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争仙(强取豪夺) > 4. 饿狗
    王翠仙死过一回,又活了。

    裴鹤令死过一回,也活了。

    两个有着相同经历的人,此刻隔着几步路对视。

    一个眉眼含春,笑盈盈坐在榻边;一个神魂未定,木愣愣立在门边。

    视线在半空交汇,却无人言语。

    裴鹤令的目光柔柔地罩过来,明明温润如玉,却让翠仙心底那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一时竟有些无所遁形。

    她狼狈地偏过头去,鬓边碎发掩住慌乱的眉眼,不敢再看。

    裴鹤令在榻上躺了多日,双腿虚浮无力,行走时一步一跛。

    饶是如此,他依旧扶着床柱站起身,一步一步挪到门边,嗓音带着久睡的微哑,关切道:“翠仙,你去了何处?怎生满头是汗?”

    说着,他伸手去寻翠仙那只紧攥住披袄衣襟的手,指尖才触到她的袖口,便被她灵巧地避过。

    “我一早心里闷得慌,去外头跑了一圈。”翠仙眼帘低垂,扯出个单薄的浅笑,胡乱应着。话音顿了顿,她怯声问他,“二郎君,你何时醒的?”

    语声未歇,天上云层散尽,一轮秋日高悬天心。

    日光如瀑倾泻而下,将整座裴家别院笼在一片暖溶溶的金光里,连砖缝间的苍苔都染了层蜜色。

    翠仙无心看秋光,只目不转睛地盯着裴鹤令身后那道被日头拉得细长的暗影。

    老和尚说,鬼没有影子。

    自见到裴鹤令活过来的那一刻起,她这一颗心便悬着,既害怕他是回光返照,又疑心他与自己一样,是重活了一世的孤魂。

    裴鹤令顺着她的目光回顾,忽地拍着门框大笑起来,笑声震得门扉簌簌落了些许微尘:“你怕我是鬼,要拖你下地府,去做一对鬼夫妻么?”

    翠仙慌忙摇头,支吾道:“不、不是那样的……”

    话落,又是一阵沉默。

    翠仙从头到脚将眼前的裴鹤令认真打量了一番——

    他虽身形清减,面色苍白,但说话时气息平稳,身后有影,分明是个大活人。

    可她记得清楚,前世她日夜不离守在榻边,从未见他睁过一回眼。

    直到死,他大抵都不知王翠仙是何人。

    想到这件事,翠仙倔强地仰起脸,傻愣愣地问出口:“二郎君,你怎知我是翠仙?”

    裴鹤令单手扶住门框,笑声朗朗:“你昨日喂我喝药时,在我耳边自言自语,道‘翠仙给你熬的药,你多少喝一口’。”

    翠仙短短一夜之间历经死亡与重生,种种记忆搅合在一起,变成了一团浆糊。

    现在任她怎么回想,也记不真切了。

    她抿了抿唇,又道:“那……你怎知我是你的妻子?”

    裴鹤令收了笑,温声解释:“昨日有人在窗外闲谈,其中有一句,‘那翠仙,区区一个村妇,仗着是二郎君的冲喜娘子,竟敢不领我的情……’。”

    翠仙一听这话,心头顿时雪亮。

    是那个瞧不起她的张阿婆。

    是那个私下里掐她屁股、骂她贱命的张阿婆。

    裴鹤令重新将手伸过门槛,掌心朝上:“翠仙,我是鹤令。”

    翠仙正想将手伸过去,目光随意往披袄底下一扫,便是一团团刺目的红痕。她浑身一僵,寻了个由头搪塞:“二郎君,我该去灶房煎药了。”

    语未竟,人已去。

    披袄带起一缕凉风,转瞬消失在廊角。

    独留裴鹤令怔立原处,喃喃道:“翠仙……翠仙……”

    唤一声,笑意便浓一分。

    日头渐盛,枯枝筛下斑驳碎影,薄薄地铺在瓦上、阶上。

    裴鹤令怔怔走到院中站定。

    金光兜头洒下,为他镀了层淡金。

    他抬起头,惬意地眯了眯眼,一线金光颤颤地落在眼睫之上,暖烘烘的。

    “裴鹤令,你活了。”

    他在院中站了片刻,便又摇摇晃晃地回了房。

    这般好的日头,往后尽可在这世间慢慢看。

    来日方长,不必着急。

    一座宅院,四方心事。

    北面,裴鹤令关上门。

    东面,翠仙逃也似的奔进灶房旁的浴房,反手将门闩插紧。

    陈姨娘一行再有半个时辰便会回府,她必须赶在他们回来之前,将裸露在外的痕迹尽数遮掩住。

    她连热水都不敢烧,直接从水缸里提了一桶凉水,躲进角落。

    衣裳尽除,堆在脚边。

    天光从高窗漏下,照出一身深深浅浅的痕迹。

    从颈间到锁骨,再从胸前蜿蜒蔓延至腿根深处,齿痕与吮痕层层交叠,深浅错落。

    翠仙脸一红,咬牙骂出声:“挨千刀的!天杀的!瞧着瘦瘦弱弱没力气,到了床上就是头蛮牛,浑身使不完的牛劲!跟座山一样压上来,拱起来又像头猪没完没了,可疼死我了!”

    她原以为裴鹤卿斯斯文文,是个好相与的人。

    谁承想,一沾了她的身子,活像八辈子没沾过荤腥的饿狗,叼住她这块肉骨头便死命地啃,半点儿不松口。

    甚至……

    甚至他还把她喊去窗边,非要她把一条腿伸出窗外去。她的腿在风中颤颤地晃,冷风一刀一刀剐上来。

    她喊冷,他却不理会,反倒自顾自念起经来,什么“一人可以值百用”,什么“一井可以值百洞”。

    不晓得是在拐着弯骂她是个不值钱的赔钱货,还是在夸他院里的那口井,金贵得很。

    反正,她不如一口井。

    翠仙一边用凉水冲洗身子,一边又欣慰地想:管他裴鹤卿愿不愿意帮她,如今裴鹤令醒了,跟前世不同了,她再也不会被活埋了。

    这么一想,浑身的酸痛卸了大半,连搓洗的动作都轻快了些。

    况且,她也不算亏。

    裴鹤卿那副相貌、那把腰胯,若去了王家村,任谁见了,都得先挤破头打一架。

    翠仙穿好衣裙,又寻了一盆新打的清水搁在天光下,权当镜子。她俯身凑近,水面摇摇晃晃,映出从脖颈处的几团红痕,遮都遮不住。

    她焦急地四下张望,不经意间竟看到一个白瓷碗。

    有了!

    东面,翠仙猫着腰,鬼鬼祟祟地出了浴房。

    西面,裴鹤卿往身上披了件外袍,衣带都懒得系紧。

    他一手扶着酸痛后腰,一手撑着墙壁,去了书房。

    每走一步,腰眼便酸胀难当。

    他在心里把翠仙翻来覆去咒了数遭:“这村妇,面皮看着憨拙如木,骨子里却是个吸髓的妖狐。不过与她唇舌手脚缠磨数回,浑身阳气险乎被她吮嚼殆尽,做了她裙下枯骨。”

    书房中,随从乌川已恭候多时。

    裴鹤卿头痛欲裂,一进门便瘫进椅中,哈欠一个接一个。

    乌川见他面如土色,吓了一跳,当即便道:“郎君,今早乌蒙入府来请您回城,您一直没应声,他便先行离开了。不如属下这就骑马去将他追回来,护送您回城诊治?”

    裴鹤卿:“无妨。”

    乌川嘴角抽了抽,忍不住多嘴:“郎君,您的面色,委实不太好……”

    裴鹤卿有气无力道:“我找你来,是要你去查一个人。”

    乌川敛了神色:“何人?”

    裴鹤卿:“裴家的族老。”

    乌川面露难色:“住在河州的裴氏族老足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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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还请郎君明示。”

    裴鹤卿端起案上温茶饮了半盏,润了润干涩的嗓子,才道:“谁近来常往别院跑,且与陈姨娘走得近?”

    乌川恍然:“应是裴矩裴族老。”

    “查他。阖家上下,一并查清。”

    “喏。”

    事已议定,裴鹤卿朝他招手:“扶我回房。”

    “啊?”

    乌川一怔,张口结舌。

    十年来头一遭,裴鹤卿竟要他搀扶着回房。

    “快点。”

    “哦、哦……”

    乌川上前架住裴鹤卿的胳膊,将他从书房缓步扶回厢房。

    门吱呀一声推开,乌川抬眼一望。

    一呼一吸间,霎时愣在门口。

    满屋子浮着一股浓烈的、黏腻的气味,混着残余的熏香,搅得人心浮气躁。

    外袍挂在窗边、中衣散落在地上、床帷破了两处、案头上的书卷笔墨掉落在地、砚台斜翻,墨汁洇了半张纸……

    乌川搀着裴鹤卿往榻边走,榻上软枕东一只西一只,锦衾一角留有几点暗红。

    诸般迹象,俱指向一件事。

    昨夜,此间曾有一双男女在此激烈交欢。

    裴鹤卿浑不在意满室狼藉,一头栽倒在榻上,扯过锦衾便蒙住昏沉的脑袋。

    乌川站在榻边,小心翼翼地请示道:“郎君,属下……替您收拾一下?”

    “不必,我自会收拾。”

    锦衾之下,裴鹤卿手里捏着一张蓝布帕子。

    葛布粗劣,触手生涩。

    村妇竟拿这种东西往他身上擦拭,险些磨破他一层皮。

    他恨恨地将帕子揉成一团,到底没丢。

    毕竟是罪证,得一并处置了。

    为了掩盖与村妇的一夜荒唐事,他裴鹤卿,堂堂裴家大郎君,朝廷四品命官,今日还得亲自收拾残局。

    门内,裴鹤卿攥紧罪证,翻身睡下。

    门外,乌川前脚离了梅坞,后脚便足尖轻点地面,身形一纵,悄无声息地跃上了房顶。

    他在裴家别院的屋脊间熟门熟路地穿梭,身形如猫,瓦片不响,直至停在灶房西北角的一处房顶。

    瓦击三下,一道黑影自他身后悄然冒出:“找我有事?”

    乌川开门见山:“昨夜,郎君院中进女人了?”

    黑影迟疑地摇了摇头:“不曾罢。”

    乌川:“你昨夜没听见什么动静?”

    黑影朝下方那个熬药的人影一指:“那个村妇昨夜三更时分,在宅子里迷路了,绕着回廊走了好几圈。我本想好心提点她两句,但郎君有令,不准我们多管闲事,我便没理会。”

    乌川:“她最后去了何处?”

    黑影:“依稀是梅坞方向……”

    乌川:“郎君昨夜真没喊过你?”

    黑影笃定道:“没啊。五更天,我特意摸到梅坞近处,见郎君屋里灯犹未灭,便捏嗓扮了两声野猫叫。隔了半晌,郎君才推开窗扉,让我这假猫儿‘滚远些’。”

    乌川陷入沉思。

    一旁的黑影突然一拍脑门:“对了,二郎君醒了。”

    “谁醒了?”

    “二郎君。”

    半炷香后,此话传入裴鹤卿耳中。

    他强撑着坐起,抬手指向角落的衣柜,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去,把柜子里那身长袍取来。”

    乌川见他眼下青黑,劝道:“郎君,您与二郎君,早晚都要见面的,何必……”

    裴鹤卿目光一沉,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二弟九死一生,弟妇劳苦功高。我既为兄长,自该亲自登门,为他送去一份贺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