无存,只剩满腔的失望混着怒意翻涌上来。
沉默至这一刻,事情显然遮掩不住。
忻柏舟背过身去理好了案上所有竹卷,又转过身子抬眼对上忻云松满是质疑的目光,方放缓了语气,慢慢道来此事背后的隐情:
“少主,离开江都之前,我的确派了人留守下来,为的却是寻机杀掉那匠人灭口。”
“此话何意?你作何图谋?那工匠不过是个无名无籍的手艺人,犯得着要我堂堂忻氏子弟为他费这么大周章,还要动手取他性命?”
忻云松没想到自己这个一向自有打算、从来不服管教的族弟竟真的承认了,而他的话却更令人费思难安,心头愈加疑惑,进一步地追问道。
“大概是一个月前,有一回大伙吃酒都喝醉了,我无意间听到他在套船上长雇的话,问有关——那部《忻氏藏书》的下落。”
“竟还有此事?”忻云松大惊失色。
“我一开始也着实震惊……”忻柏舟停顿道。
他看了一眼忻云松,又接着道:
“那工匠待在商队里已经有了一段日子,难保没有听到些许风声,虽没有确凿可实的证据,但我怀疑他本就被刘建那边的人收买而来,混入商队做工是为混淆视听打探消息,目的却是为了那部藏书,所以我才顺势借着刘建要我们前去裁制衣料的时候举荐了他,试试二人的反应。”
“至于后面发生的变故,着实我也始料未及。”
忻柏舟知道这位族亲长兄,他所思所为,皆为忻氏一门,有他在,无需自己动手,任何对忻氏心怀叵测之人,都会被提前扫清。
不出所料,忻云松听完,坐回案后缓下了神,思索过好半晌才解下一块汉玉交予他,开口道:
“我现今暂脱不开身,有关药材失窃之事我会安排清点库存来处理,你先不必分神在此,拿此玉佩代我速速领人前往江都,去找江都相——董仲舒,将此事告知于他,他自然知晓其中利害,另悄悄派人打探那名已逃的工匠下落踪迹,莫要声张,若一旦发现他的行踪,避免打草惊蛇,立刻回报给董仲舒大人,请朝廷出面拿人。”
“是,事不宜迟,我两日内即刻启程。”
忻柏舟把这话应了下来,恢复原先神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汉玉上的纹路。
正时,他又道出一句,话音虽低,却两眼笃定——
“那工匠在酒肆喝醉之际,曾无意间说漏过一嘴,刘建背后藏有一个神秘的黑影,诡谲莫测,身怀邪术,能驭雷控电,据说手段还能通灵。”
忻云松早也听有不少传闻,凡是跟刘建作对的乡绅世家,近三个月皆离奇死亡,死因至今诡异不明。
“你关注那工匠的动向即可,无需把太多精力放在这些旁枝末节上,一切交由董仲舒大人裁定,千万莫要自己下场和他们拼得头破血流,当前最重要的是稳住局面,其余的,朝廷自会处理,你我配合响应即可。”
他坐在上面敲击案面,对垂手立在台阶下的忻柏舟又给予了一番严词警告。
“忻家的祖训,你可还记得?我们纵横多国诸郡,西与异域胡贩往来贸易,北同塞外部落通商,一向只做正经生意,不掺和朝政之争与诸侯乱斗,这点你明白吗?”
忻柏舟点头,开口应答:“明白,这次如果不是刘建将主意先打在了我们忻家,我不会蹚这趟浑水。”
“你明白就好,此去江都路途不短,自己路上小心,下去着手准备吧。”
他一挥手,忻柏舟终于退下。
刚跨出门,一名在后面静立着等候多时的主事便立刻上前。
楼台之外,传来他低沉的吩咐声,主事拿出一条缣帛在案上缓缓摊开。
月下,他在乌丝栏上写下密文对折,转头对侍立一旁的主事细细叮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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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将这卷帛书快马送到江都,再派出得力心腹一名,全程盯紧住柏舟的行动,不必太显眼,只是一旦有任何异常,立刻回报!”
楼内,忻柏舟静静地站在昏暗之中。
话,一字不落地落入耳内,他面上神色却分毫未变。
……
九月秋雁齐飞过红日,小楼芍药已花谢九十九。
江鹤月自河边醒来已有两日,此刻正坐在绿檀案上看着窗外日出。
忻柏舟进门后,看见的就是她这个怪诞不羁的坐姿。
“为何偏偏喜欢坐在案台上,这到底是个什么姿势?是表达对我的不满吗?”他上前将外敷伤药在她身案边放下,随后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自打山脚河边捡到了这个人后,他便对这人的行为举止愈发感到好奇。
她从不正坐,偏爱爬到食案、漆案或是栏杆上高高地坐着、躺着,整个人松松散散地窝在案头,不拘任何礼法。
但说她毫无礼仪,她的坐姿却也算不上像箕踞那等失礼的姿势,足始终朝下,而非朝外。
“我又不喜欢跽坐。”
江鹤月放下翘起的腿,蜷起来搭上案沿,半个身子靠在了花窗的木棂上,露出一截细白的脚踝。
从忻柏舟的方向看过去,她微侧着脸松懒的模样,正好对着木窗后谢落了一地的芍药,微光慢慢照入一片,毫无刚带她上船时的那副狼狈之景。
“你始终不说你的名字,那也好,我给你取了个名号,总不能一直都是无名氏,不然该怎么唤你呢。”忻柏舟走到她面前,细细打量,余光落在她发间一片被风吹来的花瓣上。
“既然是在河边捡到你,诗经亦有溱洧,其清矣,那就——得名清芍。”
他三言敲定一个新名,便顺势将目光落在她身上,不肯再移。
江鹤月本不欲管他,自顾赏着窗外的半升红日,听到他取了名将欲拍定后,便抬眼朝他望来,言辞里未听有波澜:
“这个‘清’字听上去很空,恐占了九分虚,还不如换‘朱’,听着更实。”
——朱芍
她并未反对他给起名,也没有推拒,只顺着取的字中改了个虚实,算应下了这个名号。
“朱芍?红芍,你还别有想法,那就朱芍,依你了。”他抱臂斜倚着挑了挑眉,点头反复品味这个新出炉的名字,顺着喉咙念出了两遍,唇角的笑更显出弧度。
不慌不忙着,他又伸手上前想去捻掉她发间落下的那片芍药花瓣,可这一次,就在指尖距离姑娘额头半寸之时,江鹤月方举起手挡了回去,眸色冷冷注视着他。
忻柏舟被她冷瞪了这一下,倒未尴尬,只顺势收回手,眼中流光漫溢,不紧不慢地弯了唇角告诉她:
“你发间——有朵开到恰好的芍药花。”
闻声知意,江鹤月自己轻轻取下发间那片花瓣,随风丢出窗外,再转过身来时,他竟已悄然近在眼前,仅仅距离一步之遥,间隙里,若有似无地能感知到他身上的温度。
然而,她并不适应与人靠得这般之近,先前跟那个恶郎君周旋,是迫于无奈的下策之举,仅为施展诡计,顺利脱逃。
正常,这种刻意的亲近,让她恶心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