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醉戏·上海滩 > 7. 九头蛇
    夜枭藏在闸北一条又窄又深的弄堂尽头,门面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招牌,上面写着“顺记干货行”。胡不才被于情致的人从后巷塞进去的时候,天还没亮透。领路的是个哑巴,冲他比划了两下就走了。他站在堆满咸鱼篓子的后院里,手心里全是汗,长衫领口揪得紧紧的,像怕冷似的——其实他热得后背都湿透了。

    有人从走廊尽头拐出来。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胡不才抬起头。

    他这辈子见过的人里,最美的一个是于情慕。长发,温润,像一块羊脂玉浸在月光里。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九头蛇站在走廊的暗影里,长发散在肩后,发梢卷着一点弧度,像猫尾巴尖。他穿一件暗红色的绸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比绸衫还白的皮肤。五官生得极精致——眉眼弯弯的,嘴角也弯弯的,像是随时都在笑,但那笑意没有温度,像画在纸上的月亮。他走过来的时候,胡不才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檀香味,混着咸鱼篓子的腥气,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你就是那个卖报的?”

    声音也软,跟于情慕的软不一样。于情慕的软是暖的,这人的软是滑的,像一条绸缎裹着刀片,你摸上去舒服,收手的时候指腹就流血了。

    胡不才咽了口唾沫。“……胡不才。”

    “我知道。”九头蛇走到他面前,站定了。他比胡不才矮半个头,但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暗红绸衫的下摆拂过地上的灰尘,他偏着头打量胡不才,笑了一下。“Tom跑回来跟我说,于家那个二少爷养了一条小细狗,替他挡了一枪,坏了我的好事。他还说,那条狗自己送上门来了。”

    胡不才的后颈皮发紧。“我不是来送死的。我是来投诚的。”

    “投诚?”九头蛇笑得眉眼弯弯的,“你在于公馆呆得好好的,吃香的喝辣的,投什么诚?”

    “于情致让我当饵。”胡不才把昨晚在书房里想了一整夜的词抖出来,尽量让声音稳,“他把我推到窗边引你们的人出来,差点一颗子弹打死我。他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我替于情慕挡那一枪是我自己的事,但我不想再给于家卖命了。”

    九头蛇听着,嘴角的弧度没变。他绕着胡不才走了一圈,暗红绸衫的衣摆轻轻扫过胡不才的小腿。檀香味浓了一层。胡不才绷直了后背站着,任他打量,目光死死盯着对面墙上一条风干的咸鱼,不敢乱瞟。

    “说得倒是挺好听。”九头蛇绕完一圈站回他面前,歪着头,“可我怎么知道你不是于情致派来的?”

    胡不才的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开口,九头蛇就抬起手拍了三下。走廊深处走出一个人。

    那人的脚步声沉重得像是用锤子在敲地。胡不才转头去看,瞳孔缩了一下。那是个什么样的壮汉啊——肩膀宽得能把走廊堵死,脖子跟胡不才的大腿差不多粗,胳膊上的肌肉把短褂袖子撑得快要炸开。脸上横着几道疤,眼睛却出奇的平静,像一口枯井。他站在九头蛇身后半步,垂着手,像一座等着被启动的机器。

    “劣狗,”九头蛇笑着拍了拍那壮汉的胸口,“他要是撒谎,你把他脖子拧断。”

    劣狗没说话,只往前迈了半步。那半步带起一阵风,咸鱼篓子上的灰都飞起来了。

    胡不才的膝盖酸了一下。他咬着后槽牙站住了,下巴抬着,喉结上下滚了两滚。

    九头蛇笑得更欢了。“哟,还有点骨气。”他转过身走到墙角的条案前,从抽屉里摸出一把左轮手枪,转了一下弹巢,“咔嗒咔嗒”的响。他把枪举起来,对着天花板,又偏过头来看胡不才。

    “我也不为难你。咱们玩个游戏。”他把弹巢打开给胡不才看了一眼——里面只有一颗子弹。“你拿这把枪,对自己开三枪。三枪都是空的,我就信你。你进夜枭,从最底层的跑腿做起。”他把弹巢合回去,随手拨了一下转轮,让那颗子弹停在谁也不知道的位置。“要是响了——那你就替Tom的坏运气偿个命。”

    胡不才盯着那把枪。银灰色的枪身,柄上缠着发黑的防滑带,弹巢的缝隙里夹着一点擦不掉的暗色。他喉咙里发干,干得像塞了一嘴的沙。

    “当然,”九头蛇又笑了,长发从他肩头滑下来,他抬手拨回去,动作轻柔得像在梳一只猫,“你还有一个选择。劣狗也挺喜欢你这样的细脖子。”

    劣狗又往前迈了半步。胡不才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汗碱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

    “枪。”胡不才说。嗓子劈了,他清了清,又说了一遍,“我选枪。”

    九头蛇笑得更深了,眼尾的弧度弯得像月牙。他把左轮手枪递过来,枪柄冲前,胡不才接的时候手指哆嗦了一下,差点没接住。冰凉。金属的凉从掌心一路蹿到肩膀,再从肩膀灌下去,他整个人像被冰水从头顶浇到底。

    他举起枪,枪口抵住自己的太阳穴。铁圈箍着额头,凉得他打了个冷战。九头蛇靠在条案边上看他,暗红绸衫衬着身后的灰墙,像一幅没画完的仕女图。劣狗站在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关节粗得像一串核桃。

    胡不才闭上眼睛。

    他想起老周趴在地上那个姿势,血从后背洇开来,渗进柏油路缝里。他想起于情慕站在门廊底下冲他招手,长发被风吹起来,月白长衫映着红砖墙。他想起于情致说“你比我想的稍微有种一点”。

    他扣了第一下。

    “咔。”

    空枪。弹巢转了一格,齿轮咬合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胡不才睁开眼,发现自己的眼眶湿了。他没哭,就是眼皮底下那一层薄薄的膜渗出了水。他吸了一下鼻子,把枪从太阳穴上拿下来,换到另一只手——左手抖得更厉害。他又换了回去。

    “第二下,”九头蛇笑着说,“运气不错嘛。”

    胡不才咬着牙,把枪口重新抵上去。这回他盯着九头蛇的眼睛,想从那弯弯的弧度里读出一点什么——什么都读不出来。那双眼睛就是两把合拢了的扇子,严丝合缝,不漏一丝光。

    他扣了第二下。

    “咔。”

    空枪。

    胡不才的后背全湿了。里衣贴着脊梁骨,冷冰冰的。他放下枪,手垂在身侧,枪口朝下,指节攥得发白。他看着九头蛇,嘴唇哆嗦着扯出一个笑来。“三枪。还有一枪。”

    九头蛇从条案上直起身来。他走过来,站在胡不才面前,伸手把枪从胡不才手里抽出来。他的指尖凉凉的,像蛇的信子。“三枪不开了。”

    胡不才愣了一下。

    “你手抖成那样,还能扣两次扳机,胆子不算太小。”九头蛇把左轮手枪丢回抽屉里,“可你抖得太厉害,说明你怕。一个怕死的人,我信不过他。”

    胡不才的脑子嗡了一下。“你——”

    “劣狗。”九头蛇转过身,暗红绸衫的下摆划了一道弧,“他留一口气就行。明天他要还能站着,就让他去账房写字。”

    劣狗动了。他迈了两步就到了胡不才面前。壮汉的身影把胡不才整个人罩进去,连九头蛇的背影都看不见了。胡不才只来得及往后缩了一步,背就撞上了后墙的咸鱼架子,干鱼哗啦啦掉了一地,咸腥味炸开来。

    劣狗伸出一只手,五根粗得像铁杵似的手指攥住了胡不才的脖子。

    那只手合拢的瞬间,胡不才的世界就变了。

    首先是声音——劣狗指节收缩时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自己的喉软骨被挤压着变形,气流被截断的那一瞬有一串细碎的、像什么东西碎了似的响从耳朵深处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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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后来记不清那到底是什么。然后他试图吸气,吸不进去,胸腔里的空气被锁住了,像一只被倒扣在碗底下的蚂蚁,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抓不着只知道自己快要活不成了。

    劣狗的手在收紧。手指一根一根嵌进他脖颈的软肉里,拇指按住了他的气管,四根手指扣住了他的颈动脉。胡不才感觉自己的脸在发胀,额头的血管一跳一跳的快要炸开。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像墨汁从四角往里渗。劣狗的脸在他面前晃着,那些横七竖八的疤像一道一道刻在暗红色幕布上的划痕。

    他想喊,喊不出。喉咙里只能挤出一种细碎的、像漏气风箱似的嘶嘶声。他两只手徒劳地抓着劣狗的手腕,指甲嵌进那粗硬的皮肤里,抠出血痕来——劣狗连眼皮都没眨一下。铁钳一样的手还在收紧,紧到他感觉自己的脖子细了一半,紧到他的舌头不由自主地顶住了上颚,眼眶里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他想起小时候淹过一回水。七岁,村口的河,他踩滑了石头栽进去,河水灌进口鼻,也是这种什么都抓不住的感觉。那时候有人拽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提上来。现在没有人。劣狗的手像一只铁箍,箍着他从里到外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视野缩成一条缝。九头蛇暗红绸衫的衣摆在他余光里晃了一下,模糊成一团暖色的光斑,像黄昏最后一道没落下去的霞。胡不才最后听见的声音是自己喉咙里那串越来越弱的嘶嘶声,像火车头熄了火之后从排气管里一点一点漏掉的蒸汽。

    然后什么也没有了。

    黑。全黑。连梦都没有。像被人从书页中间硬生生撕掉了一页,前后都不连着。

    他再睁眼的时候,躺在一条长板凳上,身上盖着一件不知道是谁的旧棉袄。棉袄上有股樟脑丸的味道,混着淡淡的墨香。他侧过头,看见自己头顶半尺远的地方摆着一张书案,案上一摞空白的信笺齐整整地码着,笔洗里的水清得能看见底。窗子开着,外面的光涌进来,暖洋洋的。隔壁屋传来算盘珠子噼噼啪啪拨动的声音,有人在小声念账目。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疼。肿了。指腹按上去的时候,皮肉底下有指印的形状,凹进去的,像被人捏皱了的纸。他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嘶哑地响了一声,像破锣边上蹭了一下。他咳了两下,喉咙里火辣辣的,吞口水都像在咽碎玻璃。

    但他还活着。

    他坐起来,旧棉袄从肩上滑下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抖了。不知道是被掐过之后麻木了,还是昨天晚上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抖。

    窗外有人经过,穿着灰布短打,腋下夹着一摞纸,冲他点了一下头。

    “新来的?账房在西边第二间,管事的姓刘,你收拾收拾过去吧。”

    胡不才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句哑得几乎听不清的话。

    “……好。”

    他把旧棉袄叠好放在板凳上,站起来。脚底还有点软,扶着墙走了两步,慢慢就稳了。他走到书案前面,伸手摸了摸笔洗的边沿。白瓷的,凉丝丝的,跟他昨天摸到的那把左轮手枪温度一样。

    可他不怕了。不知道是来不及怕,还是怕也怕不出什么结果了。他低头看见书案上有一方小砚台,墨还没干,旁边搁着一张写了半截的纸条,上面是别人的字迹,写着:“新来的胡不才,拨账房听用。”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纸条翻了个面,背朝上。从怀里摸出他随身那截铅笔头,在空白的背面写了三个字。

    字是歪的,手虽然不抖了,但昨晚被掐过的脖子还在肿着,他的脑袋有点供不上血,看东西都是晃的。但他把三个字写完了。

    “先活着。”

    他把纸条压回砚台底下,转身推开账房的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