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翠仙死过一回,又活了。
裴鹤令死过一回,也活了。
两个有着相同经历的人,此刻隔着几步路对视。
一个眉眼含春,笑盈盈坐在榻边;一个神魂未定,木愣愣立在门边。
视线在半空交汇,却无人言语。
裴鹤令的目光柔柔地罩过来,明明温润如玉,却让翠仙心底那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一时竟有些无所遁形。
她狼狈地偏过头去,鬓边碎发掩住慌乱的眉眼,不敢再看。
裴鹤令在榻上躺了多日,双腿虚浮无力,行走时一步一跛。
饶是如此,他依旧扶着床柱站起身,一步一步挪到门边,嗓音带着久睡的微哑,关切道:“翠仙,你去了何处?怎生满头是汗?”
说着,他伸手去寻翠仙那只紧攥住披袄衣襟的手,指尖才触到她的袖口,便被她灵巧地避过。
“我一早心里闷得慌,去外头跑了一圈。”翠仙眼帘低垂,扯出个单薄的浅笑,胡乱应着。话音顿了顿,她怯声问他,“二郎君,你何时醒的?”
语声未歇,天上云层散尽,一轮秋日高悬天心。
日光如瀑倾泻而下,将整座裴家别院笼在一片暖溶溶的金光里,连砖缝间的苍苔都染了层蜜色。
翠仙无心看秋光,只目不转睛地盯着裴鹤令身后那道被日头拉得细长的暗影。
老和尚说,鬼没有影子。
自见到裴鹤令活过来的那一刻起,她这一颗心便悬着,既害怕他是回光返照,又疑心他与自己一样,是重活了一世的孤魂。
裴鹤令顺着她的目光回顾,忽地拍着门框大笑起来,笑声震得门扉簌簌落了些许微尘:“你怕我是鬼,要拖你下地府,去做一对鬼夫妻么?”
翠仙慌忙摇头,支吾道:“不、不是那样的……”
话落,又是一阵沉默。
翠仙从头到脚将眼前的裴鹤令认真打量了一番——
他虽身形清减,面色苍白,但说话时气息平稳,身后有影,分明是个大活人。
可她记得清楚,前世她日夜不离守在榻边,从未见他睁过一回眼。
直到死,他大抵都不知王翠仙是何人。
想到这件事,翠仙倔强地仰起脸,傻愣愣地问出口:“二郎君,你怎知我是翠仙?”
裴鹤令单手扶住门框,笑声朗朗:“你昨日喂我喝药时,在我耳边自言自语,道‘翠仙给你熬的药,你多少喝一口’。”
翠仙短短一夜之间历经死亡与重生,种种记忆搅合在一起,变成了一团浆糊。
现在任她怎么回想,也记不真切了。
她抿了抿唇,又道:“那……你怎知我是你的妻子?”
裴鹤令收了笑,温声解释:“昨日有人在窗外闲谈,其中有一句,‘那翠仙,区区一个村妇,仗着是二郎君的冲喜娘子,竟敢不领我的情……’。”
翠仙一听这话,心头顿时雪亮。
是那个瞧不起她的张阿婆。
是那个私下里掐她屁股、骂她贱命的张阿婆。
裴鹤令重新将手伸过门槛,掌心朝上:“翠仙,我是鹤令。”
翠仙正想将手伸过去,目光随意往披袄底下一扫,便是一团团刺目的红痕。她浑身一僵,寻了个由头搪塞:“二郎君,我该去灶房煎药了。”
语未竟,人已去。
披袄带起一缕凉风,转瞬消失在廊角。
独留裴鹤令怔立原处,喃喃道:“翠仙……翠仙……”
唤一声,笑意便浓一分。
日头渐盛,枯枝筛下斑驳碎影,薄薄地铺在瓦上、阶上。
裴鹤令怔怔走到院中站定。
金光兜头洒下,为他镀了层淡金。
他抬起头,惬意地眯了眯眼,一线金光颤颤地落在眼睫之上,暖烘烘的。
“裴鹤令,你活了。”
他在院中站了片刻,便又摇摇晃晃地回了房。
这般好的日头,往后尽可在这世间慢慢看。
来日方长,不必着急。
一座宅院,四方心事。
北面,裴鹤令关上门。
东面,翠仙逃也似的奔进灶房旁的浴房,反手将门闩插紧。
陈姨娘一行再有半个时辰便会回府,她必须赶在他们回来之前,将裸露在外的痕迹尽数遮掩住。
她连热水都不敢烧,直接从水缸里提了一桶凉水,躲进角落。
衣裳尽除,堆在脚边。
天光从高窗漏下,照出一身深深浅浅的痕迹。
从颈间到锁骨,再从胸前蜿蜒蔓延至腿根深处,齿痕与吮痕层层交叠,深浅错落。
翠仙脸一红,咬牙骂出声:“挨千刀的!天杀的!瞧着瘦瘦弱弱没力气,到了床上就是头蛮牛,浑身使不完的牛劲!跟座山一样压上来,拱起来又像头猪没完没了,可疼死我了!”
她原以为裴鹤卿斯斯文文,是个好相与的人。
谁承想,一沾了她的身子,活像八辈子没沾过荤腥的饿狗,叼住她这块肉骨头便死命地啃,半点儿不松口。
甚至……
甚至他还把她喊去窗边,非要她把一条腿伸出窗外去。她的腿在风中颤颤地晃,冷风一刀一刀剐上来。
她喊冷,他却不理会,反倒自顾自念起经来,什么“一人可以值百用”,什么“一井可以值百洞”。
不晓得是在拐着弯骂她是个不值钱的赔钱货,还是在夸他院里的那口井,金贵得很。
反正,她不如一口井。
翠仙一边用凉水冲洗身子,一边又欣慰地想:管他裴鹤卿愿不愿意帮她,如今裴鹤令醒了,跟前世不同了,她再也不会被活埋了。
这么一想,浑身的酸痛卸了大半,连搓洗的动作都轻快了些。
况且,她也不算亏。
裴鹤卿那副相貌、那把腰胯,若去了王家村,任谁见了,都得先挤破头打一架。
翠仙穿好衣裙,又寻了一盆新打的清水搁在天光下,权当镜子。她俯身凑近,水面摇摇晃晃,映出从脖颈处的几团红痕,遮都遮不住。
她焦急地四下张望,不经意间竟看到一个白瓷碗。
有了!
东面,翠仙猫着腰,鬼鬼祟祟地出了浴房。
西面,裴鹤卿往身上披了件外袍,衣带都懒得系紧。
他一手扶着酸痛后腰,一手撑着墙壁,去了书房。
每走一步,腰眼便酸胀难当。
他在心里把翠仙翻来覆去咒了数遭:“这村妇,面皮看着憨拙如木,骨子里却是个吸髓的妖狐。不过与她唇舌手脚缠磨数回,浑身阳气险乎被她吮嚼殆尽,做了她裙下枯骨。”
书房中,随从乌川已恭候多时。
裴鹤卿头痛欲裂,一进门便瘫进椅中,哈欠一个接一个。
乌川见他面如土色,吓了一跳,当即便道:“郎君,今早乌蒙入府来请您回城,您一直没应声,他便先行离开了。不如属下这就骑马去将他追回来,护送您回城诊治?”
裴鹤卿:“无妨。”
乌川嘴角抽了抽,忍不住多嘴:“郎君,您的面色,委实不太好……”
裴鹤卿有气无力道:“我找你来,是要你去查一个人。”
乌川敛了神色:“何人?”
裴鹤卿:“裴家的族老。”
乌川面露难色:“住在河州的裴氏族老足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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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还请郎君明示。”
裴鹤卿端起案上温茶饮了半盏,润了润干涩的嗓子,才道:“谁近来常往别院跑,且与陈姨娘走得近?”
乌川恍然:“应是裴矩裴族老。”
“查他。阖家上下,一并查清。”
“喏。”
事已议定,裴鹤卿朝他招手:“扶我回房。”
“啊?”
乌川一怔,张口结舌。
十年来头一遭,裴鹤卿竟要他搀扶着回房。
“快点。”
“哦、哦……”
乌川上前架住裴鹤卿的胳膊,将他从书房缓步扶回厢房。
门吱呀一声推开,乌川抬眼一望。
一呼一吸间,霎时愣在门口。
满屋子浮着一股浓烈的、黏腻的气味,混着残余的熏香,搅得人心浮气躁。
外袍挂在窗边、中衣散落在地上、床帷破了两处、案头上的书卷笔墨掉落在地、砚台斜翻,墨汁洇了半张纸……
乌川搀着裴鹤卿往榻边走,榻上软枕东一只西一只,锦衾一角留有几点暗红。
诸般迹象,俱指向一件事。
昨夜,此间曾有一双男女在此激烈交欢。
裴鹤卿浑不在意满室狼藉,一头栽倒在榻上,扯过锦衾便蒙住昏沉的脑袋。
乌川站在榻边,小心翼翼地请示道:“郎君,属下……替您收拾一下?”
“不必,我自会收拾。”
锦衾之下,裴鹤卿手里捏着一张蓝布帕子。
葛布粗劣,触手生涩。
村妇竟拿这种东西往他身上擦拭,险些磨破他一层皮。
他恨恨地将帕子揉成一团,到底没丢。
毕竟是罪证,得一并处置了。
为了掩盖与村妇的一夜荒唐事,他裴鹤卿,堂堂裴家大郎君,朝廷四品命官,今日还得亲自收拾残局。
门内,裴鹤卿攥紧罪证,翻身睡下。
门外,乌川前脚离了梅坞,后脚便足尖轻点地面,身形一纵,悄无声息地跃上了房顶。
他在裴家别院的屋脊间熟门熟路地穿梭,身形如猫,瓦片不响,直至停在灶房西北角的一处房顶。
瓦击三下,一道黑影自他身后悄然冒出:“找我有事?”
乌川开门见山:“昨夜,郎君院中进女人了?”
黑影迟疑地摇了摇头:“不曾罢。”
乌川:“你昨夜没听见什么动静?”
黑影朝下方那个熬药的人影一指:“那个村妇昨夜三更时分,在宅子里迷路了,绕着回廊走了好几圈。我本想好心提点她两句,但郎君有令,不准我们多管闲事,我便没理会。”
乌川:“她最后去了何处?”
黑影:“依稀是梅坞方向……”
乌川:“郎君昨夜真没喊过你?”
黑影笃定道:“没啊。五更天,我特意摸到梅坞近处,见郎君屋里灯犹未灭,便捏嗓扮了两声野猫叫。隔了半晌,郎君才推开窗扉,让我这假猫儿‘滚远些’。”
乌川陷入沉思。
一旁的黑影突然一拍脑门:“对了,二郎君醒了。”
“谁醒了?”
“二郎君。”
半炷香后,此话传入裴鹤卿耳中。
他强撑着坐起,抬手指向角落的衣柜,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去,把柜子里那身长袍取来。”
乌川见他眼下青黑,劝道:“郎君,您与二郎君,早晚都要见面的,何必……”
裴鹤卿目光一沉,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二弟九死一生,弟妇劳苦功高。我既为兄长,自该亲自登门,为他送去一份贺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