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锦儿入宫第三日,依例前往毓德殿请安。</p>
她手里提着个三层食盒,走得不快,裙摆没扬起半点弧度。</p>
到了正殿外,宫人进去通报,不多时,将她引了进去。</p>
石蕊穿着大红常服,坐在正座上,手里翻着一卷内院宫人的宫官直簿。</p>
“妾身给太子妃请安。”钱锦儿屈膝,行了全礼。</p>
“起来吧,赐座。”石蕊合上宫官直簿,放在手边。</p>
钱锦儿在锦凳上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她挥手让身后的侍女将食盒呈上。</p>
“妾身初来乍到,亲手做了几样江南的马蹄酥和绿豆糕,想着给太子妃尝个新鲜。”钱锦儿低眉顺眼,语气轻柔。</p>
石蕊扫了一眼食盒,没让人打开。</p>
“妹妹费心了。”石蕊端起茶盏,拂了拂浮沫,“只是东宫不比外头,饮食都有定例。太子殿下重规矩,内院诸事,还是按着宫里的章程走。这食盒,妹妹带回去自己用吧。”</p>
钱锦儿眼睫微动,立刻站起身,再次福了一礼。</p>
“太子妃教训得是,妾身记下了。”</p>
石蕊放下茶盏,抬眼看着她。</p>
“宫里最不缺的就是伶俐人,缺的是本分。你出身邓王府,宗室里的规矩,你比我懂。把本分守住了,东宫自然有你的一席之地。”</p>
“妾身谨遵教诲。”钱锦儿头压得更低。</p>
石蕊对身旁的宫女使了个眼色。</p>
宫女捧着一个托盘走上前,盘里放着一对赤金累丝挑心。</p>
“拿着吧,就当是见面礼。”</p>
“谢太子妃赏。”</p>
钱锦儿接过托盘,退出大殿。跨出门槛那一刻,冷风一吹,她眼圈泛了点红。</p>
冷风呛了一下,她眨了眨眼,把那股劲儿压了回去,步子依旧平稳。</p>
入夜。</p>
赵惟吉跨进毓德殿,石蕊刚把明日内院人事调度的差帖归拢好。</p>
“殿下忙完了?”石蕊起身迎上来。</p>
赵惟吉在罗汉床上坐下,随口问道,“今日钱孺人来过了?适应得如何?”</p>
石蕊倒了杯热茶递过去,在对面坐下。</p>
“按规矩请了安。带了江南点心,我没收。”</p>
赵惟吉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p>
果然如此。他心中微叹,蕊儿终究是守着规矩的,但这全然不懂他的本意。</p>
她一心守着东宫主母的体面,维护内院秩序,却忘了他想要的从不是冷冰冰的规矩制衡,而是一家人的温情和睦。</p>
今日锦儿诚心亲手做了点心前来示好,却被规矩拒之门外,想来那姑娘必定受了委屈。</p>
自己必得寻个温柔由头,好好安抚一番。</p>
“钱孺人出身宗室,知书达理。”石蕊直视他,语气平静,“只是东宫的规矩不能乱。无规矩不成方圆,今日我不收她的礼,明日别院的侧室就敢乱递东西。殿下以为呢?”</p>
他放下茶杯,伸手握住石蕊的手腕。石蕊没有躲,指尖却蜷了一下。</p>
“你是东宫主母,这内院的门坎你说了算。”赵惟吉看着她的眼睛,“我把后院交给你,就信你能管好。只要别让她受了无端的委屈,其余的,你看着办。”</p>
石蕊感受到手腕上的温度,心底那点绷着的劲儿卸了。她反手拍了拍赵惟吉的手背。</p>
“妾身明白。明日我会让人挑几匹上好的蜀锦给她送去,邀她后日一起去暖阁分盆栽花草。”</p>
赵惟拿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嘴角带着点笑意。</p>
看来蕊儿也并非一味严苛,还算懂得圆转补救。</p>
只是这份后知后觉的周全,终究抵不过今日骤然的疏离冷待。</p>
翌日清晨。</p>
赵惟吉天不亮便出了东宫。政事堂里地龙烧得足,人还没坐齐,火气倒先上来了。</p>
关于西北边略的会商进入了最激烈的阶段。长木桌两侧,枢密院三司中书门下的高官分坐。赵惟吉坐在上首偏左的位置,手里捧着一盏茶,一言不发。</p>
“荒谬!”三司户部使樊知古一巴掌拍在案几上,“十二个堡寨,连带后续屯田,首期就要三十万贯!三司的钱都在左藏库里,要应付缘边各路军饷和黄河河防,哪有闲钱给你修土城?拿不出!”</p>
王旦坐在东宫班列里,平时笑眯眯的脸此刻板得死紧。他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条陈,直接推到桌子中间。</p>
“樊户部,您看清楚。殿下给的札子里写得明白,这三十万贯,不走国库现银。”</p>
王旦手指点在条陈上,“收拢边境盐池,发行盐券。蕃部拿牛羊换票,凭票领盐。我们用收来的牛羊折价,充作修寨的劳役工钱和口粮。国库一文钱都不用出。”</p>
“空手套白狼!”樊知古瞪着眼,“蕃部是傻子吗?不见盐,谁给你牛羊?”</p>
“不给,就饿死,就断顿。”王旦语气没一点起伏,“清远寨一战,李继迁重伤逃遁,西北现在是大宋说了算。刀架在脖子上,由不得他们不换。樊户部若是不信,把盐券发行权下放给东宫,出了岔子,东宫补这个窟窿。”</p>
樊知古卡住了壳。他舍不得掏钱,更舍不得放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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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粮的事放一边。兵制的问题怎么说?”潘美坐在右首,声音沉冷。</p>
老将发话,政事堂静了半分。</p>
“殿下说以寨控路,这守寨的兵从哪来?”潘美盯着对面的东宫属官,“京军戍边,三年一换。这堡寨是要常年驻扎的。若募边民用蕃兵协守,时间一长,将领拥兵自重。太祖定的规矩,兵不识将,将不专兵,还要不要了?”</p>
枢密院几位副使纷纷点头。这触及了武将的根本权力架构。</p>
赵惟吉依旧喝茶,连眼皮都没抬。</p>
李沆站了起来。他整理了一下官服下摆,板着那张方正的脸,对着潘美拱了拱手。</p>
“潘帅此言差矣。”李沆没抬嗓子,字却硬邦邦的,“太祖定规矩,是为了防中原藩镇割据,不是为了在边境绑自己人的手脚。堡寨驻军,其权在防,不在调。兵部发宣牌,枢密院核名册,粮草卡在内陆转运使手里。将领就算想造反,出了寨子,他们吃什么?”</p>
潘美皱眉,“一旦出事,远水解不了近渴。”</p>
“那就让就近的转运使兼领沿边巡察。”李沆一步不退,“祖宗之法,也是人定的。边境死几千个将士,那叫国殇。为了守着规矩让将士去送死,那叫迂腐。”</p>
“好大的口气!”张宏把茶盏往桌上一搁,“你一个太子谕德,拿太祖家法当靶子打,今日敢说迂腐,明日是不是还要替殿下改祖制?”</p>
这一句不像是在驳李沆的论点,倒像是把矛头往赵惟吉身上引。</p>
政事堂内,茶盏磕在硬木桌上,争吵声骤起。</p>
赵惟吉吹了吹茶沫。新政落地,不扯皮是不可能的,这点他心里有数。带来王旦和李沆,就是要让他们做这把撕开利益缺口的刀。</p>
正吵着,门外传来脚步声。</p>
内侍窦神兴跨进门槛,拂尘一甩,高声道,“官家口谕,宣太子殿下潘枢密,樊知古,王旦,李沆,入垂拱殿见驾。”</p>
满堂争执声一齐断了。</p>
赵德昭听完两府刚才在政事堂的争执,目光落在赵惟吉身上。</p>
“太子。”</p>
“儿臣在。”赵惟吉上前一步。</p>
“你的条陈,朕看过了。”赵德昭声音带着虚弱,字却一个个咬得很清,“盐券之事,可行。但三司不放权,你这戏唱不下去。”</p>
赵德昭转头看向樊知古和潘美。</p>
“钱粮可挤,编制可议。西北这摊子事,拖不得。拿出一个试行的章程来,先在夏银两州边境选三个点,修三个寨子。盐券先印十万贯,让李继隆去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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