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黑水关外起风了。
关猛率领百骑顺着江堤赶到,通源号已经离开了码头。船尾挂着官盐旗,桅杆下站着胡广。这人手里捏着范谦签发的水牒。
“关将军,死牢住得可好?”
胡广扶着船栏开口。
关猛举起钦差令牌:“奉太子令,查船。”
“官盐船也敢查?”
“我查的就是官盐船。”
胡广命水手撑篙。船离岸才十余丈,周奕带五十名卫率从下游赶到。弩箭封住了船头。关猛的骑兵沿着岸边追。几名水手扔下木桨,抽刀冲出了船舱。
周奕带人跃上甲板,没几下就夺了船舵。胡广被按倒在甲板上。水牒落到了关猛手里。
杜承安没在船上。
舱底只找到了六百引粗盐和几箱军用弩机,还有两副铁甲。船尾压着个铁箱。箱门被撬开。贺同蜷缩在里面,手脚全让麻绳勒破了皮。
贺同喝了两口温水,抬头看见关猛,很快移开视线。
“把人和船一并带回去。”关猛下令。
庄园偏厅里。萧煜翻完水牒,接着看了看军械箱外头的封记。
关猛押着胡广站在堂下,手按着刀。
“殿下,他拿荆州驻军的军械送往大理,请殿下准臣审问。”
胡广抬头:“下官奉的是晋王手令。”
“手令让你把军弩送给外邦?”
“下官只负责押船,不问货物。”
关猛把刀抽出来半寸。
萧煜抬手:“关将军,收刀。”
“他曾是刘公旧部。”
“所以更该留活口。军中旧账还要靠他开口。”
关猛盯着胡广看了一会,把刀收了回去。
萧煜转向周奕:“把胡广单独收押。送饭和看守必须分开安排。分开审。谁敢私下动刑,按毁证论处。”
胡广被带走。萧煜把江陵水道图铺在桌上。
“陈宣海,去取各处渡口登记。秦渡之,找荆江船帮的原始名册。杨欢,调沿江关卡验货单。文夏,查各处驿站的食宿簿。”
“漕运司送来的总册呢?”陈宣海问。
“封存。只能当作被查材料。”
四人领命离开。
午后,四路消息送进了书房。
陈宣海带回了白石渡几处大渡口的木牌抄本。秦渡之拿到了荆江船帮的旧名册。那册子上写着船主和造船的用料,连吃水深度和修补的地方也记了。杨欢取来的关卡验货单上全盖着水关旧印。文夏把沿江几座驿站的住宿簿带了回来。文夏还领进来五个老船工。这些船工都是被漕运司赶走的。
领头的老头叫韩七。
韩七把手搁在桌边:“殿下查船,不能只看旗。”
萧煜抬头:“你看什么?”
“看船底横梁,看橹孔,看吃水线。船名写在布旗上,换旗只用半盏茶。船牌挂在桅杆下,拔掉木楔也能换。”
韩七从怀里摸出半截断掉的铜钉,放在桌上。
“这枚铜钉来自一块临时船牌。漕运司每次发船,先收旧牌,再给新牌。十七条船用的全是同一批铜钉。”
“你为何被赶出漕运司?”
“我不肯替他们给三条船挂同一块牌。”
罗三跟着开口:“通源七号、义丰三号、永昌五号,船帮里都查不到真船。它们只有官册名,没有船主,也没有船骨记录。”
赵济拿起账页开始拨算盘。
“把日期排好。”
四份外头查来的记录摊在长案上。
腊月初八辰时。漕运司总册写着通源七号在云梦盐场装货。白石渡的木牌却记着通源七号也是在这个时辰落的篙。两地隔着二百四十里。
腊月初十午时。漕运司总册说义丰三号在黑水关验货。关卡原来的单子上记着这船装的是私盐。江陵东驿的住宿簿上又留了胡广和几个脚夫按的手印,时间一样是午时。
腊月十三申时。永昌五号在石首渡过水。漕运司总册却记着这条船正在当阳关卸货。这两个地方差了一百八十里。
赵济拿朱笔把这三个日期圈上。
“外头查的账能互相对上。就漕运司总册对不上。”
秦渡之翻到船帮名册最后一页:“十七个船号全查不到真船。”
陈宣海接着说:“漕运司总册里的水牒是三个书吏誊抄的。日期全是后面补上去的。写字的笔锋和墨色也一模一样。有人先把路线造出来,再往里补日期。”
张荣带着范谦赶过来。那十七个船号这会已经让萧煜写在了一张白纸上。
“殿下。”张荣拱手,“民间船帮登记粗疏,渡口小吏也会记错。凭几本抄册,怕是不能指证漕运司。”
“张大人说得有理。”萧煜把这四份查来的原档推过去,“所以孤没有凭一本册子定案。”
“这四份材料也来自各处小吏。”
“每份都有原印。各个时辰全能找到经办的人。张大人若不信,可以派人一个一个去查验。”
张荣刚伸手要去拿,周奕在旁边挡了一下。
萧煜拿起通源七号的记录:“请张大人解释一件事。漕运司总册写它在云梦装货,渡口木牌写它在白石渡落篙。两处相隔二百四十里。它辰时究竟在哪?”
张荣卡壳了,没答上来。
范谦接话:“许是船名重复。”
“船帮名册查不到船主,关卡验货单却有义丰三号。范大人签过的水牒也在此处。船名能重复,官印也能重复?”
范谦把手放下了。
萧煜看着门外:“带胡广。”
胡广被押进书房,他看见桌上的半截断铜钉。
关猛走到胡广跟前:“你跟刘公十年。”
“刘公入京后,谁管过荆州军户?”胡广出声,“晋王给我宅子,给我银子,也替我安置妻儿。我替他押几趟船,有何不对?”
关猛上去就揪住他衣领:“船底装的是大燕军械。”
“我只听水牒。”
“水牒由谁给你?”
胡广不说话了。
萧煜把那张签发单放到他面前:“范谦的印在上面,刺史府的火漆也在上面。你只要说出船牌从哪里领,孤便记你主动供述。”
胡广干咽了一口:“每月初八,段洪到刺史府后堂取牌。临时船名由后堂书吏写。货从哪里来,押到哪里,我不问。”
关猛抬起手就要打人。
萧煜出声:“关将军。”
关猛抬起的手停住。
“你可以恨他。不能替他结案。”
关猛把手放下来,退到边上。
萧煜把记着船号的纸收进甲册:“明日起,去查船牌怎么来的。造船的作坊也要查。还有沿江藏船的地方。这三条线分开办,不许惊动漕运司。”
天黑以后,贺同被人抬进了书房。
贺同喝完药,他伸手去抓萧煜的衣袖。
“殿下,白沙埠还在用。”
文夏抬起头:“白沙埠早已封废,八年前就撤了军粮站。”
“案发前一夜,刘公的军粮从白沙埠出船。”贺同开口,“下官亲手抄过出库时辰。十七块船牌也在账上。第二日军粮失踪,案卷里只剩刘公私卖军粮的罪名。”
萧煜问:“原账呢?”
“最后一页被人撕走。下官被报投江,也是因为见过那一页。”
外头传来脚步声。
一名卫率在门口单膝跪地:“殿下,白沙埠发现三条船,船上挂着刘世友旧部军旗,正在装箱。”
关猛把刀拔了出来。
萧煜拿起那张写着船号的纸,提笔写了几个字。
白沙埠。
“点二百卫率,把水口封住。”
萧煜转头看向贺同。
“今夜,孤去查刘公当年的军粮站。”
贺同手里攥紧了衣角,又说了一句。
“殿下,船底还藏着一枚镇国公军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