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观出去迎接时,院子里的犬吠声渐止。
进了窝棚,徐茂公才取下竹笠,他打量了一眼屋里的一家三口,自带一股居高临下的傲然:“漏夜前来,多有打扰。”
“徐公能来,我们一家喜不自胜。”邓观请徐茂公上座。
堂屋只有一张木桌,上头虫眼斑驳,徐茂公皱了皱眉头。若不是邓观做过宰相,赵玉真又出身太师府,他真不愿走这一遭。
陈直见状赶紧伸手擦了一遍桌椅,擦完一看,其实还挺干净的,一点灰尘都没有,瞧着脏不过因为桌椅太破旧。
徐茂公勉强坐下,但这屋子他显然是瞧不上了,坐定之后便开门见山:“先前邓相公挨打一事,还请细细说来。”
邓观夫妻俩察觉到徐县丞的轻视,脸上神色都没改一下。他们落魄至此,早已见识过人情冷暖,只要能达到目的,被人嫌弃又算得了什么?邓观娓娓道来,他知道陈直口才不好,所以自己又润色了一番,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挑拨徐茂公跟张宜忠的关系。
他在朝廷都能挑得几党斗得你死我活,更别说离间两个本就面和心不和的县衙小官了。
徐茂公听完果然上了头,虽没有拍案而起,但脸色已经黑得不能再黑,叫旁边的韫姐儿看得亢奋不已。
她就说晚睡一准没错,要是睡得早了,哪里能看到这些?
徐茂公已经确定了,张宜忠弄这一出就是想针对他。徐茂公压下火气询问:“不知邓相公要交予我的东西,是否与此事相关?”
赵玉真让他稍等,先行去里头床柜里取来几个小坛子,外加几根竹筒。
徐茂公看得一头雾水,直到赵玉真将密封的坛子打开,浓烈的酒气冲的徐茂公立马伸手掩住了口鼻。
陈直满脸惊奇:“还有这么烈的酒,这……能喝吗?”
“这不是酒,是用酒反复蒸馏所得的酒精,若是喝了定会损伤肝脏。此物的妙用不在饮,而在于消毒。如今战场上多用酒行药势,但酒水度数太低,最多也只能活血通络,起个清洁作用,做不到真正的杀菌消毒,也难以抑制感染。”
赵玉真说完,见徐茂公还是一知半解,又详细跟他解释了什么是细菌。许多时候,士兵伤亡的原因都不在于战死,而在于战后伤口细菌感染、坏疽,若不能及时处理,轻伤就会变成重伤,以至最后溃烂高热而亡。
韫姐儿感觉在听天书,不感兴趣,扒拉两下被子就开始昏昏欲睡。
徐茂公也从未听过这些言论,他望着坛中的酒精,半信半疑:“这东西果真有奇效?”
“表面的消杀肯定不在话下,合理使用可使伤亡人数大幅降低。不过这酒精须得用酒水蒸馏,西北粮食产量又有限,若想大规模量产代价太大。”
徐茂公摆手:“普通士兵用不上就算了,那些精锐肯定不能少。”
赵玉真没反驳,只是写了一个详细的使用、保存的条陈,而后将酒精、酒精片以及条陈送给徐茂公。
竹筒里的酒精片是特意做好的,随时可用。条件简陋,他们用的是麻布,其实若有棉布自然最好,但眼下棉花还被传入灵州。
东西拿到手,徐茂公也是兴致冲冲地准备回去试验一番,若果真有效,那便是他的造化了!
邓观瞧他这般兴致勃勃,免不了又问:“大人是要送去州衙?”
“自然。”
“大人在州衙可有靠得住的人脉?”
徐茂公咳了一声,矜持道:“我同州衙的宋长史关系亲厚。”
其实也是这阵子他常送酒过去,这才拉进了关系,从前宋长史对他态度也平平。
邓观含笑,县衙的二把手攀上了州衙的二把手,可真是巧。他们夫妻将酒精拿出来,绝不是为了让徐茂公白捡一份功,而是特意针对张宜忠。
邓观提醒:“徐大人若要越过张县令将此物送给宋长史,来日张县令得知,势必会打压您。不如先下手为强,在宋长史处狠狠告上一状,就说张宜忠得知您要将酒精献给宋长史,故意派人阻挠,将蒸馏器抢走,意图绕过宋长史,独自上报朝廷。”
徐茂公与陈直眨了眨眼,看着莫名纯良。须臾,徐茂公率先发问:“可是咱们有证据吗,张宜忠不承认该怎么办?”
邓观挑眉望着他,心中稀罕,徐茂公好歹也是朝廷命官,又跟张宜忠斗过半年,怎么还这么……天真?邓观问:“黄痦子是不是严都头的小舅子?”
陈直点了点头:“是啊。”
邓观继续:“严都头是不是张宜忠的人?”
徐茂公迟疑地点了点头,可以这么说。
邓观:“他借严都头与黄痦子之手抢走了蒸馏器是事实,有此一件,要告他难道不是信手拈来?在官场,不是什么事都讲证据,只需宋长史相信即可。”
怕这位不太聪明的县丞办砸了事,邓观甚至亲自指导对方如何告状。这告状不能太生硬,但也不能太晦涩,得拿捏一个度,让宋长史自己琢磨就行。只要他上心了,一个州衙的二把手想整治张宜忠还不轻轻松松?
徐茂公听来打了一个冷颤,把先前对邓观的轻视丢了大半。虎落平阳也终究是虎,可不能再小瞧对方。
二人离开后,夫妻俩关好门窗,回头便看到韫姐儿四仰八叉地睡在床上。
“刚才还闹着不睡,才说了几句话就没动静了。”赵玉真摸了摸韫姐儿的小手。只有解决了张宜忠,韫姐儿才能过上安稳日子。
“她一个小孩哪里听得懂,兴许还觉得咱们说话吵着她。”
韫姐儿在睡梦中挥了挥胳膊,似乎在不满。
夫妻俩围坐盯着女儿的睡颜,就这样不声不响地看了半天。
翌日起身,韫姐儿下意识哼哼了两声,随即便有人轻轻地将她抱起来。
韫姐儿没挣扎,趴在对方怀里,一动不动地发呆啃手。
小孩刚睡醒,头发乱糟糟的像鸡窝,身上被枕头压上了红印,要多乖有多乖。但夏娘子不敢轻举妄动,那日被闹了一场,她对东家的小姑娘早就心存警惕。
韫姐儿缓够了,搜了搜眼才看清楚眼前是夏娘子。
刚对上眼神,夏娘子便如临大敌。
韫姐儿打了个哈欠,昨天晚上事情应该解决了,韫姐儿这会儿心情大好,早上没看见娘亲也不生气。何况她爹请病假这两日,韫姐儿早就认清了现实,她爹娘都要出去开荒,顾不得她,能请夏娘子照顾已是不易。
她伸出小手安抚,拍了拍夏娘子。
不怕哦。
夏娘子受宠若惊,想到自己无辜流掉的孩儿,又是心头一软。这孩子若一直这般听话,倒也省心。
可软也没软多久,上午喝了奶,韫姐儿又闹着要出去了。她想她娘了,而且在屋子里呆着着实无聊,韫姐儿宁愿出去耍。
夏娘子顿觉心累,又有种果然如此的无奈,她耐心哄道:“如今天热,咱们乖乖留在家里,等傍晚爹娘就能回来了。”
韫姐儿不听,还是坚持指着门外,甚至张嘴假哭。
夏娘子沉默了。
二人僵持,良久,依旧是夏娘子拜了下风:“先说好,咱们只在旁边看一眼,去去就回,不许赖在外头。”
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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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儿“嗯”了一声。
夏娘子一愣,随即惊奇地盯着韫姐儿,分不清这是巧合,还是韫姐儿真给了回应。若是后者,这位姐儿未免太聪慧了。
夏娘子姑且信了韫姐儿的鬼话,收拾好东西,便带她去了荒地。开荒的地方离村庄并不远,略走一刻钟就到了。
赵玉真见到女儿过来也毫不惊讶,夫妻俩早已习惯了女儿时不时作妖。她跟看守的差役说了一声后,便被放行。
差役对赵玉真印象还不错,起初她来干活时,众人还以为她是那等手不能提的贵夫人。后来发现,赵玉真竟是这群人里干活最利落的,有时候看到谁完成不了任务的,还会去帮衬一把,可谓相当热心了。
所以对韫姐儿过来找娘这件事,差役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韫姐儿一看到她娘就赶紧贴了过去,咿咿呀呀地说着只有自己能听懂的话。
赵玉真点了点闺女的鼻子:“小坏蛋,不在家待着又过来作甚?”
韫姐儿笑嘻嘻,没有一点做错事的羞赧,她来找娘不是天经地义吗?
夏娘子算着时间,出发前韫姐儿分明答应了只待一会儿就走,但真到了地方,这小家伙又变卦了,硬是拖着不走,赖了半个时辰。
直到天儿热起来,把她那张小脸熏得红彤彤的,赵玉真才不得不勒令韫姐儿赶紧回程。
她知道这么大的孩子听不懂话,但绝对能听懂态度跟语气。她故意说得大声,韫姐儿果然不闹了。
夏娘子不敢耽搁,抱起孩子就跑。
等回家,夏娘子也被韫姐儿给折腾得精疲力尽,什么悲伤、绝望、行将就木的状态统统不见了,只剩下满心的疲惫。等给孩子洗完脸后,夏娘子独自放空自我。
带孩子原来这么累……
韫姐儿本来一身的牛劲,但望着夏娘子发愣,也渐渐安静下来。自己今天好像不太听话,韫姐儿犹豫了一会儿,伸手攥住夏娘子的食指。
夏娘子疑惑地低下头。
韫姐儿萌萌地咧嘴:“啊啊……”
不生气了行不行?
奶香味萦绕在鼻尖,手指上攥着的小手也软乎乎,叫人怎还能发出脾气?这大半年来形如槁木的夏娘子头一回卸下心房,拍了拍韫姐儿的后背,笑骂了一声:“小麻烦精。”
韫姐儿开心得扑腾两下,能感受到夏娘子对自己的喜爱。果然,没有人不喜欢她!
韫姐儿本来不困,但是被哄着很快就进入梦乡。
夏娘子望着她的脸,再次想到自己的孩子。若是她的孩子能保住,定也似这般天真可爱。来日父亲看到,必定也会视若珍宝。
想起父亲,夏娘子又陷入担忧中。
流放后,她曾寄信去蜀中老家,可始终没能收到父亲的回音,后来被遣送灵州,更是彻底跟老家断了联系。夏娘子只能欺骗自己,以父亲的身手应当不会出事,没有回信兴许只是路上出了茬子,但愿他们父女还能再见……
两日后,从大夫那儿得知确切结果的徐茂公胸有成竹地去了州城。
他足足在州城待了两日,等到第三天下午才回来。张宜忠对此相当怀疑,徐茂公从前去州衙办差,那次不是当天去当天回,这次怎么呆了这么久?
可等他问及时,徐茂公又百般敷衍了事。张宜忠听他胡扯,心中不满尤甚,只是没在人前发作就是。
临散值后,张宜忠叫来众人当众宣布:“各处的都头得重新调整,严放与陈直互调,自今日起,由严放看管东郊开荒一切事宜。”
语毕,徐茂公突兀地反驳:“我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