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帷幕之后,山溪奔流,他正站在河畔一处穿上外衣。
只见他抬手便捞起上衣,肩头一沉,手臂利落贯入袖中,双手轻巧地系好了腰间的饕餮纹虎兽墨玉扣。
穿罢后,分明如竹节的手划过衣袂面料,衣摆顺势一扬,便已整理好一身。
刘郎君迈步往前,眸光落在不远处的江鹤月脸上,神情似笑非笑。
只听得他轻扬如玉振的声音落于奔流的溪泉中,“呵,一束暗火便能转危为安,无需旁人出手,还能借此假器来挟制威吓本君,你倒是智勇兼全。”
听不出里面是明讽还是暗讽,他眼尾漫出淡笑,落在她脖间的伤痕上,等待她的回应。
江鹤月没有开口说话,只是侧头看了眼平静的水面,慢慢将枪收进了袖袋,再昂首迎上他似谑非笑的目光,神情平淡无波。
他看着江鹤月这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全无半分顺着心意走的意思,反倒起了戏弄之心。
“本君在跟你说话,你摆出一张冷脸,是故意做给谁看?”
说着,向前倾身一把将她圈了过来,昳眸扫过她露在外面纤白一截的雪颈,颈上被刺客用剑划开的破口,短短一会儿功夫,已薄薄结了一层血痂。
眼中似乎飞闪过一道薄怒。
他眉峰悄然挑起半寸,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沉凝,一字一句开口,竟慢条斯理地列起了她的罪名。
“逞强涉险。”
“不思悔改。”
“越俎代庖。”
一个字一个字地悠悠吐出,他用拇指触她颈侧结了血痂的那道伤口。
她微微一颤,迅速侧避开他的手指,引得他低低冷嗤了一声,最后判定了她第四项罪名——
“还敢负隅顽抗,更是其罪可诛。”
江鹤月依然半分不理不睬。
两人当下的姿势,连空气中,都凝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张力,先前围在四处的护卫们都已撤退守立在帷幕之外,不敢往里多瞟一眼。
她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手指硌着袖袋里枪身冰凉的纹路,复用另一只手推开他。
力道已是用劲十足,他却没被这力道撼动半毫,反而满不在意地勾了勾唇角,指尖还沾着她颈侧的几缕血丝,漫不经心道:
“如何,名字不详,犯错也闷声不响。”
“——喜欢跟我较劲是吧?好,正巧本君平日里也最擅长与人较劲。”
他声音低哑,嘴角刚噙着的笑,顷刻便随着后头落下的话而染上危险。
“今日那便看看,是你斗得过本君,还是本君降得住你。”
他这边正欲发作,那边江鹤月已劝好了自己,调整过心情,再开口之际,已轻咬红唇,抬眼瞥去,眼尾薄红,她少了一贯的疏离冷情,多了几分让人受用的媚意,莲香淡淡扫过他的喉结,再看向他,声音月溪潺潺:
“郎君您当然是盖世无敌,那想必更是宽宏大量,何必在这里跟一个弱女子较劲掰扯罗列罪名,左右您要罚,我认罚便是了,只是……能不能先松手,我体质本就不算健壮,你长得太高,压过我近一个头,你没发现呼吸的空间都快被你压没了吗?”
她软和了些语气,仿照她曾经在图册上看到的人物样式,嫩如白柳的手指顺着他的衣襟往下滑落,有意去勾他腰侧钩带,心里一阵冷汗倒下。
指尖刚碰到玉钩,就被男人掐住下颌,随后一掌搡开倒地。
“你当我是什么。”他的话,并不是一句反问。
“扔块骨头就摇尾的北地野犬?”
哪里的野犬会像他这般,作践的尽是旁人?
紧随其后,他语气冷如淬冰,适才还噙着笑的眼睛此刻翻着赤涛怒浪。
江鹤月心里咯噔一跳,暗道不妙,但好在他起码是松开了她,只是怒火却被她一番的轻佻软语搅得翻涌难消了。
她跌倒坐地,双手撑地往后退,他步步上前迫近。
几步便狠狠攥起了江鹤月的手腕往上一带,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语气轻蔑恶狠:
“原先看你还有几分贞毅不屈风骨,没曾想,原来也能随便就这般献媚讨好。”他轻屑地嗤了一声,指尖狠厉地掐着她的腕骨没松劲。
“以色侍人这条路,你倒是个翘楚,可惜,本君不吃这套。”
刺骨的寒意,仿佛从冰渊中爬出。
她吃疼地蹙眉抽气了一声,白腕上浮现出一道清晰的红痕,这男人力道是真不小,怎么刚刚没被刺客一剑捅死。
低头冷冷地看了一眼那淤痕,她嘲讽而出,“既然你不吃这套,那就别做出让人误会的事,这一路不都是你在逼我吗?我能有何选择?”
话落,她已从袖中掏出了那把枪,枪口再次直直对准。
这次——是她自己的胸口正心。
“——你别过来,否则我立刻当场自焚,不过烂命一条,死了也正好遂了所有人的心意。”她扣起扳机,语音幽冷。
“觉得我轻贱,却一路揪着我不放?说我以色侍人,你又何曾是个清高君子?”
男人听着这话,盯着她抵在自己心口的那管枪,眼底情绪翻涌不明。
须臾,只喉间发出一声冷笑,霎时戾气腾腾,竟直接出手掠了过来。
她瞬间扣动扳机,但他早已预料,手劲一使,枪口被错开,火焰一刻喷发而出,却没伤到她分毫。
而她握枪的手腕反倒被反手攫住,他带着近乎残酷的狠劲,猛地一扭,“咔嚓”一声,手骨便被硬生生扭断,骨头已然错位,钻心之疼让人痛得几乎当场晕厥。
闷哼一声,细密的冷汗从江鹤月鬓角淌下,枪也随之当啷一声,掉落在他脚边。
他对落在自己脚边的枪不屑一顾,靴尖一挑便将枪踢到了河畔石边,指尖掐着她错骨的手腕不放,话音凉得刺骨:“这就疼得受不住了?敢跟我叫板的胆量呢?”
河边,风卷着水气打在她脸上,刺骨之痛顺着骨头爬遍全身,她死死盯着角落里被踢开的那把枪,视线聚焦在一点之上。
刘郎君见此,索性动起手一把掰住她的下巴转回来,逼得她与他对视。
“你以为靠这把破器,就能在我这儿故技重施?这些雕虫小技,上不得台面,更骗不了我。”
“呸——”她朝他吐去一口唾沫,他一个闪面,可白沫子依然粘上了他光洁峭拔的耳廓之后。
“哼,你在我这耍什么威风。”她不甘示弱,嗓音颤动。
江鹤月早就摸清了这人自傲轻狂的性子,她算准了每一步,就等着那一刻引他上钩。
他的眼神猛地沉下,带着骇人的恐怖。
用手抹去耳廓上的白渍,指腹因为用力而刹那间变得冷白,那力道重得像要刮下一层肉来。
他正预撕碎这张不知天高地厚的嘴,掌风刚要落在她脸上。
却立即意识到了身体升起的异样感,那抹带着她体温的口液宛像鬼魅般顺着他耳廓一路流下,朝他心口而去。
指尖的力道莫名顿住,本该落下的掌风滞在半空。
眼前之人的鬓发,紧贴在汗湿的颈侧,满脸的斗劲,女人就这副模样撞进他眼里,竟让他心头那团怒火一时歪了方向。
太阳穴处莫名一烫,埋藏在身体中许久的躁动,竟在这一日全数翻涌而上,他眼底惊起翻浪。
不对——
那是她的算策。
江鹤月拖着那截伤臂从他手下轻轻钻出,看着他一笑而问:
“如何?感觉如何?是不是很意外?”
她那把枪,一直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关键秘密,点火只是她自备的顺带用途,最主要的作用,里面藏着七七四十九根迷魂针,针身比毛发还要纤细。
当她举枪对准自己的那一刻,实际瞄准的是他。
江鹤月缓步走到石边,弯身捡起那把枪,收好后抱臂转身走回他面前,悠悠道:“一支迷魂针足够卸掉一个成年男人八成的精力了,对了,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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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你是不是准备打我?”
“——既然你这么过分,那我也无需跟你客气,你那条胳膊还抬得起来吗?”
郎君将她脸上恶意的笑尽收眼底,此刻眼中炽红一片,喉结沉沉滚了一圈,半成力气像是真被那根细弱的迷魂针抽了个干净。
“你拿自己算计我!”他怒火低吼,半边身子却已然沉麻不听使唤,话音无法提高,只能咬着牙一字一字碾出来。
原来她先前一切所为,皆为挑拨他的情绪,进而转移他的注意力,只为布局。
最让人难以置信的是,这计暗算,以男人往日洞若观火过人的洞察力,早该察觉出,而他今日却偏偏栽在了她这小小伎俩上。
她成功了。
——莫大耻辱。
他看着面前这个俘虏弯眼把枪捡回,再慢慢走过来,抬手覆在了他的心口上。
药力使得他半边身子都已无知觉,神志开始变得有些迷乱,竟连遏制的动作都透着几分迟滞,眼睁睁看着女人冰凉的指尖顺着自己的衣襟又一路往上,他不解地轻轻问出,嗓音因麻药而沙哑:
“你到底要做什么?”
她浅浅一笑,“当然——是推你下水去凉快,帮你醒醒神啊。”
麻药飞速发起了效用。
随着话落的势头,她用上那只被他硬生生扭断的胳膊猛地发力,一把将高大的男人往身后的水潭推去。
然而,那刘郎君虽然已中了她的一针迷剂,重心却始终很稳,仍然凭靠本能仅是后撤了半步,同时利爪如钩,抬手抓向她的手腕,意图卸力反制。
她也早已做好了防范,疾快抽回手,一推一抽间,使得男人厉抓的动作偏了半寸,他毫不犹豫改抓力为捞势,指尖刚勾住她的袖口,不幸那麻药的药力又一波发作,顺着针口往体内猛窜,一阵复一阵。
这下手指没能扣实。
河面水花轰然炸开,山泉秋气寒意将人吞入。
失重感,顺着男人发麻的四肢一股脑儿地往头顶窜,混着翻涌而起的麻药药力,搅得他灵台一片模糊。
落入冰冷河水后,他却并没有就此下沉,英明果断出手抓住了岸沿,勉强稳下身形。
正准备往上攀爬,浑身却再次被麻药扰得酸软发麻,手掌刚抓住岸边的石块就再次打滑。
他从没被人算计到这般境地,没人有本事让他吃如此大之亏,此刻,声音几乎卡在他喉间难以发出。
那名早已排上必诛榜首,夷她三族都难消他心头烈火的女子,正站在岸边垂眸漠然地看着,突然,嘴角又牵起一抹狡黠恶意。
她渐渐走近,一脚将他抓住的那块河石踹回水中。
一瞬错愕过后,他面上彻底黑透。
——好!好极了!此女,简直是在他面前自蹈死路!
男人攥住流水中滑溜的水草,指节用力,青筋暴腾,胸腔里翻涌着怒海,炽眼欲死死盯住岸上那抹窈窕身影,可逐渐涣散的目光中,又清清楚楚看见,那女子随即竟也一跃落入水潭。
潭水顷刻也将她吞没,无影无踪。
一场动静闹得太大,侍从护卫们听到声音已纷纷朝着这边赶来,可岸上原来那名女子早就在混乱前,消失无迹。
水里的男人,意识彻底涣散的最后一刻,仍旧目不移视地盯着水域老树下的一角。
——呵,不识水性?
须臾,水面已恢复一片平静,一丝波纹都未再荡漾。
山林有野雀,啄之,便逃之夭夭。
混沌的意识里,至此留下一张艳冽无双的脸,那双带着月华锋芒闪着恶意的眼睛,还有那只明明被他扭断——
却依旧能听从主人的手臂,灵活发出力,狠狠推他入水。
女子骨骼错位折裂的脆响,乃至她强忍住剧痛都未发出半声呻吟的最后一幕,游进水里的争命狠劲,哪像是之前那个要在他面前寻死之人?
一切如千根细丝迷针,轻轻扎入他的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