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争仙(强取豪夺) > 5. 鹿茸
    裴鹤卿此人,生而命格殊异。

    父为刺史,母封一品国夫人。

    姨母乃中宫皇后,表兄即东宫太子。

    家世煊赫,少年得势。

    偌大一个裴家,上至族老,下至仆从,无人敢在他面前说半个“不”字。

    乌川劝不住,只得取来衣袍,服侍他换上。

    中衣褪至一半,忽见他后背横着几道鲜红的指甲划痕,肩头还有咬痕一口,齿印清晰。

    乌川傻眼了。

    他好像知道了一个不得了的秘密。

    裴鹤卿察觉到他的异状,目光如刀,冷冷朝后一瞥。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威压:“勿听、勿看、勿问。今日之事,我若从他人口中听到半个字,你自去祠堂领一百鞭。”

    乌川心头一凛,垂首应道:“喏。”

    裴鹤卿强打起精神,迈步出了梅坞。

    行至澄雪院外,正巧撞见王翠仙陪着裴鹤令在院子里晒太阳。

    霜降后,难得有今日这般晴好的天。

    金辉铺满小小的院落,几丛残菊在阶下开得正欢。

    二人并肩坐在海棠树下的竹椅上,有说有笑。

    王翠仙颈间缠了一圈披帛,此地无银三百两。

    裴鹤令才捡回一条命,便敢攀高折花,博村妇一笑。

    裴鹤卿看得心头一阵烦恶,抬脚便踹开院门,大步走了进去。

    翠仙与裴鹤令乍然见他捧着个木盒出现,俱是一惊,忙不迭相互搀扶着站起身来迎他。

    裴鹤令抱拳行礼,恭恭敬敬道:“见过大哥。”

    翠仙跟着笨拙地弯腰屈膝,垂着脑袋,小声说:“见过大郎君。”

    裴鹤卿的目光在二人面上来回转了几转,沉沉的,压得人胸口发闷,透不过气。

    翠仙眼神飘忽,手指绞着披帛一角。

    裴鹤令则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眉垂目,一言不发。

    僵持片刻,裴鹤卿终于肯说话了,语气听来平淡,话里却藏着尖刺:“弟妇出身微寒,性情未免太过随性。二弟身子才好,你怎让他出来了?”

    翠仙听出他在指责自己不该带裴鹤令出门。

    她双手绞着披帛,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委屈巴巴道:“是娘子让我扶二郎君出来走走……”

    “娘子让你扶二弟出门走动,你却让他攀高折枝,为你摘花么?”裴鹤卿抬手,不偏不倚地指向她鬓边那朵开得正盛的木芙蓉,一簇燕脂色衬在她乌黑的鬓发间,俗得扎眼。

    裴鹤令赶忙上前半步,挡在翠仙身前,恭声解释:“多谢大哥挂怀,我身子已无碍。花是我随手折的,与翠仙无关。”

    裴鹤卿也不接话,只将木盒塞入他怀中:“上好的鹿茸,最是滋补,二弟收好。”

    裴鹤令双手接过木盒:“多谢大哥。”

    恰在此时,东厢的帘子一掀,陈姨娘领着四个嬷嬷鱼贯而出。

    一见裴鹤卿立在院中,陈姨娘脸上立马堆满了笑,热络地迎上来行礼招呼:“大郎君来了!”

    趁裴鹤卿转身与陈姨娘寒暄之际,翠仙悄悄扯了扯裴鹤令的衣袖,压低声音问:“二郎君,鹿茸是什么东西,能吃么?”

    裴鹤令将木盒打开一条缝,取出里头的一对鹿茸,递与她:“是一味药材,味道不算太好。”

    那对鹿茸,通体裹着一层细密的金色茸毛。

    枝杈玲珑,状如珊瑚。

    翠仙双手捧着那对鹿茸,低声惊呼:“瞧着便值钱呐!”

    裴鹤令微微俯身,凑到她耳边,气息温温热热地拂过她耳畔,话语中藏着几分只她能听见的温柔与讨好:“我改日切些鹿茸下来,隔水慢炖,做一锅鹿茸鸡汤给你喝,如何?”

    翠仙眼睛都亮了,用力点头:“好!”

    二人在树下交头接耳,裴鹤卿与陈姨娘在檐下鸡同鸭讲。

    陈姨娘赔着笑脸:“大郎君,别院偏僻,缺医少药。二郎既醒了,妾与二郎何时能搬回府里去?”

    裴鹤卿眼皮都没抬一下,语调淡淡:“这事,我可管不了。”

    裴府上下,唯裴鹤卿之命是从。

    他管不了,谁管得了?

    陈姨娘一口浊气堵在胸口,气得暗翻白眼,面上仍好言好语地央求道:“二郎这病耽搁不得,得回城治。大郎君,你找夫人说一声罢。”

    裴鹤卿目光一掠,冷不丁问道:“她也要进府么?”

    陈姨娘心下了然他说的是谁,撇了撇嘴:“不了。媒婆不日登门,妾已另为她寻了一户好人家,离二郎远远的,再不碍眼。”

    树下不时有几句谈笑声,断断续续地乘风飘来檐下。

    裴鹤卿负手而立:“二弟似乎不太愿意。”

    陈姨娘不以为然:“他又不是病傻了,放着京城与河州的名门闺秀不娶,跑去娶一个村妇?他一时糊涂,过两日便想通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二人的交谈止于此。

    裴鹤卿尚有要事在身,也不多留,拂袖阔步离去。

    方走出两步,陈姨娘指派的话便追了过来:“翠仙,你去送送大郎君。张嬷嬷,扶二郎君回房,日头虽好,也不能贪晒。”

    陈姨娘心底有一把小算盘,拨得噼啪作响。

    裴家重诺,定会让裴鹤令娶了王翠仙。

    可她的儿子若娶了一个村妇当正妻,这辈子便全完了。

    为今之计,只要王翠仙在裴鹤卿前说错话、做错事,惹得裴家真正的大佛动了怒,这桩婚事,自然作罢。

    陈姨娘目送王翠仙追上裴鹤卿的背影,这才得意地勾起嘴角,向左右嬷嬷道:“大郎君最烦蠢笨之人。我瞧他今日面色阴沉,王翠仙正好去挨骂。没准不用等媒婆登门,她今日便会被大郎君撵出府!”

    身边几个嬷嬷连忙奉承,齐齐夸道:“娘子英明!”

    走远的翠仙自是听不到陈姨娘的算计。

    她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跟在裴鹤卿身后。

    在她身后几步开外,乌川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三个人排成一串,步伐各走各的,距离却分毫不差。以一种颇为诡异的默契,慢腾腾地行走在深秋回廊的光影之间。

    经过一处拐角,裴鹤卿脚步一顿,回头朝乌川递了个眼色。

    乌川会意,加快脚步越过二人,走到最前头放风去了。

    如此一来,裴鹤卿与翠仙便成了并肩而行。

    裴鹤卿目视前方,照旧先撂下一句冷冰冰的警告:“你日后切记守口如瓶……安分些。”

    “大郎君,我挺安分的呀。”翠仙莫名其妙挨了一顿训斥,一脸无辜地辩解道,“您若不提,昨夜那事我已经烂在肚子里了。”

    裴鹤卿伸手扯了扯她的披帛,讥讽道:“你以此物遮掩,岂非明着告诉所有人,你身上有见不得人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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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仙索性扯开披帛,露出自脖颈到胸前,那一大片被碗沿硬刮出来的红痧:“我夜里没睡好,生了邪火,自个儿刮的痧。”

    “你倒机灵。”裴鹤卿从齿缝里挤出四个字。

    “大郎君,您放一百个心,我是王家村嘴巴最严的人!”翠仙听他语气尚好,胆子便大了些,“等过两日我出了府,便去山中寻一座尼姑庵,做个带发修行的尼姑。往后隔三差五下山进城,做做善事,积些功德。”

    裴鹤卿:“尼姑戒荤腥、戒色,你受得了么?”

    翠仙一本正经地摆摆手:“带发修行不拘这些,只讲心诚。”

    “那我便在此遥祝你,当个好尼姑。”

    “谢谢你,大郎君!”

    翠仙一路将裴鹤卿送至梅坞。

    临别前,他忽地朝她勾了勾手指。

    那手势随意得像在唤路边的猫儿狗儿,偏生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

    翠仙自知惹不起他,乖乖上前,仰着脸问:“大郎君,您还有事么?”

    裴鹤卿自袖中摸出一只瓷瓶,看也不看便顺手抛给她:“我思来想去,你我那桩事,你的破绽最多。这瓶花蕊石散,你每日敷在伤处,能化瘀止血,痕迹消得快些。”

    花蕊石散,一听便知是值钱之物。

    可翠仙已侥幸保住一条命,不想再受他恩惠,便双手捧着瓷瓶递了回去:“我身上的痕迹消得快,不打紧的。大郎君,这么金贵的东西,您留着自己用便是。”

    裴鹤冷下脸,垂眼盯着她:“不要?”

    翠仙递出去的双手,又讪讪地缩了回来:“我要!”

    大不了出府后找家药铺把药卖了,换些银钱,充作她去尼姑庵修行的盘缠。

    裴鹤卿要说的第二件事,事关她的终身大事:“我今日听陈氏说,她已为你寻到一位门当户对的夫婿。你呀,怕是做不成尼姑了。”

    翠仙:“我可以不嫁人。”

    裴鹤卿怜悯地看着她:“令堂令尊……我指的是你爹娘,想必日夜盼着你嫁出去。”

    提到爹娘,翠仙仿若被抽去了筋骨。

    她爹娘当初能为了十两银子,把她卖进裴家冲喜,便能为了二十两银子,再把她卖给旁人冲喜。

    在他们眼里,她就是田里的一季庄稼。

    熟了就割,价高者得。

    裴鹤卿说得对,她确实做不成尼姑了。

    翠仙垂着头,攥紧瓷瓶,一步一步消失在回廊尽头。

    裴鹤卿斜倚在廊柱上,忽然侧目横了乌川一眼,无语道:“她是不是没听我把话说完,便自作主张跑了?”

    “您……她……”乌川挠了挠后脑勺,为难得眉头都拧成了一团硬疙瘩,“郎君,她许是没听出来您有心想帮她一把。”

    这事,当真怨不得王翠仙。

    即便是他这个跟了裴鹤卿整整十年的心腹,方才从头认真听到尾,也差点没品出那番话里藏着的帮忙之意。

    他家郎君说话,向来说三分藏七分。

    拐弯抹角、引而不发,偏要旁人自个去猜、去悟。

    一个目不识丁的村妇若能听懂,才叫白日见鬼。

    裴鹤卿气闷:“蠢妇,白费我一番口舌。”

    乌川一个头两个大,连连苦笑:“郎君息怒,属下去把她追回来?”

    “我为何要管她的死活?”

    “不管了,去备马车,我要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