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猛握刀的手停在半空。
贺同扶着墙踉跄走进来,听到这话,身子一晃:“卢守义?你……你不是随军粮船失踪了?”
“失踪?”卢守义咧嘴一笑,满嘴黄牙,“特么的,他们把我关在这八年了,外头自然只剩一具投江尸体。”
萧煜蹲下身,掀开那只缺口木箱。里面摆着三本油纸包的旧册,还有支断裂的狼毫笔。
“先救人。”
卫率上前割断麻绳,卢守义两臂垂落,手腕上印着两道血痕。周奕递去水囊,卢守义只抿了一口,抬手推开。
“殿下,先看册子。”
“命比册子贵。”萧煜语气平淡。
卢守义直视萧煜:“若这册子落到张荣手里,今晚死的可就不止我一个了。”
萧煜拆开第一层油纸。册名《镇南军粮出入簿》,封皮发霉,内页却保存完好。第二本记船牌,第三本记押运军士。
贺同翻到一页,手指顿住。
“腊月十三,三千石军粮,自白沙埠出,交晋王府水队。经办卢守义,复核刘世友。”贺同抬头看人,“这页案卷……之前被人换成了刘公私卖军粮!”
关猛咬牙道:“卢叔,你为何不早把东西送出去?”
“送给谁?”卢守义看着他,“荆州刺史是张荣,军府全是晋王的人,连驿站都他娘的有人盯着。我带着三本账出门,走不出半条街就得丢了这条老命。”
萧煜把账册合上:“你留在这,平时谁负责送饭?”
“段洪。每隔三日送一次。近两年换成盐场的人了。”
“他们知道你活着?”
“当然知道。张荣想从我嘴里抠出账册的下落。我咬死说烧了。他们就把我关着,等哪天想起来再审。”
萧煜站起身:“卢守义,随孤回庄园。从今日起,你受东宫保护。”
卢守义没动。
“殿下能保我一晚,能保住荆州军中那些人?”
“你先说清楚,账上的军粮去了哪。”
卢守义抬手指向第三本册子。
“军粮压根没到大理。船出白沙埠后,先去江陵北岸的一座废窑。粮在那换成石灰,船队再拉着军械去黑水关。接货的人每次都换,但领头的只有一个。”
萧煜翻开押运簿。
一列姓名中,朱砂圈着同一个名字。
“萧云?”
卢守义点头:“晋王没亲自露面。可每批货都有晋王府水队的腰牌。押运头领叫赵福,八年前就是晋王府个马夫,如今掌着江陵水营。”
关猛胸口起伏:“赵福手底下有多少兵?”
“三百水卒,五十快船。”
周奕快步走到门边:“殿下,江堤外有人。”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短促的哨声。紧接着,火把沿旧粮站两侧连成一片。少说三百多号府兵踏上石堤,将这地方围的水泄不通。
“报——”一名卫率满身泥水冲到石屋门外,“殿下!刚押解范谦半路遭遇张荣亲兵,他们人多势众,把范谦抢回去了!”
难怪。
范谦的声音很快从窖口外传来。
“太子殿下!夜查废弃粮站,擅动军械重证。请交出账册与犯官,随臣回府衙受审!”
关猛刷的拔出横刀:“这狗东西还敢来?”
萧煜按住他的刀背:“他来的正好。”
卢守义抬头提醒:“范谦是张荣的妹夫。他今晚绝不会让我活着出窖。”
萧煜踏出铁门,走进雨幕。
雨下的大,范谦带兵堵住石阶,手里举着一卷公文。
“臣奉刺史令,接管白沙埠。”
“刺史令在哪?”萧煜问。
范谦晃了晃手里公文:“在此。”
萧煜没接:“你方才说军械重证。你连窖都没进,怎么知道里头有军械?”
范谦面色一僵。
萧煜偏头看向周奕:“记下。范谦未验现场,先报窖中藏有军械。这话入案。”
范谦冷下脸:“殿下在套臣的话?”
“你配让孤设套?”
萧煜摸出那封晋王府私印短笺,递给周奕。周奕立刻展开。
“范大人,看清楚这个印。”
范谦扫了一眼,移开视线:“晋王府私印,荆州商户常有仿制,做不得数。”
“你说军印能仿,王府印也能仿。可你签发的水牒、永丰盐仓的入库文书、白沙埠的交割册,这三处写着的都是同一批船号。”萧煜抬了抬手,“赵济!”
两名卫率架着赵济走到石屋门口。他抱着账册,脚镣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通源七号腊月初八同时出现在云梦和白石渡。义丰三号腊月初十同时出现在黑水关和东驿。永昌五号在腊月十三同时出现在石首渡与当阳关。”
赵济一口气展开四份记录。
“漕运司总册、渡口木牌、关卡验货单、驿站食宿簿。四套记录里,只有你们造假的漕运司总册能让这些船两地同时出现。其余三套,上面全有原印、经办人和船夫手印。”
他把总册重重摔在范谦脚边。
“范大人,你教教我,这船特么还能分身?”
府兵队伍里有人没忍住,低声笑出来。
范谦转头怒喝:“闭嘴!”
萧煜盯着那名府兵:“你笑什么?”
府兵慌忙低头:“小人……小人不敢。”
“把他放开。”萧煜道,“他笑的对。”
石堤上静的落针可闻。范谦手背青筋暴起,却硬是不敢下令抢夺。
萧煜踩住地上的漕运司总册。
“张荣一党做假账,仗的是荆州官印。可船要过江,靠的是船夫;货要入仓,靠脚夫;人要投宿,靠驿卒。你们能改官册,改的了所有人的记忆?”
卢守义在卫率搀扶下走出地窖。
范谦看清他的脸,吓的退了半步。
“卢守义已经死了八年了!”他脱口而出。
“你也知道他死了八年?”萧煜偏头,“又是一条供词。记下。”
范谦这才反应过来失言,伸手就要拔刀。
周奕手里的弩箭已经顶住他的喉咙。
“放下兵器。”
周围的府兵互相对视,谁也没动。
范谦咬牙看着身后众人:“你们……你们听刺史令!动手!”
江堤上只剩一片雨声,无人敢上前一步。
关猛大步走到卢守义身旁,高举那方残缺的军印。
“刘公旧印在此!军中旧部听令!”
两百名东宫卫率同时端平手弩。
雨水顺着漆黑弩口滴落,府兵们看看卫率,又看看范谦。
当啷。
不知谁先扔了刀。第一把刀落地,第二把、第三把接连摔在泥水里。
范谦站在雨中,脸色灰败。
萧煜挥手,命人收缴兵器,把范谦再次塞进囚车。
“封锁白沙埠,定为钦差案场。所有船夫、脚夫、守窖人分开看押。账册送回庄园,路上加两队人手。”萧煜下令。
周奕抱拳:“殿下,卢守义怎么安置?”
“跟贺同分院住。卢守义单独看守,谁也不许走漏风声,不能让张荣知道他开了口。”
卢守义突然出声:“殿下,拿到这些账,您打算先动谁?”
萧煜转头看向江面。
雨点砸在残破的船旗上,黑底云纹湿答答的贴着桅杆。
“先动水营。”
关猛一愣,紧跟着皱起眉头:“赵福手底下三百水卒,后头还有晋王撑腰。殿下现在动他,岂不是明摆着告诉萧云,旧案查到军中了?”
“孤就是要告诉他。”
“为何?”
萧煜把短笺塞进袖口。
“张荣烧盐场是为了毁账,范谦带兵来是为了灭口。现在人和账都在孤手里,他们狗急跳墙,只能提前动水营。”
关猛扭头看向黑水关方向,攥紧刀柄。
“他们肯定会来抢。”
“让他们来。”
天亮前,队伍押着范谦回到庄园。
刚进侧门,一个人影从屋檐跃下,单膝跪地。是东宫斥候。
“殿下!江陵驻军换防了!”
萧煜停下脚步。
“谁下的令?”
“赵福。三百水卒已经离营,五十艘快船把荆江三处渡口全封了。还有一封军令,直接送到了关将军旧部的手里。”
斥候递上一张被雨水打湿的军令。
关猛一把扯过,只看了两行,脸颊肌肉抽动。
“奉晋王令,关猛谋逆同党,今夜尽数拿下……”
萧煜接过军令,视线投向远处的城墙。
“萧云终于坐不住了。”
城南的江面上,第一支火箭划破雨幕,升上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