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醉戏·上海滩 > 9. 代号
    胡不才抄了一下午的信。

    九头蛇给他的那沓纸共七封,四封寄白鹭门杨先生,两封寄城西一个叫"德兴商行"的地址,最后一封空白信封什么都没写,只让他抄完留下来,说"先放着"。他每一封都抄了两份——一份留底,一份送原件,字迹刻意收了几分力道,不像在于公馆时那般工整,倒多了点潦草敷衍的意思。在夜枭这种地方,字太好是罪过。

    窗外的雨下到傍晚才停。他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把抄好的信一封一封装进牛皮纸袋里。隔壁Ali的铅笔声早就停了,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走的。他把纸袋放在桌角,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噼里啪啦响了七八声。

    有人敲门。三下,不重不轻。

    "进。"

    门推开,那个瘦竹竿跑腿又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姜汤,袅袅地冒着热气。他冲胡不才努了努嘴。"隔壁那位姑娘让我送的。她说你一下午没出屋,该喝点东西。"

    胡不才接过来。姜汤还是温的,甜度比昨天淡了一点,姜味浓了些。他喝了一口,辣意从舌根蹿下去,整个人从里到外暖了一层。"她人呢?"

    "楼下晒衣裳。今儿后半晌雨停了,她把攒了三天的衣服都洗了。"

    胡不才端着碗想了想,把碗搁在条案上,推门出去下了楼。

    干货行后院有一块巴掌大的天井,铺着青石板,晒衣裳的竹竿从东墙拉到西墙,上面挂着好几件灰蓝色学生装和几块手帕。Ali正踮着脚把一条拧干的布巾搭上竹竿,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

    "姜汤喝了?"

    "喝了。"胡不才走过来站在竹竿旁边,抬头看了一眼满竿的衣裳,又低头看她。"谢谢你。连送三天了。"

    Ali把布巾拉平了,拍了拍上面的褶子。"你嗓子还哑着,得多喝几天。"她弯腰去盆里捞下一件衣裳——是一件灰扑扑的粗布短褂,洗得发白,领口磨毛了。她拧水的手法很利索,三两下就拧成一股麻花,水珠噼里啪啦砸在青石板上。

    胡不才看着她拧衣服的动作。那双手不算细嫩,指节上有薄薄的茧,但动作有条不紊。他忽然问了一句。"Ali,你来夜枭多久了?"

    Ali顿了一下。她把拧好的短褂抖开,搭上竹竿,用手掌把褶皱拍平。"一年多。"

    "一年多。"胡不才重复了一遍。他靠在墙边,双手揣在袖子里,看着天井上方那一方窄窄的暮色。"你在这儿做什么?"

    "抄电报。刘先生那边的活儿太杂,九哥让我单独管电报。"Ali把最后一件衣裳搭上竹竿,盆里的水倒进墙角的排水沟里,直起身来拍了拍手。她转过身看着胡不才,那双干净的眼睛在暮色里格外亮。"胡哥,你是不是想问什么别的事儿?"

    胡不才被戳穿了也不慌。他低头笑了一下,从袖子里抽出手来,指了指自己。"来三天了,我到现在没搞明白一件事。"他顿了顿,"为什么这儿的人叫我Spike?我不叫Spike。他们知道我不叫Spike,可我来的第一天,墙上就被人贴了纸条写着'新来的代号Spike'。"

    Ali弯腰把盆摞好,站直了。她偏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前两天大了一点,能看到一颗小虎牙尖。"你想问的是——为什么这儿只有代号?"

    胡不才点头。

    Ali在青石板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胡不才犹豫了一下,也坐下来了。青石板被下午的雨泡得还潮着,隔着裤子一股凉意渗上来。天井上方的暮色从淡蓝往灰紫过渡,最后一缕余光从东墙的瓦檐上滑下去。

    "夜枭不是正规组织,"Ali抱着膝盖说,"这儿的人大多数来路都不干净。逃兵、犯事的、得罪了惹不起的人想藏起来的。没人愿意用真名。真名太容易被人查到了。"

    胡不才听着,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道长年渗水留下的青苔印子上。

    "所以都用代号。"Ali继续说,"有的自己取,有的别人给。九哥的代号是他自己取的,九头蛇。据说是他当年刚来上海的时候,被人骗了九回,每一回都翻盘了,所以叫九头。蛇是他自己加的,说他跟蛇一样冷血。"

    胡不才想到九头蛇那张笑得弯弯的脸和劣狗那只铁钳似的手,觉得这代号起得真是半分不差。

    "劣狗呢?"

    "劣狗是九哥给的。说他笨得像条狗,又不听话,劣。但九哥最信任的就是他。劣狗那个人你看着觉得他一拳头能砸塌一面墙,其实他脑子……也不算太差。"Ali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一点,"只是不擅长说话。"

    胡不才点了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那为什么有些代号是英文的?Jerry、Tom、Spike。这不是夜枭的规矩吧?"

    Ali转过头来看着他。暮色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洗干净的黑石子。"你发现了。"

    "三天了,我再笨也该发现了。"胡不才说,"账房刘先生不用代号,大家叫他刘老头。九哥有代号但用的是中文。跑腿的瘦竹竿没有代号,大家叫他竹竿。可Jerry和Tom有英文代号。然后我来了,门上贴了Spike。"他偏过头看着Ali,"谁贴的?"

    Ali沉默了几秒。天井里的光线暗下去,东墙的竹竿上那些晾着的衣裳模糊成一片灰色的影子。远处弄堂里有人咳嗽了一声,又安静了。

    "九哥贴的。"她说。

    胡不才等着她说下去。

    "夜枭分两拨人。"Ali把声音压低了,低到胡不才需要侧过头才能听清,"一拨是九哥自己带起来的,老人,都是中文代号或者没代号。另一拨是……外面进来的。那个人是从大组织里流出来的,带着自己的人马投了九哥。九哥收下了,但两边互相不信任。英文代号的人都是那一拨的。Jerry和Tom都是。"

    胡不才的脑子转了一下。"所以给我贴Spike,是把我划到那一拨去了?"

    Ali摇头。"没划过去。九哥让你做他的信件整理,把你放在了中间。Spike这个代号是Jerry带过来的——他那天跑回来跟九哥汇报的时候,说你已经被他们看上过了,代号都起好了。"她顿了顿,"九哥觉得有意思,就留下了。"

    胡不才靠在后墙上,后脑勺抵着粗粝的砖面。他看着天井上方那一小片越来越暗的天空,忽然笑了一下。"所以中文代号的是大佬,英文代号的是小角色?"

    Ali想了想。"也不是。白鹭门那边过来的都是英文代号。你说他们是小角色……也不算错。至少在上海滩,白鹭门比夜枭大得多。那些人过来,确实是流落下来的。"她的声音更低了,"但流落的狮子也是狮子。不好惹的。"

    胡不才把"白鹭门"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下午他抄的那些信,收信人就是白鹭门。他看向Ali。"你见过白鹭门的人吗?"

    Ali摇头。"我只抄过他们送来的电报。九哥不让我碰那些信——那些信现在是你在抄了。"

    她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天黑了,进屋吧。晚上凉。"

    胡不才坐着没动。他看着Ali把竹竿上已经半干的衣裳一件一件收下来叠好抱在怀里,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

    "胡哥。"她在暮色里叫他,声音轻轻的,"你不要怕那个代号。Spike也好,什么也好,你还是你。你在我这儿就是胡哥。"

    她说完了就抱着衣裳上楼去了,脚步声在木头楼梯上咚咚咚地响了几声,消失在二楼的走廊尽头。胡不才还坐在天井的青石板上。夜风从晾衣裳的竹竿之间穿过来,带着一点皂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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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气味和青苔的湿气。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侧面有刚才抄信时蹭上去的一小块墨渍,已经干了,暗蓝色的一小片。他用拇指搓了搓,没搓掉。索性就不搓了。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写字。父亲说,怀瑾,墨是好东西,墨进了皮肉就洗不掉了。你写过的字,做过的事,都跟墨一样,进了你这个人里头,想洗也洗不掉。

    他现在身上有好几块墨了。老周的血算一块。于情慕的月光算一块。于情致的眼神算一块。劣狗的手指印算一块。九头蛇的笑算一块。Ali的姜汤算一块。

    Spike也算一块。虽然他压根没想要这个代号。但既然人家贴了,他就接着。就跟这天下雨你得撑伞,下刀子你得躲一样。墨进了皮肉,洗不掉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楼去了。经过Ali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翻纸页的沙沙声,跟他昨晚听见的一样细碎。他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回了自己的小屋。

    木板床上的薄被还叠着。他没有铺开来躺下,而是坐在床沿,从怀里掏出那一沓纸条——四张,排开来铺在膝盖上。洇花的信笺上灰蒙蒙一团。写诗的报纸边角上"浮生若梦,为欢几何"的铅笔痕迹已经快磨没了。Jerry给的行动指令还是那行印刷体。今早Ali压在碗底的那张小纸条上圆圆的字迹收笔处轻轻翘着尾巴。

    他看了一会儿,把四张纸条收回去叠好,塞回怀里最里层的口袋。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闸北的夜,黑沉沉的,零星几盏灯从对面楼房的窗户里透出来,昏黄黄的像没睡醒的眼睛。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叫,然后安静了。

    他想起今早九头蛇推过来的那封信——"白鹭门杨先生台鉴"——白鹭门。三个字像一口钟,在他脑子里不响也不动,就那么悬着。Ali说那是大组织,流落的狮子。流落的狮子到夜枭来投奔九头蛇,那九头蛇到底是什么人?一个被骗过九回还能翻盘的人,真的甘心当一只小组织的头目?

    胡不才把窗户关上。木板窗合拢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长响,然后咔嗒落锁。他回到床沿坐下,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但他不急。

    他忽然发现一件事情——他在夜枭呆了三天,从第一天被掐晕到第三天坐在这儿想事,他居然没有怕。或者说,怕过了。劣狗的手指卡住他脖子的时候,他整个人黑下去的瞬间,好像把最后一点能怕的东西都耗光了。剩下来的,他也不知道叫什么。可能是钝了,也可能是厚了。

    楼下传来九头蛇的声音,隔着两层楼板,闷闷的,在跟谁说话。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那语气还是软的、滑的,像绸缎裹着刀片。

    胡不才躺下来,枕着胳膊,盯着天花板。

    他想,明天下午再去九头蛇那儿取信的时候,得看一眼那些信的背面。收信人写了白鹭门,那寄信人写了什么?九头蛇在跟白鹭门的谁来往?

    他想完这件事就闭上了眼睛。隔壁Ali的屋里翻纸页的声音又响起来了,细碎碎的,像老鼠在嚼东西。他听着那声音,呼吸慢慢匀下来。第二天早上起来,门缝里塞进来一张新纸条。他捡起来看,上面还是Ali那圆圆的字迹,收尾处翘着尾巴尖。

    "灶上煮了粥,白米加了两颗红枣。你喝完去九哥那儿的时候帮我带句话:昨天的电报抄完了,今早新来的那封我还没拆。"

    胡不才把纸条叠好,跟那四张放在一起。口袋里五张了。他摸了摸鼓鼓囊囊的胸口,忽然觉得自己像一部走多了字的留声机唱片,沟槽里全是划痕,但还没断。

    他推开门,晨光照进来。二楼走廊尽头Ali的屋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飘出铅笔划纸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灶间的方向飘过来白米粥的香气,混着红枣的甜。

    他深吸了一口,迈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