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不才喝完那碗红枣粥,去账房取了昨日下午抄好的七封信,一封一封核对过收件人,装进一只半旧的牛皮公文袋里。九头蛇昨晚差了瘦竹竿来传话,说今早要去城西送一封加急的,让他跑一趟。胡不才把公文袋夹在腋下,从干货行后门出去,拐进弄堂里。
闸北的清晨是灰的。天还没彻底亮透,雾蒙蒙的,空气里一股煤炉子和湿墙根混出来的气味。他沿着弄堂往西走了两条街,拐上一座石板桥,桥下的河水黑乎乎的不见底,漂着一两片烂菜叶和一只翻了的木拖鞋。他过了桥,在桥东头一家早点铺子前停下来,摸出两个铜板买了一副烧饼夹油条,咬了一口,烫得嘶嘶吸气。
他嚼着饼往前走,耳朵里听见前面巷口有人在吵。不,不算吵,是有人在大声说话,另一个声音细细的,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胡不才本来不想管,他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尤其是来了夜枭之后,更明白闲事管多了容易把自己搭进去。可他往前走了几步,那个细细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喊了一声,又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他停住了。
巷口摆着一只翻倒的竹筐,里面的青菜萝卜滚了一地。三个穿短褂的汉子围成一圈,背对着胡不才,堵得严严实实的。圈中间有人,看不见脸,只看见一截灰白色的衣角从人腿之间的缝隙里露出来,被踩了一脚,缩回去,又伸出来。
胡不才咬了一口烧饼。他想着这是上海滩,每天都有这种事,他管不过来,也不该管。但他又想着Ali端姜汤给他的时候那双干净的眼睛,想到她叠衣裳时候利索的手指,想到她说的"你在我这儿就是胡哥"。他咬完第二口烧饼,把剩下的半张用油纸包了塞回怀里,走过去拍了拍最外面那个汉子的肩膀。
"借过。"
那人回过头。一脸的横肉,眼白比眼仁多。他上下扫了一眼胡不才,穿灰布长衫,身形偏瘦,胳膊底下夹着个旧公文袋——一看就是跑腿的文弱书生。"干什么?"
"你们堵着我的路了。"胡不才说。
横肉脸嗤了一声。"绕道。"
胡不才没绕。他站在那儿,目光从横肉脸的肩头越过去,看见了圈中间那个人。是个半大的孩子,蜷在地上,灰白色的布衫沾了泥,一只鞋掉了,露出来的脚踝细得像竹筷子。他的脸仰着,正对着胡不才的方向——胡不才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脸生得极清秀。细眉长眼,鼻梁窄窄的,嘴唇薄而红,像女孩子。额头正中央有一颗米粒大小的痣,鲜红色,嵌在白净的皮肤上,像谁在眉心点了一笔朱砂。他看见胡不才在看他,那双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说——"横肉脸伸手来推胡不才的胸口。手才伸到一半,胡不才忽然侧了一下身,公文袋从腋下抽出来横挡了一下,那汉子的手打在牛皮纸袋上,发出一声闷响。胡不才退了一步,攥着公文袋,胸口微微起伏。
"我不惹事,"他说,"你们松开那个孩子,我就走。"
三个汉子互相看了一眼。另一个脸上带刀疤的往前迈了一步,比横肉脸还高了半个头。"你他妈谁啊?这小孩偷了我们老大的钱,我们逮他回去交差,跟你有什么关系?"
胡不才的目光又落回那孩子身上。孩子缩在地上,嘴唇动了动,声音细细地从喉咙里挤出来。"我没偷……我就是路过……他摔了一跤钱掉出来了,我帮他捡……"
"闭嘴!"第三个汉子一脚踢过去,脚尖擦着孩子的肩膀过去,没踢实,但孩子整个人瑟缩了一下,像被风刮倒的草。
胡不才看了三秒钟。他说不清为什么,但那个孩子额头上的痣在灰蒙蒙的晨光里红得像一滴还没干的血。他想起劣狗的手掐在他脖子上的时候他脑子里也有一片红。一样的。
"我说了,"胡不才把公文袋换到左手,右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不是枪,他没有枪。是一只铜哨,老周以前车上挂的那种,他离开霞飞路那天从梧桐树底下捡的,一直揣在身上。他把铜哨举到嘴边,吹了三下。哨声尖利得像刀划玻璃,在巷子里来回撞了三遍。
三个汉子被他这冷不丁的一嗓子震得都愣了。哨声还没散尽,巷口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瘦竹竿带着两个夜枭的兄弟正好路过。他们看见胡不才,脚步顿了一下。
"Spike?你在这儿干嘛?"
三个汉子的脸色变了。横肉脸认出了瘦竹竿——干货行这一带混的没有不认识夜枭的人。他退了两步,碰了碰刀疤的胳膊。三个人对视一眼,骂了一句脏话,松开那个孩子,转身从巷子另一头走了。跑得很快,两下就不见了人影。
瘦竹竿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孩子。"Spike,你管这闲事干嘛?"
胡不才把铜哨收回去,蹲下来。孩子还缩在地上,一只脚光着,白生生的脚趾上沾了泥。他伸出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下。"能站起来吗?"
孩子抬眼看他。那双眼睛是浅褐色的,像泡在清水里的蜜蜡,瞳孔的边沿有一圈极淡的琥珀色。他的嘴唇哆嗦着,慢慢伸出手,搭上了胡不才的手腕。手指细得可怜,像四根嫩柳条。
胡不才把他拉起来。孩子站起来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灰白色布衫上全是泥印子,一只鞋没了,袖口破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一截细白的手臂。额头上那颗朱砂痣在雾散了一些的晨光里愈发鲜艳。他站定了,低头拍了拍身上的土,然后抬起头看着胡不才。
"谢谢。"声音细细的,还带着刚才那点颤,但已经比刚才稳了几分。他朝胡不才笑了一下——那张清秀的脸笑起来的模样格外招人,眉眼弯弯的,嘴角有两个若有若无的小酒窝。
"你叫什么?"胡不才问他。
"他们都叫我小胡子。"孩子说,低头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下巴,又抬起来,浅褐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羞赧的笑意,"我没胡子。他们说我长得像女孩子,叫我小胡子是因为他们说'小丫头'太难听了。"
胡不才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他上下打量了这孩子一眼——灰白的布衫太薄了,这个天气穿了跟没穿差不多,脚上只剩一只布鞋,鞋底磨得快透了。"住哪儿?"
小胡子摇头。"没地方住。"
"家里人呢?"
又摇头。"去年没了。"
胡不才沉默了一下。他把公文袋夹回腋下,从怀里掏出那半张用油纸包着的烧饼,递过去。小胡子接过去的时候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他没急着吃,先低头闻了一下,然后才小口小口地咬,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小仓鼠。
瘦竹竿在旁边站着看了半晌,挠了挠头。"Spike,你到底走不走?九哥还等着信送呢。"
"走。"胡不才拍了拍小胡子的肩膀,"跟着我。你先吃完,吃完了我带你去干活。"
小胡子咬着烧饼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但我这儿的活可能不那么好干。你怕不怕?"
小胡子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用力嚼了两下咽下去,挺了挺他那细瘦的胸脯。"我什么苦都吃过了,不怕。"
胡不才看着他。这孩子的眼睛太亮了,亮得让他想起Ali,又比Ali多了点什么——多了层他暂时说不上来的东西。像一颗包在薄纸里的火种,你看着它的时候觉得它只是亮,可你走远了再回头,说不定它已经燎着了整片荒原。
"走吧。"胡不才把公文袋夹稳了,朝巷口走。小胡子跟上来,光着一只脚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瘦竹竿在后面落后两步,跟另一个兄弟嘀咕了一句什么,胡不才没听清。
他带着小胡子去把信送了。城西德兴商行,一个半死不活的绸缎铺子,掌柜接信的时候眼皮都没抬,说"放桌上"。胡不才放下信,又接了掌柜递过来的一封回函,揣进公文袋里。小胡子一直跟在后面半步远,光脚踮着走路,尽量不发出声音,像一只刚学走路的猫。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家卖布鞋的地摊,胡不才停下来,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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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最便宜的灰布鞋。他弯腰递到小胡子面前。"穿上。别光着脚跑。"
小胡子接过去的时候愣了一下。他看着那双鞋,又看了看胡不才,忽然蹲下去弯腰穿鞋,穿好了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胡不才才发现这小子的头发其实挺长的,都披到肩膀了,只是乱糟糟的打了结。他想着回去得让Ali帮忙找把梳子。
"胡哥。"小胡子叫他。他刚才听瘦竹竿叫胡不才Spike,但他没跟那个叫。他叫胡哥。跟Ali一样,两个字,短促又自然。
胡不才看了他一眼。想说"你怎么知道我叫胡哥",又没问。也许这孩子的眼睛就是能看清楚很多别人看不清的东西。
"嗯。"
"以后我跟着你干活,管饭吃就行。"
"管饭。"胡不才说,"别的我也管不了。"
小胡子咧嘴笑了一下。那张清秀的脸在午前的日光里像一朵刚打开的栀子,白生生的,眉眼之间那颗朱砂痣红得愈发分明。他快步跟上胡不才,灰布鞋踩在石板地上终于有了稳稳的声响。
回到干货行,胡不才把他带到自己那间小屋,让他先在床上坐着。"我下午去九哥那边有事,你待在这儿别乱跑。饿了找隔壁——"他指了指Ali那面墙,"叫Ali姐姐,她给你吃的。"
小胡子坐在床沿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点了点头。
胡不才推门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小胡子坐在那道从窗户漏进来的光里,侧着脸,额头上的痣在光线下像一颗收拢了的小小太阳。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直觉——这个孩子不应该出现在闸北的街头巷尾。他应该坐在某个安静的书房里,面前摆着一盏茶一沓纸,慢慢地写着什么别人看不懂的东西。
他关上门,把这直觉压下去,去了九头蛇的屋子。
下午抄信的时候他有一瞬走了神。笔尖在纸上顿出了一个墨点。他看着那个墨点,忽然想起小胡子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见过但说不清的东西。那种眼神他在劣狗的枯井一样的眼睛里找不到,在九头蛇的扇子一样合拢的眼尾里找不到。那眼神像一棵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草,看着软,根却扎得比谁都深。
他低头把墨点描成了一片竹叶,继续往下抄。
傍晚回到小屋,推开门的时候小胡子不在床上。胡不才心里咯噔了一下,正要转身去找,听见隔壁Ali的屋里传来说话声。他走过去,Ali的门半开着,她坐在书桌前面,小胡子搬了张小凳子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本书——不是电报底稿,是一本薄薄的旧书,封面上印着《千家诗》。Ali在教他认字。
"这个字念'锄',锄禾日当午的锄。"Ali指着书页,声音温和得不像她平时抄电报的样子。
小胡子跟着念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见胡不才站在门口,又笑了。
"胡哥!Ali姐姐教我认字。"
胡不才靠在门框上,看着屋里这一大一小。Ali的铅笔搁在桌上,窗外的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柔柔的。小胡子捧着书本的手指细瘦干净,额头上那颗朱砂痣在傍晚的光线里像一颗熟透了的红豆。
"认吧。"他说,"认完了出来吃饭。"
他转身往灶间走。身后传来小胡子的声音,细细的,念着下一句诗。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胡不才的脚步顿了一拍。他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岁那年站在霞飞路上,抱着一摞报纸,脚下有一滩老周的血渗进柏油路缝里。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已经看过最苦的苦了。
他不知道三年后、五年后、十年后,这个坐在Ali旁边捧着《千家诗》念"粒粒皆辛苦"的孩子,会用"观音"做代号,把整个南京城的棋局掀翻过来。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此刻他只听见灶间的火烧得噼啪响,锅里的水快开了。他把米倒进去,又想了想,从碗柜里摸出两颗红枣,丢进锅里。
水汽升起来,糊住了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