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县衙大堂鸦雀无声。
被波及到的陈直跟严放更是低着头装聋作哑,生怕两位上峰较劲,殃及自己这条池鱼。其他人都纳闷这两人怎会明着斗法,只有当事的几人知道,一切还得从邓观酿的那壶酒说起。
张宜忠早就知道徐茂公狼子野心,只是平日里爱装,今日终于暴露了。他冷嗤一声,不以为然:“正常调动而已,徐县丞怎的反应这样大,莫不是东郊那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徐茂公也是笑里藏刀:“东郊没什么,只是大人您挑的严放不合适。一个连自己小舅子都约束不了的人,也配给衙门当差?”
张宜忠瞥了一眼衙门众人,故作不知:“他妻弟做了什么?”
“那黄痦子行事张狂,数日前携打手去东郊李田村闹事。不仅抢了人家的银钱,更将一对父女打出了重病。如此狂悖之徒,严都头竟也不管不问,不知道的还以为那黄痦子是替县衙中人揽财呢。”
严放迎着张县令的目光,两腿都发软了却不得不站出来抗辩:“县丞大人怎能胡说?我那小舅子不过是痛恶狗官,这才稍稍出手给予教训。况且他也没拿人家的钱财,县丞大人非要给一个朝廷流犯鸣不平?”
“你当朝廷官员都是死的?邓观犯了错,朝廷已经抄没其家产,命他流放西北做苦役三年。朝廷给了惩罚,百官都没意见,轮得到你家小舅子越俎代庖?怎么,他还想替朝廷断案改刑?”
严放被问得满头大汗。
这徐县丞怎么突然这么能说了?
徐茂公学着邓观说话的神态,狭长的眼睛眯了眯:“至于你说没拿钱财,那么试问,你家小舅子究竟拿了什么?可敢当众说来?”
众人竖起耳朵。
拿……拿了什么,能说不?严放小心地觑了一眼张县令。张县令这两日正钻研对方的蒸馏器,准备琢磨透便拿去叫人经商赚钱。他以为徐茂公只能吃这哑巴亏,谁知他竟敢当众发难,真不怕张县令给他穿小鞋?
张县令已早已怒不可遏,眼见严放这么不争气,更是直接开口,疾言厉色地堵住所有的话:“够了!不过是一个流犯,难道还要为个流犯搅得县衙不得安宁,别太内外不分。”
徐茂公冷笑。
警告完徐茂公,张宜忠又对着严放一顿批:“回去管好你那小舅子,再惹是生非,我连你一块处置了!”
严放赶紧低头,忙道不敢。
实则他心里也叫苦不迭,他虽然告了密,但是教训人的主意是张县令起的,他小舅子带回来的东西也是张县令收的,到头来居然是他跟他小舅子背了黑锅,真倒霉。
调动一事不了了之,但张宜忠跟徐茂公的斗争已经由暗转明。散值过后,已经有那等心思活泛的准备站队了。这会儿不站队,回头起了冲突他们连棵大树都抱不到,一准先被发落。
严放垂头丧气地出了县衙,碰到陈直时气不过还瞪了他一眼。
别嚣张,张县令肯定会收拾这两人。
陈直气笑了,这俩人先动的手,跟他有什么关系?
不过他还得去李田村报信呢,徐茂公先在州衙露了面,后又压制了张县令,这会儿正对邓观好感正盛,也想让邓观长长久久地辅佐自己,甚至已经动了招揽的念头。他今日为邓观说话,自然想要对方感激。
陈直颠颠地跑去邓观家里,将徐茂公的意思带到。
邓观抱着女儿,态度谦逊:“多谢徐县丞与陈都头仗义执言。”
陈直挠了挠头,感觉受之有愧,他今日其实都没说话。待看到邓观胸前的满是灵气的小孩儿,陈直竟大方地掏出一块饴糖:“拿给姐儿甜甜嘴。”
邓观:“……”
大可不必。
这人一看就不会带孩子,两个多月的孩子哪能吃糖?
韫姐儿似乎闻到了香甜的味道,顿时口舌生津,赞许地看着陈直,这人好上道!
韫姐儿伸手就要捞。
邓观赶紧护着她往后一撤:“这多不好意思,陈都头还是拿回去吧。”
“不值当什么,给孩子吃吧。”陈直自以为做了件好事,把糖塞进邓观的手里就赶紧摆摆手走人了。
他也没想过,自己随手塞的一颗糖,险些造成了一场家庭事故。
韫姐儿不仅有奶瘾,看见糖她似乎也记起了甜味,没来由地分泌许多口水。
邓观就没这么无力过,他虽不算健壮,好歹也是个中年男子,这会儿愣是被一个小孩儿给折腾出一身汗。也不知道韫姐儿哪里来的牛劲儿,在他怀里翻身蹬腿,扑腾个没完没了。
韫姐儿掐着她爹的脸,气得直想咬人,可惜她一点牙齿都没长。
她是没有记忆,但不代表她是傻子,什么好吃、什么不好吃她还是分得清的。她爹防得这么紧,东西能不好吃吗?韫姐儿从出生到现在就只喝过奶,她都快馋死了。
父女俩斗到天昏地暗。
“又怎么了?”赵玉真闻讯赶来。
见娘亲过来,韫姐儿嘴巴一张就开始大哭,哭得好不可怜。
她要吃糖!
哪怕给她嗦一下也行!
邓观却松了一口气,赶紧把这小坏蛋丢给妻子,至于这颗不省心的糖,邓观本想扔了算了,可他们家穷成这样,真没必要把气撒到吃的身上。于是邓观索性将饴糖往自己怀里一揣。
韫姐儿瞪眼,她气得满头大汗,伸出手倔强地指着邓观,哭得更痛彻心扉了。不给她吃就算了,竟然还私吞?!
“乖,不哭了。”赵玉真心疼地摸了摸女儿的脑袋,结果摸出了一手的汗,这孩子,脾气怎么躁成这样?她无奈又心疼,却也没松过口:“满周岁前不能吃糖跟盐,等咱们过了周岁,娘一定给韫姐儿尝尝味道。”
还要等到周岁?她才两个月!
韫姐儿扁着嘴,依旧嗷嗷地哭个不停。
可惜夫妻俩在这件事上态度鲜明,不给就是不给,即便韫姐儿哭破天了也还是不给。邓观非但不给韫姐儿吃,还跟妻子把这块糖给瓜分了。
味道相当单调,但他们苦了这么久,也没什么好挑剔的了。一想到这糖是从女儿手里抢的,邓观又品出了几分美味。
徐茂公这日跟张宜忠这当众翻脸,第二天便给了一笔钱交到邓观手上,让他再弄个蒸馏器继续制酒。
陈直过来送钱的时候还透露道:“州衙的几位大人对这烈酒都挺喜欢,没准过些日子,州衙那边的商贾就闻着味道来了。徐县丞还说,张县令最近也在叫人酿酒,您说他要是抢先一步用这个东西赚钱,咱们不是亏大了?”
邓观笑了:“那州衙诸位大人只会更加记恨他。”
想也知道,这群商贾肯定跟州衙的官员们有切身利益,张宜忠最好去掺和一脚,邓观就怕他不敢。
陈直听他说完,简直信心倍增。他是个糊涂的,但看到邓观胸有成竹的模样,陈直甚至都觉得张县令倒台已经近在咫尺了。
蒸馏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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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好后,赵玉真一边抱着女儿一边沉思:“总觉得这样不妥。”
韫姐儿:“……?”
啥不妥?
邓观亦颔首道:“若只有自家挣钱,当然不妥,李田村的人知道我们雇了人,还日日花钱买奶,怕是早有猜测。长此以往,村里人必会对咱们心生怨怼。”
韫姐儿歪了歪脑袋,感觉爹娘想的还挺多的。
夫妻俩已经在琢磨如何破局了,他们已经没有了依仗,若想安安稳稳地在西北度过这三年,势必要做出一番取舍。
灵州西边的凉州一带这些天也不太安稳,一支突厥来的小队盘踞在休屠泽附近。
此处原就是控遏突厥等游牧部落南下的小道,突厥想夺取休屠泽,不仅想南下劫掠,更是为了休屠泽的盐矿。休屠泽是内流河,河水从祁连山北上,一路冲刷岩层,流到末端的洼地。湖水没有外流口,水分蒸发后自然析出盐矿。
盐这东西的重要性自不必多说,突厥想抢,西北驻军也不可能让。双方交战两日,各有伤亡。
几支先锋队被抬回营帐后,便看到军医烤了烤刀刃,取出了一块湿漉漉的麻布。该割的肉要割,该消的毒也得消,那麻布看着平平无奇,贴到肉上却叫人疼得打颤。
有些人甚至直接痛晕了。那种钻心的痛,比他们在战场上挨一刀还要可怕,将士们甚至怀疑军医是不是想弄死他们。
跟着过来的头领听到惨叫声,直接掀翻桌子:“你们到底在做什么,想害死他们吗?”
军医望着满地狼籍,镇定道:“这是灵州送过来的酒精,说是有奇效,让咱们试试。”
“他说有奇效你们就信,脑子呢?”这可是他们军中的精锐,培养一个精锐要花多大的功夫?头领一度怀疑,这群军医是不是奸细,“你们要试,怎么不拿自己去试,凭什么拿我们先锋军去试药,若出了事,信不信我砍了你们的脑袋!”
几个军医举起胳膊,坦然自若:“一早就试过了。”
头领:“……”
真的假的?
军医们也都是狠角色,直接拆开给他们瞧过了,有的大夫甚至忍痛又消了一遍毒。虽然吃了不少苦头,但效果立竿见影,医闹立马就停止了。
谢天谢地。
又过了数日,邓观夫妻俩忙完,回家后发现自家又围了人,连日的担心终于落地,夫妻俩反而放下心来,唯一担忧的便是是否会吓到女儿。
然而下一刻二人便见到了夏娘子怀里的韫姐儿,这小家伙不仅没受惊,反而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兴奋又好奇。
上次孤立无援,这次韫姐儿可是有王奶奶一家保护,甚至还有狗!
夫妻俩对视一眼,这孩子真是糊涂胆大。
李守正与王氏正在调停,问题并不复杂,隔壁村子里盛传他们家赚了不少钱,于是几个游手好闲的都聚过来讨伐,朝廷的流犯日子怎么能过得比他们还好呢?必须交出赚钱的营生!
好巧不巧的,巡查的张县令正好带着差役赶到。
张县令一眼就看到了邓观,一别经年,当初高高在上的丞相已经落魄到人人可欺的地步,他父亲若是知道,想必是能瞑目了。当初父亲就是被奸相所害,辞官后郁郁而亡,他今日就要为父报仇!
张县令抬了抬手,不由分说:“拿下贼犯一家。”
“且慢!”
邓观正要护着妻女,忽有一支小队疾驰而来,直接停在了邓观家的窝棚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