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萧煜把纸一收。
“周奕,传令封住白沙埠。靠岸船只一艘不许放走,码头脚夫全部分开看押。搜船记人,搜箱记数,谁碰过哪件物证,全写进册子。”
周奕抱拳离去。
关猛握住刀柄:“殿下,臣想同行。”
“你认得刘公旧军旗,也认得军中器械。带你去。”
文夏扶着贺同跟上。赵济留在庄园对盐账,杨欢和秦渡之接着查沿江关卡。
丑时过半,白沙埠到了。
旧粮站靠着江湾,土墙塌了半面,石码头长满水草。两盏风灯挂在木柱上,灯芯烧的发红。江面停着三条乌篷船,船头都挂着黑底军旗,旗角绣着镇国公府旧制的云纹。
关猛跨下马,站在岸边看了许久。
“这是刘公亲军的旗。”
“军旗能换,军印难仿。”萧煜翻身下马,下令,“封住水口。”
周奕抬手,卫率沿着江堤散开。弩手占住高坡,长枪手堵住栈桥。船上守人察觉动静,推开舱门就要割断缆绳。
“拿下!”
卫率踩着跳板登船。七名水手抽刀迎上,三合过后,兵器全被打落。另有一人跳进江里,刚游出数丈,就被绳钩套住拖回岸边。
关猛押着俘虏走进头船,喝问:“谁让你们挂刘公军旗?”
水手咬住牙:“奉军粮司调令,押运军粮。”
关猛抬手就扇了他一记耳光。
“放屁!白沙埠废了八年,军粮司连牌子都撤了。你押哪门子的军粮?”
水手嘴角渗血,死活不开口。
周奕撬开船舱里的木箱。上层堆着粗盐,盐包外缝着义丰号旧布标。下层铺着油毡,掀开后露出二十四架弩机。
弩臂刻着荆州武库编号,弦槽上还留着新刮出的细屑。
关猛一把抓起一架弩机,手背青筋直跳。
“刘公在军中时,武库每件器械全有领用册。弩机出库,要经过校尉、库使、将军府三道签押。谁敢说这是民间货!”
萧煜拿过弩机,扫了一眼编号。
“周奕,封存。船上的盐包单独登记,商号、重量、封绳,全照永丰盐仓的规矩做。”
周奕应下。
此时,贺同站在船板上,盯着船舱底部:“殿下,底下还有夹层。”
关猛用刀背敲击船板。第三下,木板传出空响。
几名卫率上前拆开暗格,抬出一只黑铁匣。铁匣外缠着旧麻绳,绳结上沾满油泥。看到匣盖上的铜扣,关猛喉结滚了滚。
“打开。”
铜扣被撬断,铁匣里铺着油纸。最上面放着一方铜印,印钮雕成伏虎,底面沾着暗红印泥。
关猛伸手取出铜印,手抖的厉害。
“这是刘公的军印。”
贺同退了两步,后背撞上船舱。
“当年案卷里写着,刘公以军印调粮,私自把三千石军粮运往白沙埠。下官抄录的原账,就是从这件事开始改写的。”
关猛把军印翻过来。
印面左下缺了一角,缺口呈斜线。刘世友掌军时,军印曾从辕门石阶摔落,磕出这个缺口。军中老人全认得。
“印是真的。”关猛压低声音,“可军印一直在刘公手里。刘公进京前,曾交给臣保管。案发前一夜,这印明明还在将军府!”
萧煜看向贺同:“你见过原账?”
“见过。”
“看纸。”
贺同从铁匣底部摸出一张卷曲的旧纸。纸边烧焦,正中缺了一块,印泥已经褪色。贺同捧着纸走到灯下,手指顺着墨线往下划。
“这是白沙埠出粮记录。日期和时辰全对得上。”
他把纸摊平,露出最后两行。
“军粮三千石,辰时装船。午后交晋王府水队接收。”
关猛盯着那行字,呼吸粗重。
“晋王府?”
萧煜伸手压住纸角。
“旧账只剩残页,暂时不能单独定案。可军印、军械、私盐全在一条船上。张荣烧云梦盐场,段洪追杀许茂,杜承安带军械转大理,这些事全串起来了。”
就在这时,江堤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范谦带着三百府兵赶到,身后还跟着刑曹推官和几名盐课司官吏。
“殿下,白沙埠归荆州军府旧辖,查船需要刺史府签发文书。”范谦翻身下马,抬手示意府兵列阵,他看着江面的船,“臣接到军报,有三艘船押送军械,担心有人借钦差之名私夺军资,特来护船。”
萧煜面不改色,拿出一封黄绫诏书,递给周奕。
周奕直接展开诏书,高声宣读:“荆州涉案人等,悉听太子节制,许以专断!”
宣读声传遍江堤两侧。
范谦抬起手:“殿下,臣要验看船上货物。”
“你签发过通源号的水牒。”
范谦的手猛的停在半空。
紧接着,萧煜又取出一张供盐文书。
“你盖印,范氏商号送盐入永丰仓。船上的义丰号盐包,来自晋王府旧仓。武库弩机刻有荆州编号。今晚三条船挂着刘公军旗,船底压着刘公军印。范大人,你想验哪一件?”
范谦手一缩:“军印可以伪造。”
听到这话,关猛一步踏上前:“你说它是假的?”
“下官只说,需要刑曹复验。”
“刑曹复验之前,东西先交给你?”萧煜反问。
范谦抬起袖子挡了挡:“殿下误会了。”
“孤只问一件事。谁准你带三百府兵进封锁区的?”
范谦答不上来。
铮的一声,周奕拔出半截刀。
“范谦涉嫌私放军械、遮掩盐务、干扰钦差查案!收缴官印,押回庄园。所有府兵放下兵器,原地候审。”
范谦往后退了一步,咬牙道:“殿下凭一方旧印就拿荆州别驾,这事传出去,荆州官场不会服。”
萧煜把残页递给贺同。
“孤查的是朝廷军粮,不求荆州官场服。你若清白,进庄园自己写供词。你要是不愿写,孤替你记。”
周奕带人直接上前。那三百府兵互相看了几眼,没人敢为范谦拔刀。范谦被卸下官帽,双手反缚。跟来的刑曹推官缩在人群后面,吓的大气都不敢喘,连一句求情的话都没敢往外冒。
看着被押远的范谦,关猛转头问:“殿下,刘公能翻案吗?”
“你想要一句准话?”
“臣想听。”
“这方军印能打开旧案的门。门后有谁,要靠完整账册、经手人和军械去向来定。你活着,才能把军中旧部召回;赵济活着,才能查清钱粮;文夏活着,才能让荆州官员开口。拿命去换一句痛快,最便宜张荣。”
关猛低头看着手里的铜印。
片刻后,他把军印交给萧煜。
“臣听令。”
萧煜收好铜印,命人搜查旧粮站。
石屋里全是潮气。卫率掀开残垣断壁,翻出十七块废弃船牌。船牌上的铜钉和韩七交出的断钉一模一样。仓房墙根底下又挖出两只木桶,桶里塞着几本未销毁的交割册。
带行的书吏翻开册子,很快找到三条记录。
义丰三号,粗盐八百引,弩机十二架。
通源七号,粗盐六百引,甲片四十副。
永昌五号,军粮三千石,接收方,晋王府水队。
每一条记录后头,全盖着那方残缺军印。
萧煜翻到末页,手一顿。纸背粘着一层新糊的桑皮纸。他用刀尖挑开,里面竟然藏着一封短笺。
信封上盖着晋王府私印。
萧煜拆开,只看了一眼,就把纸递给关猛。
上面写着两行字:
“盐账既破,启用白沙埠旧案。”
“贺同若现,送入旧粮窖,等船来接。”
关猛猛的抬头:“他们早知道贺同还活着?”
“他们也早知道,孤会查到白沙埠。”
萧煜转身走向石屋后墙。
文夏指着地面:“这里原先是粮窖入口。”
见状,周奕带人去搬开石板。板下露出一扇铁门,上面的锁芯还是崭新的,门缝里直往外冒着一股潮湿气味。
卫率正要举锤砸锁。
“咚、咚、咚。”
铁门里面,突然传出三声敲击。
关猛一把抬手拦住众人。
他的脸色变了。
“这是刘公军中的报信节拍。”
很快,铁门里又敲了两下。
萧煜盯住门锁,低声下令:“开门。”
周奕举起铁锤。
铁门后,究竟藏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