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醉戏·上海滩 > 11. 平静
    一个月的时间能改变很多事情。比如墙角的青苔从薄薄一层长成了毛茸茸的一小片。比如窗口那棵老槐树从枝头光秃到冒出了满树嫩绿的新芽。比如胡不才从第一天踏进夜枭时那个手脚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落魄书生,变成了账房里谁也挑不出毛病的抄写先生。

    一个月了。

    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醒,去灶间烧一壶热水,先盛一碗端到隔壁Ali门口搁着,再回来给自己沏一杯粗茶。然后在书案前坐定,把刘老头昨天交代的账册一页一页抄完,字迹工整,不出错。九头蛇那边的信件三天送一次,他抄完留底,装好送出去,从不耽误。瘦竹竿偶尔叫他跑腿,他就夹着公文袋穿过闸北那些弯弯绕绕的弄堂,把东西递到指定的人手里再回来。他在这片地方已经混了个脸熟,干货行巷口的馄饨摊老板见了他会多舀一勺葱花,卖菜的王婶会朝他笑笑说"胡先生今儿又来啦"。

    小胡子住在他那间小屋隔壁——原本是堆杂物的小隔间,胡不才腾了三天收拾出来,搬了一张木板床进去,门板上钉了一颗钉子挂衣服。小胡子白天跟着Ali学认字,晚上就回那小隔间睡觉,乖得不像个十六岁的小孩。胡不才开始的时候总担心他惹事,后来发现这小子比他还会察言观色。见到九头蛇他低头不说话,见到瘦竹竿他就叫"竹竿哥",见到Ali就赖在旁边翻书,翻得极安静,翻页的声音比老鼠啃纸还轻。他额头那颗朱砂痣在夜枭这灰扑扑的地方像一颗小灯笼,走到哪儿都亮着,但没人找他的麻烦。大概是因为他那副模样实在让人下不去手。

    Ali还是老样子,每天抄电报,偶尔教小胡子认字,隔三差五给胡不才煮姜汤煮粥。她跟胡不才之间的对话越来越短越来越省,有时候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什么。胡不才把送来的电报底稿放在她门口,她抄完了叠整齐搁回他案头,中间连话都不用说。两个人像一副齿轮,不用喊口号,自动就能咬合上。

    一个月了。胡不才的嗓子彻底好了,脖子上的淤青褪得一干二净,连个印子都没留下。他照镜子的时候看着自己,觉得好像哪里不一样了。还是那张脸,眉清目秀的,下巴的线条却比一个月前硬了一些。眼神沉了一点,不再像从前那样什么都往外写,有了几分别人读不懂的东西。肩膀宽了一点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每天在账房和九头蛇的屋子之间跑上跑下,也可能是那几次跑腿送信的时候走的路远了,步子比以前稳当了不少。

    九头蛇这一个月没为难他。每天下午三点他去取信的时候,九头蛇就靠在条案后面那把藤椅上,长发扎着墨绿色的绳,暗红绸衫的扣子永远敞着两颗。他笑还是那副笑法,弯弯的,滑滑的,说的话也从来不重不轻。胡不才现在已经不怕他了。倒不是说胆子变大了,是习惯了。劣狗站在九头蛇身后的样子他也看习惯了,那堵墙似的壮汉在胡不才经过的时候眼皮都不抬,像是忘了一个月前他差点把这人的脖子拧断。

    但胡不才没忘。他每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看见自己脖子上干干净净的皮肤,都会想起那天的触感。所以他把每封信都抄得极仔细,不敢出半点纰漏。九头蛇这样的人,笑归笑,漏了破绽就是丢命的事。

    这天傍晚他抄完最后一封信,把笔洗了搁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窗外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线暗金色的光从瓦檐上滑落,像融化的蜜糖淌进灰蓝的夜色里。他推开窗户透了透气,正打算去灶间看看小胡子有没有吃饭,余光扫过窗台的时候顿了一下。

    窗台的砖缝里夹着一样东西。一片枯黄的槐树叶,半干半卷,叶脉上有人用极细的针尖刻了两个字。字太小了,不凑近根本看不清。胡不才的心跳慢了半拍。他把那片叶子从砖缝里抽出来,捏在指尖转过身,背对着窗户。走廊里没人。隔壁Ali的屋里传来铅笔划纸的声音,小胡子应该在她那儿。

    他低头看那片叶子。上面的刻字是他见过一次的笔迹——硬,冷,每一道笔画都像刀子刻进石头里。

    "槐。"

    一个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但胡不才的脑子里立刻浮出了于情致那张阴鸷冷硬的脸。他从墨绿西装的阴影里抬起眼,冰面似的目光钉过来,说"你进去三个月"。

    一个月了。胡不才把叶子翻过来。背面还有字,刻得更浅,但针尖划过的痕迹清晰可辨。"明夜。后巷。亥时。"

    他把叶子攥进掌心,合拢手指。枯叶的边缘扎着掌纹,微微刺痛。他站了几秒钟,把叶子塞进怀里最里层那个口袋——口袋里现在挤了五张纸条,加一片树叶。他把口袋的扣子按了一下,推门出去,往灶间走。

    经过Ali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半开着,小胡子坐在Ali旁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握着一截铅笔头,面前摊着一张纸,正在一笔一画地抄字。Ali歪着头看他写,忽然伸手把他的手腕调了一下角度。"笔别握太死,手会酸。"小胡子乖乖调整了,抬头冲Ali笑了一下,额头的朱砂痣在灯光里红得像一小簇火苗。

    胡不才站在门外看着他们。Ali侧脸的线条在灯光里柔和极了,小胡子笑起来的时候两个若有若无的酒窝在嘴角浮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灶间里锅还热着,水汽糊了半扇窗户。他揭开锅盖看了一眼——晚饭是Ali做的,青菜豆腐汤,还冒着泡。他盛了一碗坐在灶间的小板凳上慢慢喝。汤的咸淡刚好,豆腐嫩得筷子一夹就碎。他喝到第三口的时候小胡子跑进来了,手里还攥着那截铅笔头,食指侧面蹭了一小块铅笔灰。

    "胡哥!Ali姐姐说我今天写了一百个字!"

    胡不才把碗放下。"拿过来我看看。"

    小胡子把那张纸递过来。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两行字,笔画粗细不一,但字形的骨架没歪。他认得出那些字——"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小胡子把"餐"字写得特别大,占了三个字的位置,但其他字都规规矩矩地缩在格子里。

    胡不才点了点头。"有进步。"

    小胡子咧嘴笑了,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轻轻碾着。"Ali姐姐说明天教我写'慈母手中线'。"

    "嗯,好好学。"

    小胡子又看了他一眼,忽然凑近了半步。"胡哥,你今天跟平时不太一样。"

    胡不才端着碗的手没动。"哪里不一样?"

    小胡子歪着头,浅褐色的眼睛在灶间昏黄的灯光里亮晶晶的。"你回来的时候步子慢了一点。平时你都是直接进来的,今天在门口站了一下。"

    胡不才看着他。十六岁的孩子,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婴儿肥,额头那颗观音痣在灯光下像点了胭脂。可那双眼睛太透了——透得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胡不才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站起来把碗放进水盆里,拍了拍小胡子的脑袋顶。

    "没什么不一样。晚饭吃了没有?"

    小胡子眨了一下眼,没追问。"Ali姐姐给我留了半碗饭,我刚才吃过了。"他说完就蹦蹦跳跳地跑出去了,灰白的布衫下摆扬起来,像一只扑棱翅膀的小雀子。

    胡不才站在灶间中央。水汽从锅盖缝里一缕一缕地冒出来,把窗户上的雾又加厚了一层。他从怀里掏出那片叶子,展平,又看了一遍。槐。明夜。后巷。亥时。

    于情致选的是槐树叶。胡不才不知道这跟他的姓有没有关系,也许有,也许纯粹是顺手摘的。但他把叶子凑到鼻尖闻了一下——是新鲜的,刚从树上摘下来不久,叶脉里还有湿润的汁水气味。这说明送叶子的人就在附近,或者至少是今天白天来过闸北。

    他把叶子收好。锅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响,像谁在念叨什么没说完的话。他收拾了灶台,灭了火,推门走出去。走廊里的灯已经熄了大半,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壁灯在拐角处悠悠亮着。他经过Ali门口的时候灯还亮着,铅笔划纸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他听见小胡子在小隔间里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响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他回到自己屋里没有点灯,在黑暗里坐着。窗外闸北的夜黑沉沉的,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歇了。他把那片槐树叶放在膝盖上,用指腹一遍一遍地摸那两个刻字的凹痕。他在想明天夜里亥时,后巷。于情致要说什么?是问夜枭的情况,还是要他办新的事?一个月的期限还早,于情致在急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没想透。隔壁小胡子打起了小小的呼噜声,细细的,像猫在哼。他把叶子收好,躺下来。枕头上有股淡淡的皂角味,应该是白天Ali帮他晒过枕套。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忽然想起件事——他在夜枭已经呆了一个月了。一个月前劣狗掐着他脖子的那天晚上,他以为自己活不过第二天。可现在他躺在这张木板床上,隔壁躺着个小胡子,再隔壁坐着个Ali,灶间锅里明天早上还有粥。

    他想着这些,呼吸慢慢匀了。但在沉下去的前一秒,他脑子里最后转了一个念头——于情致选这个时间找他,夜枭那边会不会有人盯着。他明天夜里去后巷的时候,得先绕两圈。

    这个念头落下去他就睡着了。窗外的月亮升上来,薄薄的一层光透过没关严的窗户缝,在墙上投了一条细长的白线。白线从墙头缓缓往下移,经过书案、经过笔洗、经过椅背,最后落在他搁在床头的灰布长衫上。长衫的袖口早就缝好了——他自己缝的,针脚不太齐,但结实。夜风吹进来,袖口微微晃了一下,像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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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那缕月光打招呼。

    第二天他照常早起,去灶间烧水,给Ali门口搁一碗,给自己沏茶,然后坐下来抄账册。下午去九头蛇那儿取了信回来一封一封抄完。晚上Ali煮了面条,小胡子吃了两大碗,摸着肚子说"我活了十六年第一次吃饱饭"。

    亥时。胡不才从后门溜出去的时候,天上一颗星都没有,黑得像扣了一口铁锅。他贴着墙根绕了两圈,确认身后没人跟着,才拐进后巷。

    巷子深处站着一个人。墨绿色的西装在黑暗里几乎融成背景,只有领口那截白衬衫的翻领在微弱的天光里泛着一点灰白。于情致背对着他,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

    胡不才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二少爷。"

    于情致侧过身来。那张冷硬的脸在暗处比上次见时更锋利了,像一块被水反复冲刷过的石棱。他手里捏着一封信,牛皮纸封,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

    "一个月了,"于情致开口,声音低低的,压得跟夜色一样沉,"夜枭那边你摸到什么了?"

    胡不才把一个月来抄过的信、见过的面孔、听来的零零碎碎择要说了。九头蛇跟白鹭门有来往,但具体什么关系他没摸透。夜枭内部有两拨人,中文代号和英文代号各占一边,中间有一道看不见的线。Jerry和Tom是白鹭门那边流过来的,跟九头蛇本部的老人不太走动。

    于情致听完了,把手里那封信递过来。胡不才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于情致的指尖——冷的。跟劣狗那种压迫的冷不一样,这种冷是外头风刮的,没有恶意,但也没有温度。

    "下周白鹭门会派人来上海。"于情致说,"跟九头蛇接头的,是个叫杨先生的人。你找机会见到他的面,把这张脸记住了。"

    胡不才攥着信封。"认完脸然后呢?"

    "然后等我消息。"于情致转过身往巷子另一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胡不才。"

    "嗯。"

    "你比一个月前结实了点。"

    于情致说完就走了。皮鞋踩在石板地上,两下就出了巷口,消失在比夜色更深的黑暗里。胡不才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封信。他低头拆开——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上面画了一张素描脸。颧骨高,眉尾上挑,嘴角有一条不深不浅的法令纹,看着像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纸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杨令成。白鹭门上海事务全权代理人。"

    他看了一遍,记住了,把纸塞进怀里口袋。那片槐树叶还在,第五张纸条还在,现在多了一张素描。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他按了一下,贴着胸口的布料被撑出一个微微的弧度。

    他沿着墙根走回去,从后门闪进干货行。院里静悄悄的,咸鱼篓子的腥味在夜风里淡了一些。他上楼梯的时候脚步放得极轻,木板没响。经过Ali门口他停了一拍——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她还没睡。

    他走过去敲了两下。

    "进。"

    推开门。Ali坐在书桌前面,面前摊着一封拆开的电报,手里转着铅笔。她看见胡不才进来,抬了一下眼。"大半夜的,你出去了一趟。"

    "嗯。"胡不才靠在门框上,"有点事。"

    Ali没追问。她低头继续看那封电报,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小胡子睡着了。他今天学了二十五个字。"

    "挺快的。"

    "那孩子学东西快得邪乎。"Ali顿了一下,"你把他带回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不是普通小孩。"

    胡不才没接话。他站在门框旁边,看着Ali灯下的侧脸。她手里的铅笔又转了一圈,忽然停下来。

    "胡哥。"

    "嗯。"

    "你在夜枭呆了一个月了。你觉得你还出得去吗?"

    胡不才沉默了一会儿。窗外闸北的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屋里那盏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背后的墙上。

    "出不去也得出去。"他说,"我答应过一个人。"

    Ali没再问了。她低头把电报收起来,卷成细筒塞进抽屉里。"明天早上煮粥,加两颗枣。"

    胡不才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去。他带上门的时候听见Ali在屋里轻声哼了一句歌,调子很旧很慢,像小时候母亲哄他睡觉的时候唱的那种。他把门合严了,回到自己屋里躺下来,怀里那摞东西隔着衣料贴着胸口,温温的。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着那张素描脸——杨令成,白鹭门。九头蛇的信寄的就是他。下周这个人要来上海。于情致要他跟这个人见面。

    他想了一会儿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了一口皂角的味道。然后他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