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殿里静得很,只听见纸页翻动的沙沙声。</p>
赵德昭将那道西北盐券试行的条陈放回御案,指节在案上点了两下。</p>
“三个寨子,十万贯盐券。樊知古,三司要从哪儿拨?”</p>
樊知古立刻跨出一步,脊背弯得恭顺。</p>
“官家明鉴,三司如今实在支绌。三司钱谷这个月刚拨了河北驻军的春衣钱,黄河沿线又有几处决口等着修补。十万贯盐券的本钱,再加上修寨子的砖石人工,若真要硬挤,下个月西北的常例军饷就要断了。”</p>
他说得恭敬,意思却很明白。</p>
能办,但别找他。</p>
赵惟吉站在原地,没接话,只朝侧后方看了一眼。</p>
王旦心领神会,从宽大的袖筒里抽出一本青册。他没递给樊知古,反倒直接走到御案侧下方,双手捧高。</p>
“樊户部方才说黄河与军饷,下官昨夜又把三司往年的流水翻了一遍。”</p>
他翻开册子,指尖压在折角那页上。</p>
“这里记的是江淮漕运的账。过去三年,监造船务每年报损漕船十六艘,每年支取修补、造新钱三十五万贯。”</p>
樊知古皱了皱眉。</p>
“漕运乃国之大脉,船只损耗在所难免。”</p>
“是难免。”王旦合上册子,声音还是平平的,“只是下官又查了沿途州桥关卡的通关文牒。三年下来,实际通行入汴京的漕船,一年比一年少。去年更是少了足足三十艘的运量。船少了,修船的钱却一文没少,全挂了空账。樊户部,这笔钱,挤一挤,十万贯盐券的底钱还不够么?”</p>
樊知古脸色一下变了。</p>
他猛地转头看向王旦,又看向赵惟吉。</p>
东宫这是把账算到他家门口来了。</p>
他张了张嘴,正要辩。</p>
殿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p>
窦神兴小步快跑进来,连拂尘都没来得及甩正。</p>
“官家,殿下。淮南路转运使差了急脚递入京,说有十万火急的军报。”</p>
赵德昭眉头微敛。</p>
“宣。”</p>
不多时,一名驿卒被领进大殿。</p>
他连夜换马不换人,身上的皮甲被泥浆糊得硬邦邦的,跨过门槛时,双膝一软,直接砸在青砖上。</p>
“镇江急报!”</p>
驿卒嗓子哑得变了调,双手发抖,从背上解下一只木匣,高高举起。</p>
窦神兴疾步上前,接过木匣,直接呈到御案前。咔嗒一声抠开铜锁,抽出里头的奏状。</p>
赵德昭展开绢帛,目光扫得极快。看完,他手指在边角压了一下,随后把奏状丢在案上。</p>
“自己看。”</p>
赵惟吉上前一步,拿起奏状。</p>
镇江段遇上狂风,十二艘新发漕船连着撞在一处,碎的碎,翻的翻。三十万石准备发往北地的军粮,尽数沉进了江里。</p>
三十万石。</p>
赵惟吉盯着这几个字,眼神没有动。</p>
樊知古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白了。</p>
“十二艘新船……这、这江上风浪确实难测,可这笔亏空……”</p>
他下意识还在算账。</p>
一阵沉闷的撞击声,忽然从层层宫墙外头传进来。</p>
一声接一声,闷得厉害,拖得却长。</p>
赵惟吉抬起头。</p>
“登闻鼓。”赵德昭坐直身子,抬手按住右侧额角,“去看看,谁在敲。”</p>
窦神兴领命,快步退了出去。</p>
殿内没人说话。</p>
三十万石军粮刚沉江,后头登闻鼓就响了。</p>
这要说是巧,没人信。</p>
没过多久,窦神兴回来了。</p>
他脸色难看得很,手里捧着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白布,布面透着暗褐色。</p>
“官家……是登闻鼓院的官吏,领着两名老船户来的。他们是江淮监造船务的役夫,一路讨饭逃到洛阳。这是他们呈上的血书。”</p>
“拿过来。”</p>
赵惟吉没等赵德昭开口,直接伸手。</p>
窦神兴将血书递过去。绢布被血浸透后发硬,展开时发出轻轻的拉扯声。</p>
赵惟吉一行行看下去,脸色一点没变,手指却在布角停了一瞬。</p>
血书上的字歪歪扭扭,却写得极狠。</p>
状告江淮监造船务官周勉,长年克扣造船木料与铁钉。原本定例两寸厚的底板,被削到只剩八分。造船的铁钉,全用生锈的废铁回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