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山的雨下得没完没了。
洞外雨声淅沥。沈凤玉从无尽的黑暗里醒来,浑身发热,是巴蛇余毒的热性所致。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抚摸着自己的嘴唇。
就是这两片薄唇,曾被她衔在齿间,换她耳鬓厮磨,眸光痴缠。
她腰肢的柔软触感仿佛还停留在指尖。
纵使是巴蛇之毒所至,纵使她不明其意,纵使她未必记得。
他却难以超脱,自困自扰。
引她入这虞山秘境,本意只是想探一下她的修为。
谁成想,一个能够夺舍他人躯壳的人,居然修为空空,连基础的引气入体都不会。
他苦笑。
也算他作茧自缚。
看着那条柔嫩的胳膊皮开肉绽、泛起紫色的毒斑,他能做的只有把毒过给自己。
修行之路苦长,他修为比她高深,或许可以在以后的岁月里找到化解蛇毒热性的办法。
但如果不管她,以她的修为,撑不过三日。
山洞外转成了暴雨,他不禁怀疑这个山洞地势不够高,会不会被泛滥的雨水淹没。
他仰起头,倚着石壁自嘲一笑。
受这余毒的热性影响,连他都变得优柔多情起来。
原本用丝绦将赤色宝珠挂在耳下的位置,此时空空如也。
他无比清晰了然。她不是师妹沈悄悄。
如果是沈悄悄,被巴蛇咬到,一定会肆意哭痛,而不是像她那样。
明明害怕地白了脸,却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崩溃,冷静地解下披帛,系在大臂上延缓毒素蔓延。
明明自己都受余毒影响、意识游离了,还在关心他是不是淋雨。
明明知道自己没有修为,还敢踏入这虞山秘境。
傻子。
还遇上他这个骗子。
是不是以为“好师兄”会护她周全?
可惜,设局的是他,冷眼旁观的是他,害她至此的也是他。
他问心有愧。
现在他只想,可有转圜余地?
眼前又是沈清鱼死前的模样。
声音从破碎染血的躯体中漏出,她瞪着那双眼,不愿闭上。
血会流尽。但那份痛苦、挣扎、与无尽的不甘,没有伴随她进入灵柩,还在这沉重的世间游荡。
师父,如果就此作罢,也许师妹就回不来了,实在对不起这份同门之谊。如果任由深陷下去,也许会步你的后尘。
师父,若你泉下有知,请你为徒儿指点迷津。
篝火燃尽了。山洞里最后那点微弱的光亮和温暖,摇曳了一下就灭了。
绵延的雨似乎也沾湿了他的衣。
不会有像她一样柔软的声音突然响起,轻声问:“师兄,你淋雨了吗?
薛意带她去剑宗。这样很好。
总该分开一段时间,叫他好好想想,想个清楚明白,也许才不会庸人自扰。
沈颐真再度恢复意识的时候,入眼是完全陌生的雕花床顶。
门开着,和煦的阳光照进来。坐在一旁的薛意撑着头,小鸡啄米似的打瞌睡。
“渴……”沈颐真声音嘶哑,嗓子干得像被晒了一周的清道夫。
薛意揉揉眼:“你醒啦。”她给沈颐真倒了杯茶水,自己撑着腰起来溜达几步。
一杯水下肚,沈颐真醒了大半,她想下床再倒一杯。
她刚起身,怀中轱辘滚落一对赤色宝珠,上面牵着绯红色的细绦。
有点眼熟。
她捡起来宝贝地擦了擦。
“那玩意儿,你说你,都昏迷了还攥着不撒手。你师兄只能摘下来让你带着。”薛意没好气地指着那对赤珠。
沈颐真仔细想了想……
昏迷前,她好像干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情。
哦莫,她不会强抢民男来着吧!
那个光风霁月的大师兄不会单方面对她断联吧!
沈颐真心中大叫:NPC!引导型NPC你不要离开我!
崩溃、羞愤、纠结,最后她僵着脸,问出一句:“我师兄怎么样了?”
薛意揣着胳膊:“你师兄能出啥事啊。他做事稳妥,你把心放在肚子里就是。”
最好少跟他来往。薛意心中腹诽。
薛意想起沈凤玉把师妹交代给自己的时候。
她忍不住问:“其实你早就知道这里有巴蛇了吧?”
火光照在沈凤玉那张清风朗月的脸上,阴影投下。他的绯红衣袍随意铺在地上,一双有力的手把他的师妹紧紧揽在怀中。
沈颐真面色惨白,靠在他锁骨上。
听到薛意的问题,他露出一个近乎嘲笑的表情:“那又如何?”
转而又低下头,替他的师妹轻轻拂开扎眼的碎发。
薛意看得出来,他脸上的那种纠结又彷徨的神情,名为爱怜。
什么人,会又爱又试探?
她以为,此男多智近妖。面上如沐春风,接触起来,才知道此人性如百尺寒潭,摸不透又冷得刺骨。
沈颐真坐在床边,纠结地拧着自己的衣服:“唉,我是知道师兄很厉害啦。”
薛意:不是你在骄傲什么?
薛意翻了个白眼:“行,你说得都对。”
沈颐真嘿嘿一笑,她撑起身子来环顾四周,好奇的眼神四处游走:“这是哪里?我师兄去哪了?”
薛意像过年的亲戚一样故意逗她:“这是剑宗。你师兄不要你咯~好好在我们这接受无情剑道的洗礼吧!”
哪知道沈颐真丝毫没有悲痛,她激动地扑到薛意身前:“真的假的?我可以修无情剑道了?”
薛意警铃大作:“我才要问你是真的假的,你这像是个大病初愈的人吗?活蹦乱跳的。”
“真的欸。”沈颐真疑惑地活动了一下筋骨,除了有躺久了的那种酸胀感,巴蛇余毒的热性似乎完全消退了,真是奇了。
“虽然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但没事了就算好事。还有,你师兄只是把你放在我们这几天,别指望你能偷偷加入我们剑宗,你这个合欢宗!”薛意作为修无情道的,对合欢宗警惕心很强。
“桀桀桀,你们无情道不就是用来给我们合欢宗修炼的?!大补啊!”沈颐真坏笑着接近薛意,把她追得满屋乱跑,“除非……你找个人带我修行!”
薛意赶紧投降:“你别跑了,我真怕你跑出个好歹。行,给你找。”
“这还差不多。”沈颐真坐回床边,抱着胳膊。
“那你消停会小姑奶奶,我去给你找点吃的来。”薛意出门,沈颐真在后面摆摆手,也不管她看不看得见。
重伤初愈的沈颐真其实还很柔脆。
跑了这么两步就累了,她躺回床上,阳光正好。
师兄怎么样了?
方才她的话不是作伪。她不想再当拖油瓶了。
一个可恶又可爱的声音蹦了出来。
系统:宿主,恭喜获得两个阶段性小奖励。
沈颐真:?
她反应了一会,想起来了。自己似乎把师兄强吻了。差点忘了师兄也在系统的判定范围内。
沈颐真:为什么是两个?
系统:抱歉,具体判定细节无法告知。
难道她还对师兄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不要啊!!
突然灵光一现,不会长孙煦梧差点……她的事,也算阶段性奖励吧?!
她对系统和长孙煦梧燃起了熊熊的鄙视。
系统:……请宿主不要瞎想。系统判定不会出错。
沈颐真:算了,奖励有什么,呈上来给朕开开龙眼。
恭喜宿主获得【天徽墨】一块,【龟息丸】一枚。
亮闪闪的大字出现在她的识海里。
沈颐真:先储存在系统空间吧,等我自己能开辟空间了再拿。龟息丸她能大概猜到是做什么的,假死嘛,换对象必备。但这天徽墨是什么东西?
系统:用天徽墨写的字,不惧水火,不腐不坏,可留存千万年。
沈颐真:?
如果是个书法大家,拿到这个墨是造福艺术领域,但她拿到有什么用?用来在被杀的时候含恨在地上写下:凶手是XXX吗?
她刚翻了个白眼,正好看见一只火红的蝴蝶,从明媚的花园飞进窗棂。
沈颐真定定看着它。
它在窗框上歇了一会,似乎也在观察沈颐真。
见沈颐真没有要攻击它的迹象,它才轻轻再度掀开翅膀,慢悠悠飞来。
火红的蝴蝶落在她指尖,颜色炽热如合欢宗的凤凰花一样。
沈颐真大气也不敢出,怕把它吓跑了。
这只蝴蝶十分精美,它的翅膀竟然是镂空的,像剪纸一样。
是术法?
像是验证她的猜想一般,蝴蝶又悠悠飞起,落在了放茶杯的桌案上。
沈颐真猜到了什么,她翻箱倒柜找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那只蝴蝶落下,纸面上洇出飘逸风流的字型。
“师妹,见字如面。可还安好?”
沈颐真有点动容。
她昏迷了好几日,不知道蝴蝶来了几天,才在今日叫她遇见。
没找到笔。她用手指蘸着茶水写下:“我很好。你呢?”
蝴蝶犹豫了一会。
过了半天,它才飞到纸上。洇出几个字:“不用担心我。”
沈颐真略微有些不安。
她觉得,以师兄的性格,不会无缘无故把她托付到剑宗。
于是她写:“我想见你。”
“悄悄——看我带什么回来啦!”薛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蝴蝶受惊飞起,它在空中上下翩飞。然后扭头向床框外飞去,没扇两下翅膀,灵力散尽,它化作红色的光点洒落。
别走!她还有话没问完。
沈颐真猛然起身。
薛意一进来就看见沈颐真愣愣站在那。
她把饭盒放在桌子上,低头瞥见纸上的字:“写情诗呢?”
沈颐真把纸收起来,腼腆一笑:“在练字。”
薛意露出鄙夷的神情。
她把食盒展开,里面有几个装菜的小碗,有水煮牛肉、粉蒸肉、清炒莴笋和一碗米饭,甜食有桂花甜糕和冰镇圆子绿豆汤。
“哇都是我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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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些?”沈颐真直接上手抓,被刚蒸出来的桂花甜糕烫到,她“嘶”了一声捏着自己耳垂降温。
“慢点,没人和你抢。”薛意嘟囔,“是你师兄说的。什么爱吃辛辣爱吃油腻,喜欢米饭不喜欢面,心情不好的时候吃冰的甜的会好一些,但是要管住你不能老喝甜水。”
沈颐真:?
只用住几天,为什么交代得这么详细。
难道师兄真是托孤?
“我要找我师兄。”她很坚定。恨不得马上就出发。
“别别,早知道不告诉你了。”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薛意抛出一个吸引她的话题:“你猜我给你找了谁辅导修行?”
沈颐真兴趣缺缺地坐下,准备动筷子:“嗯?谁?”
薛意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是我大师兄,特别帅的那个,你们合欢宗肯定喜欢。”
沈颐真有些无语地看了她一眼,她是合欢宗,又不是色魔。而且她是个假的合欢宗,就算想也是有心无力啊。
她闷闷地戳起一块肉拌在米饭里:“为什么不是你教我?”
薛意不好意思地挠挠脸:“我就喜欢练剑,术法学得简直是三脚猫功夫,不敢耽误你,哈哈。”
喝了一口冰冰凉的绿豆圆子汤,沈颐真突然反应过来:“等等,你大师兄是苏长卿?”
天之骄子,当之无愧的人气第一,苏长卿。
剑眉星目,朗月入怀,一柄长清剑在手,天下妖邪自当退避。
这位在原著里可以说是最难啃的骨头,本来能当无情道优秀毕业生,可惜敌不过沈悄悄的女主光环。
即便是容貌倾城的沈悄悄,为了拿下苏长卿也废了好一番工夫。
原著中,她初见苏长卿的第一眼,年少无情的剑道魁首斩妖归来,站在云端,眉眼没有傲视天下的骄纵之气,反倒只有清冷洁白的克制自持。
像昆仑山上轻飘飘的雪,毫无道理地吹进了她心间。
沈悄悄机关算尽。
苏长卿见到她的第一面。
她穿着素白纹花的衣裙,混入剑宗,伪装成刚入门的小弟子。
她知道苏长卿常去后山的竹林练剑,便早早在那里蹲守。
缠了几日,苏长卿终于肯教她习剑。
但她心有旁骛,怎能学得好剑?
苏长卿皱着眉头:“你若是无心于剑道,大可不必在此浪费时间。
沈悄悄也有自己的傲气,她甩袖离去。
苏长卿见到她的第二面。
在一个稀世秘境里,沈悄悄与魔修移魂宫的首席弟子叶知崖纠缠在一起。她的墨发红裙都被魔修坚实的臂膀揽在怀里。
她注意到了苏少卿。
求而不得的私心作祟,她装作自己是被魔修掳去的可怜修士。
自古正邪不两立,斩杀魔修是正道修士的天责。苏长卿的长清剑铮然出鞘,叶知崖当时旧疾发作,不愿与他正面冲突,自己遁走了。
沈悄悄以为他是为自己出鞘,娇媚地迎上去。
苏长卿却恍若不识:“抱歉,借过。”
苏长卿见到她的第三面。
七夕节盛典上,她在高台上极尽妩媚地飞旋起舞,赤足金环,银铃乱响。
台下有一个白衣修士,脸戴魍魉面具,身负长清剑。
他没看两眼便走开了。
沈悄悄不待这一舞跳完,就急急追了上去,抢下他的面具。
苏长卿看了她一会儿,展颜一笑:“原来是你。”
他想起来了。
明明那么妖娆的魂魄,却要穿那么素的裙子。很奇怪,也不适合她。
沈悄悄单独为他起了一舞。
他弹剑配乐,沈悄悄做火烛鼓上舞。
不同于普通的鼓上舞,她不仅需要在巴掌大的手鼓上起舞,还需要在柔软的腰肢两侧各别上一只火烛。
那是极其疯魔又狂放妖艳的一舞。
苏长卿见识到了她的“道”。
和她一心“求道”的执着。
一切如她所愿。
但沈悄悄不可能一直停留在苏长卿身边。
没过几日,沈悄悄就勾搭上了大金光寺的妖僧,至于她与妖僧纠缠,苏长卿就在门外的禁忌剧情,又是一段难以言说的后话。
苏长卿并没有因为她的风流成性而自轻自贱。
他心中仍有无上剑道。
沈悄悄见他没有为自己如痴如狂,心中不平,不肯放手。
总之,后文就是苏长卿与沈悄悄分分合合纠缠不清的虐心故事。
离开原著剧情那么久,骤然听到“熟人”名字,沈颐真一下子有点心情复杂。
原著中,沈悄悄的后宫团里她最喜欢的就是苏长卿这个禁欲系美人。
但……现在情况很复杂。
薛意这号人物没有在原著中出现,难道冥冥之中,命运又在把她往原著的正轨上推去?
薛意正奇怪呢,很少有人听到她师兄的名号不动容。合着是眼前这位病号反应慢。“姐妹对你够意思吧,别太感动。”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丝毫没有推师兄“入火坑”的愧疚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