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政事堂。</p>
长木桌两侧，两府高官分列而坐。案头堆着江南急递的沉船奏状，旁边放着两名老船户按了血印的供状。</p>
吕端端起青瓷茶盏，吹开浮沫，只沾了沾嘴唇，便又放回案上。</p>
枢密副使张宏站直身子，目光越过长桌，落在赵惟吉身上。</p>
“殿下已判御前军器监，握有兵甲锻造之权。若再兼领江南路安抚使，插手江淮财赋重地，开国以来，未有储君兼理外朝实权之例。”</p>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把最后那句话在舌尖压稳了，才继续往外递。</p>
“太祖定规，亲王皇子不轻离京畿，防的就是生变。江南三十万石军粮沉江，事确实大。可事再大，大得过祖制么？”</p>
这句话落下，桌边几名臣子都没急着接。</p>
吕端摸了摸胡须，声音还是温吞的：“张枢副这话，也是顾忌大宋的体统。”</p>
不帮腔，也不驳斥。</p>
一句话把水搅浑，自己却站在岸边。</p>
曹彬坐在右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敲得茶盏都轻轻一响。</p>
“体统能当饭吃？”他抬眼看过去，“江南那帮转运使、知州，盘根错节。你派个寻常御史去，人还没到渡口，账本就烧得一张不剩。压不住阵，去查个什么？”</p>
王旦顺势从袖中抽出三司历年漕船损失簿册，推到长桌中间。</p>
“诸位看账。”</p>
他没有多余寒暄，直接翻开折角那页。</p>
“第一年报损六艘，第二年十二艘，今年十六艘。这还没算昨日沉在江里的那十二艘新船。钱越支越多，入京的漕船一年比一年少。”</p>
王旦抬头，视线从众人脸上扫过。</p>
“这窟窿，寻常御史填得平么？”</p>
太子谕德李沆跟着站起身。</p>
他伸手理了一下官服下摆，脸上没什么表情，说出来的话却一点不软。</p>
“派御史去，查得动账，未必查得动人。就算御史铁腕，查得动人，那些私扣军船木料的官吏背后，就没有江淮水军将领撑腰？”</p>
李沆看向张宏。</p>
“到时候，御史查得动兵么？”</p>
张宏脸色涨了起来，立刻反驳：“依李谕德之意，非得太子亲率大军去江南镇压不成？派御史中丞，带一营禁军南下，拿不下几个造船官？”</p>
这话一出，政事堂里顿时吵了起来。</p>
有人说江南不可不查，有人说储君不可轻动。有人扯漕运，有人扯祖制。说到最后，连茶盏被碰倒了，都没人顾得上扶。</p>
赵惟吉坐在上首偏左，后背靠着椅背，手指在扶手上点着。</p>
他看着这些人争，始终没有开口。</p>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p>
中书制敕院的一名吏员跑进来，额头全是汗，手里高高举着三个封着红泥火漆的竹筒。</p>
“西北三道，急脚密递！”</p>
方才还在争的人都停了。</p>
吕端手里的茶盏悬了一下，才慢慢搁回桌上。</p>
赵德昭抬了抬手。</p>
窦神兴快步走下去，接过竹筒，抠开火漆，抽出里头的绢帛奏状。</p>
赵德昭只扫了一眼第一份，便将奏状放到案边。</p>
“太子，你念。”</p>
赵惟吉站起身，拿起那份绢帛，抖开。</p>
“府州折御卿报，已收副都部署移文，全军即刻回防清远寨，未中调虎离山之计，防线无虞。”</p>
他放下第一份，拿起第二份。</p>
“环州尹宪报，率军攻破黄羊平。李继迁老营捣毁，其弟李继冲带残兵老弱七百人出降。缴获牛羊过万，军中粮草账册俱已查封。”</p>
赵惟吉没有立刻念第三份。</p>
他抬眼看了张宏一下。</p>
张宏站在原地，唇角绷着，没说话。</p>
赵惟吉这才展开最后一份奏状。</p>
“副都部署李继隆奏，清远寨一役，党项内鬼颉利所部被打散。颉利仅带十余骑向东逃窜，无立足之地，暂不足为患。”</p>
三份军报念完，他将竹筒与绢帛整齐叠放在长桌中间。</p>
桌边没人再翻账册。</p>
昨日清远寨捷报传回，还有人觉得是侥幸。有人疑心李继迁主力未损，有人等着拿“贼首脱逃”四个字做文章。</p>
可今日这三道军报连着发回，折御卿归位，黄羊平被破，颉利溃散。</p>
东宫主导的这盘西北棋，已经下到了收官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