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情致听完胡不才那通气喘吁吁的告密之后,在廊下站了大约有三十秒。灯罩里的光把他半张脸照得发白,另外半张隐在暗处,什么表情都看不真切。胡不才抱着牛皮纸袋站在台阶下头,两条腿还在打摆子,膝盖一软一软的像刚跑完十里地的老马。
三十秒之后,于情致开口了。
“就这些?”
胡不才差点一个趔趄栽下去。“什么叫就这些?二少爷,有人要杀您亲哥!代号Tom和Jerry!还给起了个Spike!三天后晚上九点书房窗边!”他把牛皮纸袋夹在腋下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生怕于情致听漏了哪一个字,“全乎了,一个不落。”
于情致把廊下藤椅上的书拿起来,掸了掸封面,搁回旁边的矮几上。然后他从台阶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得很稳,皮鞋踩在石板地上的声音像有人在敲慢板。他在胡不才面前停下来,垂下眼看他的时候,胡不才觉得那个目光比上回稍软了一丁点——也许没有,也许只是因为灯光的缘故。
“你叫胡不才,”他说,“卖报的,会写几笔字,胆子比耗子大不了多少。对面出了三个人,一个Tom、一个Jerry、一个Spike,你是Spike。”他把这三个代号念了一遍,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浮上来了,“我倒觉得这出戏比黄浦江边那些玩意儿有意思多了。”
胡不才抱着纸袋的手紧了紧。“二少爷,您这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于情致转过身往正厅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头看他,“你照常跟他们接头。他们说三天后动手,你就说好。他们说让你把于情慕引到窗边,你就答应。他们让你递什么消息,你就递什么消息。”
胡不才的下巴差点脱臼。“二少爷!那是您亲哥!”
“我知道。”于情致的声音平平的,“所以你听话。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递刀子。你来告密,我自然领你的情。但一个Tom一个Jerry杀不了于情慕,能杀于情慕的是他们后面那个连代号都没露的人。”他的目光在灯底下沉了沉,“你把这条线牵住了,什么时候后面那位露了头,你什么时候就算功成身退。”
胡不才张着嘴,脑子里嗡嗡的。他想说这不就是让我当双面细作吗,可话到嘴边转了个弯,“我……我不会啊。二少爷,我就是个写字的,连撒谎都露馅。您让我去骗那俩杀胚?我这张脸一见他俩就白,话都说不利索——”
“那正好。”于情致打断了他,“越不会越像。会的人他们反倒不信。”
他说完这句就进了正厅的门,墨绿色的西装消失在门帘后面,留下胡不才一个人站在跨院的台阶底下,牛皮纸袋抱在胸前,夜风把槐树叶子吹得哗哗响,他的脑门上一层薄汗被风一激,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第二天一早,胡不才还坐在东厢房的书案前面抄信,一个字写了三遍都没写对,“绸”字的绞丝旁让他描成了一团乱麻。他扔了笔趴在桌面上,脸贴着冰凉的紫檀木,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几个画面:Jerry那双黑曜石似的眼睛、Tom那把抵过下巴的匕首、于情致在灯底下说“越不会越像”时的侧脸。
他觉得自己活像被人塞进了戏台子底下,台上咿咿呀呀唱什么他都听不清,只知道自己得上去替角儿跑龙套,连词都没背熟。
中午小厨房送饭来的时候,食盒底下压了一张纸条。胡不才掀开盖子先看见那颗卧在饭上的糖心蛋,然后看见纸条上蝇头小楷写了一行字:今晚九点,后角门,有人找你。
没署名。但那个字迹他在账房见过于情致的批注,一笔一划冷硬得像刻出来的。
胡不才把纸条塞进鞋底踩着,扒了两口饭,糖心蛋的蛋黄流在米饭上,金灿灿的,他嚼在嘴里什么味儿都没吃出来。
晚上九点他准时蹲在后角门里头。门板是榆木的,旧了,门缝里漏进来外面弄堂里的路灯黄光。他蹲了没一会儿,门外头传来三声长短不一的敲击——两短一长,跟昨天Jerry在库房后门敲的一样。
胡不才深吸一口气,把门拉开一条缝。
Jerry靠在对面墙上抽烟,鸭舌帽压得低低的,还是昨天那副懒洋洋的腔调。Tom不在,只有他一个。
“Spike。”他吐了口烟,在路灯底下白蒙蒙一团,“里头那位二少爷没为难你吧?”
胡不才后槽牙咬了一下。“……没有。”
“那就行。”Jerry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递过来,“明天晚上这个时辰,大少爷的书房窗户外头会挂一盏黄灯笼。你看见灯笼亮着,就把大少爷引到窗边,说有话要单独跟他说。剩下的不用你管。”
胡不才接过纸条,手指头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这么快?不是说三天后——”
“计划赶不上变化。”Jerry把烟屁股摁在墙上碾灭了,丢进墙角的水洼里,“上面来催了,等不了三天。明天晚上办完,你连夜走,车在码头等着。”
胡不才攥着纸条,手心的汗把纸边洇湿了一小块。“我……我总得知道,于情慕到底为什么非死不可。”
Jerry抬起帽檐看了他一眼。路灯底下那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敛回去了。“你不需要知道。你只管办事。办完了拿钱走路,别的跟你没关系。”他转过身往弄堂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万一明天出了岔子,你被抓了或者被问了,怎么说?”
胡不才愣了一下。“说什么?”
“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是个被钱收买的写字的。”Jerry的背影在路灯底下拉得很长,“咬死了这一点,保住你自己。这是规矩。”
他说完就拐出了弄堂口,脚步很快,几下就消失在了夜色的深处。
胡不才把门关好,背靠着门板滑坐下去。他低头展开那张纸条,上面是印刷体的一行字:明晚九时,灯亮即动。
他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塞进怀里最里层的口袋,跟那张洇花的信笺和写诗的小纸条搁在一起。口袋鼓鼓囊囊的,贴着胸口,像揣了三颗大小不一的心。
他爬起来,穿过游廊去了跨院。于情致的书房灯还亮着,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于情致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账册,手里捏着钢笔。他听见门响也没抬头,笔下还在写什么。胡不才站在书桌前面,把Jerry说的每一个字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连抽烟吐烟圈的细节都没漏。
于情致听完了,笔停了。
“明晚九点。”他把钢笔搁在账册上,往椅背上一靠。灯光打在他脸上,那副阴鸷的轮廓被照得明暗分明,“倒是个急性子。”
胡不才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发麻。“二少爷,明儿晚上到底怎么办?您让我把大少爷引到窗边——这我干不了。万一真出什么事——”
“你引。”于情致说。
胡不才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引他过去,窗台上早就安排了人。Tom和Jerry只要一露头,里外夹击,一个都跑不掉。”于情致的手指敲了敲桌面,“我要的是活口。你能办到,你的Spike这个名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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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功成身退。办不到——”
他没往下说。但胡不才已经从他的眼神里读完了后半句。
胡不才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两滚。“二少爷,您跟我说句实话。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有人要动大少爷?”
于情致的手指停了。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铜罩子里的灯焰跳了一下。然后于情致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我知不知道,跟你没关系。你把你份内的事做好,别的少问。”
胡不才垂下眼,目光落在书桌角上那本账册的封皮上。他忽然发现于情致那只握着钢笔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横着,像被什么东西割过又长好了。他之前从来没注意过。
“行。”胡不才说,“明晚九点,引大少爷到窗边。剩下的事您安排。”
他转过身往外走,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听见于情致在后面说了一句。“胡不才。”
他回头。
于情致还靠在椅背上,灯光把那半边脸照得柔和了一些——也许是错觉。“你比我想的稍微有种一点。”
胡不才张了张嘴,想回一句“您夸人真会挑词儿”,可嗓子眼里堵了一下,最后只点了点头,拉开门出去了。
当晚他没睡好。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闭了眼,梦里全是老周趴在地上那道疤、Jerry吐烟圈时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于情致虎口上的旧疤轮流转。他醒来的时候天还黑着,窗外槐树影影绰绰的,远处不知道哪条弄堂里传来早起的黄包车夫打铃的响。
他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抖了。
他把三张纸条从怀里掏出来排在被面上,借窗外透进来的淡青色的晨光一张一张看过去。洇花的废信笺、写着歪诗的小纸条、印刷体的行动指令。三张纸,三条线,把他这个人从霞飞路的梧桐树下一直牵到了于公馆最深处的这间东厢房里。
他忽然想起老周死那天早上塞给他的半块葱油饼。温的。葱花和猪油的味道。
他把三张纸条叠好塞回去,从床上下来,走到书案前面,磨墨,铺纸,提笔。他在一张新信笺上写了一行字: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为欢几何,便碎几何。”
然后在下面又添了一句:
“碎便碎了,偏要回头再看一眼。”
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好,跟那三张纸条放在一起。胸口的口袋满了,鼓鼓囊囊的,像揣了一整个上海滩的旧纸头。
天亮了。老槐树上的鸟开始叫。东厢房门口传来陈管家的脚步声和“胡先生,起啦?今儿早饭给您搁廊下了”的招呼。
胡不才应了一声,推开门,晨光涌进来,铺了满桌。他站在光里,深吸一口气,然后迈步跨了出去。
晚上八点四十五分,胡不才站在于情慕书房门口。
廊下的灯都亮着,风从院子深处吹过来,带着海棠叶子和湿泥的腥气。他抬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于情慕软软的、含着水似的声音,“进来。”
他推门进去。于情慕坐在书桌后面看电报,长发披散着没束,墨绿的绸带搭在桌角上。他抬头看见胡不才,嘴角那个天生的弧度往上弯了一下。“这么晚还没歇?”
“大少爷,”胡不才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我有几句话想跟您说。能不能……到窗边来一下?”
于情慕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软软的,温温的,像秋天的日光铺在被子上。然后他站起来,月白的长衫下摆拂过书桌边沿,一步一步走到窗边。
窗户外面,一盏黄灯笼刚刚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