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醉戏·上海滩 > 6. 夜枭
    黄灯笼挂上书房的窗外檐角时,胡不才正站在离于情慕两步远的地方。

    月光从那盏灯笼的纸罩里透出来,黄澄澄的,把于情慕的脸镀了一层暖光。他背对着窗户,侧过身来看着胡不才,嘴角那个天生的弧度微微翘着,长发散在肩头,有几缕被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吹得轻轻晃。

    “说吧,有什么话非要到窗边说?”

    胡不才的嗓子发紧。他垂着眼,目光落在于情慕月白长衫的领扣上,不敢往窗外瞥。他不知道于情致的人埋伏在哪儿,不知道窗台底下此刻蹲着几个,更不知道窗外弄堂的黑影里Jerry和Tom是不是已经到了。他只知道他站在这儿,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再拨一下就要断了。

    “大少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干的,像从砂纸上刮下来的,“我是想说……谢谢您收留我。我没什么能报答的,以后您有什么吩咐,我胡不才刀山火海都去。”

    于情慕看着他,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窗外忽然“砰”的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砸在砖墙上——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脆响,一截黑黝黝的枪管从窗沿底下探上来,对准了于情慕的后背。

    胡不才的腿比脑子快。他往前扑了一步,拽着于情慕的胳膊往旁边一扯,两个人一起栽倒在地板上。子弹从他们头顶飞过去,打进对面的书柜,木屑四溅。于情慕的长发铺了一地,他仰面躺在地板上,眼睛睁大了,看着胡不才压在他上方,后知后觉地喘着气。

    “胡——”

    “别动!”胡不才吼了一声,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能吼出这么大的声音。他翻身从地上爬起来,把于情慕推到书桌后面,自己猫着腰蹿到窗边。窗外有人影一晃,枪声又响了,这回打在窗框上,碎木屑崩了他一脸。他缩回去,后背贴着墙,心脏擂鼓似的砸着胸腔。

    然后院子里亮了。

    七八盏探照灯同时打开,惨白的光柱把书房窗外的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枪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密集得像一锅炒豆子,中间夹着喊叫声、脚步声、重物倒地的闷响。胡不才从窗沿底下探出半只眼睛,看见院子里的假山石后面窜出两个人影——Jerry和Tom,一高一矮,一个蹲着一个跑着,在光柱里左闪右避。于情致的人从游廊和月亮门两侧包抄过来,穿着清一色的黑衣,手里的枪口喷着火舌。

    Jerry跑得很快,鸭舌帽跑掉了,露出那头短而乱的头发。他一边跑一边回头开枪,打中了一个追兵的肩膀,那人闷哼一声栽倒在地。Tom跟在他后面,矮壮的身形在光柱里投下一团滚动的影子。他们奔向后角门的方向,那儿原本有一道铁栅栏,胡不才记得白天还锁着的,可此刻那栅栏从中间豁开了一道口子,像是被人提前锯断了。

    “后门!他们要从后门跑!”胡不才喊了一嗓子,嗓子劈了。

    追兵调转方向追过去。但Jerry和Tom已经冲到了铁栅栏豁口,Jerry侧身钻出去,Tom用肩膀撞了一下豁口的边缘,把那道缝又撑宽了几分。两个人消失在弄堂的黑暗里,枪声追着他们的背影响了几下,打在弄堂尽头的砖墙上,石屑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追兵追出后门,脚步声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探照灯惨白的光柱照着满地碎玻璃和几摊暗色的血迹。胡不才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胸口一起一伏的,喘得像条被捞上来的鱼。

    于情慕从书桌后面站起来。他拍掉长衫上的灰,低头看着胡不才,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吓,也不是感激,更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他以为早就看透了的人。

    “你刚才扑过来,”于情慕说,“你是知道有人要动手的。”

    胡不才抬起头。灯从侧面照着他的脸,半边亮半边暗,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只憋出三个字:“……我告的密。”

    于情慕的眉梢动了一下。

    “二少爷让我引你到窗边。他早就在院子外面布了人,Jerry和Tom一露头就收网。”胡不才把脸埋进手掌里,声音闷在指缝中间,“可我没想到他们真会开枪。我以为只是抓活口。那枪管伸上来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想就——”

    话没说完就被脚步声打断了。书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于情致跨进来,墨绿色西装的肩头上沾了一层灰,右手拎着枪,枪口还在冒烟。他扫了一眼屋里,目光在胡不才和于情慕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地上那摊碎玻璃上。

    “跑了两个。”他说,语气平平的,“后门有人提前替他们开了路。”

    于情慕站在书桌旁边,月白的长衫上有一道灰印,是刚才被拽倒时蹭的。他看着于情致,声音还是软的,但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凉意。“你把胡不才当饵?”

    于情致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枪插回腰后,走到窗口往下看了一眼,然后转回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还坐在地上的胡不才。“那两个跑了不要紧。重要的是他们后面的人。”他的眼睛在灯底下像两块冻透了的冰,“Jerry和Tom是夜枭的人。”

    胡不才抬起头。“夜枭?”

    “上海滩新冒出来的一个组织,不算大,但路子野。”于情致说,“他们盯上于家不是一天两天了。今天这个局没兜住,他们回去报信,接下来只会更疯。”

    他顿了顿,目光像秤钩一样挂在胡不才脸上。“所以你要去。”

    胡不才的瞳孔缩了一下。“去哪儿?”

    “夜枭。”

    两个字落地,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罩里的火苗跳动的声音。胡不才张着嘴,喉咙里像被人灌了一勺滚烫的沙子。他慢慢从地上站起来,膝盖还在打颤,扶着墙站稳了,看着于情致那张冷冰冰的脸。

    “二少爷,”他说,嗓子哑得不成样子,“我就是一个写字的。卖报出身,会认几个字,胆子比鹌鹑大不了多少。你让我去夜枭?那地方的人我刚才差点被他们打死——”

    “正因为你差点被他们打死,你才去得了。”于情致打断他,“Jerry和Tom认识你,见过你,知道你是于公馆的人。你今晚露了脸,他们跑回去一查就知道是你坏的事。你觉得他们会放过你?”

    胡不才的嘴唇白了。

    “你不去夜枭,他们也会来找你。你在上海滩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于情致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似的往胡不才耳朵里钉,“你去,至少有个身份护身。你告诉他们你被于家赶出来了,你恨于情慕,你想报仇——怎么编随你。你进去了,给我递消息。夜枭里面谁说了算,最近在走什么货,跟哪些人来往——你替我把这些东西摸清楚。”

    胡不才的后背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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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墙,墙纸的纹路硌着他的肩胛骨。他想说我不行,想说我真的不行,想说我才二十岁我连鸡都没杀过你让我去当细作你是不是疯了——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一个也出不来。因为于情致说得对,Jerry和Tom已经记住他的脸了。他不进夜枭,夜枭也会来找他。

    于情慕忽然开口了。他站在书桌旁边,长发披散着,脸上那层温润的光泽淡下去了一些。“情致,”他看着于情致,声音轻轻的,“他救了我的命。”

    于情致转过头去。“所以呢?”

    “所以你别逼他。”

    “哥,”于情致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低到胡不才几乎听不清,“我不逼他,夜枭也会逼他。你比我清楚。”

    于情慕沉默了。他低下头,长发从肩头滑到胸前,遮住了大半张脸。月光从窗外残破的窗框里漏进来,照着他露出来的那一小截手腕,白得像纸。

    胡不才靠着墙,后背上的汗把里衣全浸透了。他看着于情慕低下去的头,看着于情致冷硬的侧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在抖,但比刚才好一些了。他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他清醒了几分。

    “我去。”

    两个字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的声音。

    于情致转过身来看他。

    胡不才站直了,虽然腿还在抖,但脊背挺起来了。他走到于情慕面前,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大少爷,您救过我。今晚我也还了。两清了。”

    于情慕抬起头。那双温润的眼睛在月光底下亮了一下,像秋日的湖面被风吹皱了。“胡不才——”

    “我去夜枭。”胡不才打断了他,“二少爷说得对,我不去他们也会来找我。与其被他们找上门,不如我自己走进去。”

    他转过身看着于情致。“但我有个条件。我进去了,怎么出来?夜枭那种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你总得给我留条后路。”

    于情致看着他,看了几秒,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浮上来。“你进去三个月。三个月后无论摸没摸到东西,我安排你撤。”

    “三个月。”

    “三个月。”

    胡不才点了点头。他把手从背后放下来,垂在身侧,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窗外探照灯的惨白光柱已经灭了,院子里重新暗下来,只剩走廊上的壁灯还亮着幽幽的黄光。夜风从破碎的窗框里灌进来,吹得他后颈的汗凉飕飕的。

    他忽然想起二十岁那年站在霞飞路的梧桐树下,老周递给他半块葱油饼,说“你少卖几份报,早点收摊”。那时候他以为那就是这辈子最大的风雨了。

    他低头把长衫的下摆理了理,把袖口磨出的线头拽掉了两根,然后抬起头,冲于情致扯了一下嘴角,笑得像哭一样。

    “行。夜枭就夜枭。”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眼神从这一刻开始变了。从软的,像报纸边角的铅字,被雨淋了,洇成灰色的墨团。

    于情慕站在书房深处,长发遮着脸,月白的长衫在暗处像一截褪了色的月光。他看着胡不才的背影跨出门槛,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暗影里。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夜风从破窗灌进来,把他桌上一沓空白信笺吹得满屋飞。有一张飘到门口,胡不才踩了一脚,头也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