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有善口技者,幻音惑人,听之则噬魂销骨。”
江鹤月忍着断腕的痛意,终于逃出了那座山,一路漂流而下。
山下有一个郡,距离长安较近,城里住着一位行游列国做生意的忻氏商人,出手阔绰,身边具是年轻俊靓男女,其膝下有一子,为人性情活络,善与人结交,在郡中颇有名气,更是靠着临淮祖家的家底,将生意做得比父辈还大。
曾经接受过水下勘测考察专业训练的江鹤月,她水性其实极佳,自幼生长于水乡,不说水里翻江倒浪,就是凫水闭气,那至少不在话下。
河面,一支商队从南往北而上刚好经过此地,领队带领商船正要返回郡城,正巧船行至河下游中段,看到一个人抱着根浮木,仰面朝上躺在山脚的溪边。
他忙唤人调转船头靠岸,随行棹夫便听从地划过去探看情况,就怕人早已断了气,白跑这一趟。
没成想,船刚划过去,对方就自己吐出了口水,气息微弱,腕处露出的一片肌肤淤青乌黑,身上还有几处被河石割烂的伤口,沾着泥沙木屑。
她面色惨白,却有一张令人惊艳窒息的脸,但此时此刻,这分美更显得几分惊悚。
那人突然睁开眼,盯着头顶青空流云,艰难地吐纳着气息。
随行工夫们都吓地脸色煞青,纷纷后退,一说是水鬼索命的,一说事有蹊跷,怕给船队染上脏东西招致祸患,一时间七嘴八舌起来,但无一例外都在劝领队回去,那女子看着古怪异常,这荒郊野岭的河湾,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怎么偏偏有一个人漂在这里?
领队却没顾船上众人的议论劝阻,径直派人将她抬到了船上,又找了商队常备的行旅伤药给她简单处理了伤口,又热了一碗姜汤服下去……
暮色下,商船在灯影摇晃中缓缓开进了郡城,一行人回到忻氏院楼。
“少主,这就是商队这三个月来从泗水国出发到江都国,再经东海郡、颍川郡等地一路而上采办回的物品清单,还有人员折损的记录。”
广厦阁楼上,坐在一轮皓月下,翻看案上数卷竹简的男子,手指划过卷上织品、山珍的那列条目,偶尔抬眼询问两句,对面之人便将商旅路上的情况如实汇禀出,不多时,两卷货品清单便已阅完。
“既然核对物品清单的事处理完了,那我就先走了,忘了跟你说,这次我在河边捡到了个大美人,按说这会儿我本该对着她怜香呵护,哪里竟把功夫浪费在你这儿。”说着,对面之人就准备转身离去,不想再多说一句废话。
“等等——”主位的男子却叫住了他,对他口中捡到的美人并无兴趣,也不置可否,只淡淡吐出一问打断了对方的逗趣。
“这次为何在江都国停留了半月?”
他指尖停留在翻阅的最后一卷上,目光缓缓抬起,落在对方面容上。
“可是发生了何意外?还是说——江都国那边,刚好有需要你处理的私账?”
语毕,男子已搁下了手里的竹简,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听不出喜怒。
刚回话之人原本站姿还十分随意轻松,听了这话连忙收敛了姿态,做了一个欠身解释。
但他并未将缘由全盘托出,只拣选了几句,说起江都易王之子——刘建。
要说江都国的易王刘非,乃当今天子的亲兄,封土立国已有二十余载,封地就在江都。
刘非有个嗣子,是将来继承王位的首选之人,名叫刘建,江都国中百姓皆称他为王太子。
此人在外建了所私宅,养了个年轻娇娘外妇,那刘建为了讨外妇欢心,特意找上正巧经过江都的忻氏商队,花特价挑了百匹上好的织花丝缎与锦绣绫罗派人送到私宅为那美娇娘裁制新裳,准备为三个月后的重阳宴置办几身得体华美的衣裳,给那外妇撑场面。
没曾想,那美妇人自打跟了王太子刘建后,刘建虽心里挂着外妇的好颜色,却依旧会在别处寻欢作乐,王宫、别苑、斗兽场到处逛着寻新鲜乐子,每隔一段时日才莅临私宅一趟。
这次她独居时间太长,禁受不住满院的寂寞,竟背着偶到私宅幽会的刘建又私下另寻了一位入幕之宾,此人正是他们商队中的一名制衣工匠。
两人日日趁没人的时候,就凑一处去,你贪我爱,只当自己做了一对正经夫妻,哪里还记得刘建那位正主的存在。
没过多久,妇人就怀了身孕。
这事情本与商队并无多大干系,不过是刘建后院私事,且处理起来也不麻烦,无非是拿出一笔封口费,先封住私宅出入送菜伺候的厨役仆妇们,再敲打同行下面的人,不许他们四处散播丑闻,否则便逐出商队。
等事情过去后,把那工匠一开除,打发回老家去,便能从这桩丑事中摘得干干净净。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谁又料到那工匠心细胆大,初得了情意后贪念便生,借着几分在商队中的便利,竟私自挪用了商队要送往京师长安的珍贵御贡药材,偷偷做起了转手倒卖牟利的行当,赚来的银钱全给了那美妇人,只为博她欢心。
这一来,便是已将整支商队都拖进了这桩见不得光的是非里头,查出后,所有主事们都被打得措手不及,只能想法子从中斡旋。
再说,那对野鸳鸯在这件事上,也是夫唱妇随。
那妇人自己心里也是另有一套打算,竟胁了此事逼迫他们安顿照顾她,要将腹中胎儿平安生下,并且商定对策,带她离开江都国。
否则,她就要直接把私通与偷卖御贡药材之事全部捅到刘建面前,不光是让刘建颜面扫地、当众难堪,让全江都的人都知道他被戴了绿帽子,事情若真一旦闹大,这就不是江都国一地的风波之事,怕是连当今天子都会被惊动,到时候所有涉及之人,无人能逃过重罪追责。
“我们都知道那易王之子刘建可不是好性子,据传手底下还养着不少私兵,真要是在他的地盘直接翻了脸,整个商队在场之人,下场都难逃一死。”
左右都是进退两难,一位主事站出来建议,那么便牺牲一人,保全整支商队,他口中的那人便是此事的源头,罪魁祸首工匠。
他们点头同意,便留下工匠一边稳住那妇人,一边花钱托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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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在江都内打点,打通出城的关节,了结此事,少生波澜。
可又没曾想,事情最后还是露了马脚,不知道哪里走漏的风声被刘建身边的亲信知道了,他当场带人过来就扣住了他们所有人。
说话之人此时觑了眼案后之人的反应,见他紧锁眉头没松开,并没有说话的打算,又继续往下道来:
“那名工匠当场就被抓进了刘建的私狱,所有主事们也被绑起来送到了他面前,按在院子里受笞责,后面又关着饿了几日,我们砸进去了半车金银好不容易托人出去讲情,刘建这才放商队出城,得以继续赶路,所以在江都国耽搁了半月。”
“不过——我估摸那名工匠是不会有生路了。”
当然必死无疑。
是时,他勾唇一笑,意味难明。
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理完,便知这名讲话之人正是这支商队的领头人,忻家的远房族亲,忻柏舟。
而在他对面坐着的,正是临淮忻氏的少主,忻云松。
“那名工匠是何人?”忻云松又问,让忻柏舟把工匠的籍贯、出身、入匠籍的时间具细讲清楚。
“是我在路上恰好招的,籍贯模糊,他原话说忘了,但有一手提花量衣的好手艺,这才答应收他进商队,原以为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岂料捅出那么大的娄子。”
忻云松听了这话皱了皱眉头,沉默了半响问这件事是否已经了结。
如果忻氏被牵扯了进去,先不说以刘建其人素来的野心勃勃,多疑残暴,外人知晓他的丑事,必被灭口,且现在还涉及到了御贡药材私卖的大案,但凡沾上一点点边,那都是斩首示众。
更何况,这人是忻氏商队里出去的,到时候若刘建破罐子破摔上报朝廷治他们一个莫须有的罪名,郡府追查下来,更难辞其咎。
“这点,少主大可放心。”忻柏舟慢慢收好了那卷竹册,低声笑道:
“不光我们,江都之内,不少人都私下议论,那刘建生性荒淫,豢养娈童,暗自还营造兵器,谋逆之心昭昭可视。我想,他比任何人都害怕朝廷派下来的巡官刺史和酷吏,他们但凡往下一查,万一查到他私运铁器铸刀的几个窝点,那些暗地里的勾当有朝一日见了光,那才叫有好戏可看。”
少主忻云松却仍存顾虑,忻家上下足足有上千口人,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他刚欲开口再追问细节,月下古树系着的那只白羽铜铃忽然轻轻晃了晃,传出清脆轻响,夜空中飞掠而来一道黑影。
忻云松已经顺势离案起身,抢先一步接住了飞落的鸿雁八千,从它脚上解下那条紧绑着的汉麻,摊开后只扫了两眼,脸色就瞬间阴沉了下来。
他握着麻料的手指慢慢抽紧,边缘形成褶皱,转身便拍在了桌案上,声音透出寒意,叫忻柏舟自己过去看。
对方上前走近了两步,俯身拿起信帛,目光扫过上面短短数行潦草汉字。
留下的探子以鸿雁千里传帛——
狱中工匠携怀秘宝脱逃,易王之子刘建已于秋社当日派人围住临淮祖居,构陷忻氏窝藏囚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