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商号三年前就该销号了。”文夏脸色难看,“原东家一家死于沉船,货栈归了晋王府。商印留着,东家早换了人。”
萧煜将登记册随手丢在桌上。
“商印只能证明盐袋的来路。孤要查的,是百姓手里的盐从哪来。”
他看向赵济。
“去查市价。”
赵济起身抱拳:“下官需要两日。”
“一天半。”
赵济低头看了眼脚镣,发出一声脆响:“殿下…打算让一个死囚上街去问价?”
“你算账。”萧煜语气平淡,“问价的人另有安排。”
紧接着,萧煜转向杨欢和秦渡之。
“别用刺史府的人。找京城来的脚夫、商贩、车夫,分头去江陵和底下各县。官盐铺的存货、百姓买盐的凭据、商号出库的账,全带回来。”
杨欢从袖中取出杨檀旧印,放在桌边。
“我父亲门下…还有两个学生在荆州做买卖。他们能认出盐课司的旧票,也能摸到账房。”
“你不进城。”
“我只递信,不见旧人。”
“行。信上只写编号,回信交给秦渡之。”
杨欢收起私印,声音压低:“万一有人拿假票冒充旧案证据?”
“送过来。”萧煜冷笑一声,“孤让他当堂认票。”
秦渡之领命快步离开。
半日功夫,第一批消息送回了庄园。
十七家官盐铺,十二家断货超过二十日。可店里账面上,偏偏记着每月售出官盐,三百引到一千引不等。这帮人做账连遮掩都懒的遮掩。
江陵官盐标价一斗四十六文。百姓进铺子,掌柜只会翻个白眼说等货。转头城南私盐摊,一斗三十一文,买卖双方还都按了手印票。
长林、当阳、宜城六县,如出一辙。
官铺里空空荡荡,私盐摊前从早到晚排长龙。
秦渡之把一摞纸推到赵济面前。
“七十三张买盐票。盐价最低二十八文,最高三十四文。卖家分属九家商号,货…全来自同一条水路。”
赵济没急着翻账。他捏起一张官盐铺的售货簿,核对日期,又翻看私盐票上的船号。
“这些官铺掌柜,全被逼着照盐课司给的数填账。”
“有证人。”秦渡之指着最下面一页。
“城东的沈掌柜应了作证。他说每月初五,盐课司就送张定数纸过来。他只管照抄售盐数,盐粒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赵济提笔在纸上飞快写了几行。
“官账上十六万四千引。按这六个县查到的凭据,官盐实际交割连账面三成都不到。”
陈宣海皱眉:“剩下的呢?去哪了?”
赵济抬起头。
“百姓买的是私盐。商号拿走盐钱,官府账上照样写官盐售出。转过头,运费、损耗、补仓银,全从府库里往外掏。”
他把两本账重重拍在一起。
“同一批货!账上算官盐,市面上当私盐卖。货就走一回,银子从两条路往兜里揣。”
书房里静的可怕。
这时,杨欢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草纸。
“城西宋氏的买盐凭据。她家买了半斗私盐,盐课司的人查到,盐收走,儿子直接押进县狱。”
赵济接过草纸,视线落在那个红手印上。
杨欢咬着唇:“官盐铺没货,百姓只能去私盐摊。买私盐要受罚,盐价还被人抬的那么高。荆州的百姓…活的太难了。”
“谁给她定的罪?”
“盐课司。”
“谁让官盐铺断货?”萧煜问。
杨欢闭上嘴。
她想起父亲当年主持盐课时,荆州官铺日日有货,百姓买盐笔笔是明白账。杨檀获罪后,盐课就成了这几个家族捞钱的暗门。
萧煜拿起宋氏的凭据。
“这张,列入案首。”
杨欢猛的抬头:“殿下要替她翻案?”
“她买盐有票,盐铺有账,罪名自然该查。”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通报。
“刺史张荣、别驾范谦求见。”
片刻后,张荣迈进书房。范谦跟在后头,双手拢在袖里。
张荣躬身行礼。
“殿下查盐务,臣等自当配合。只是…市井票据多是私贩私刻,拿这些推断官盐亏空,怕是容易让商户寒心啊。”
萧煜指了指桌上那叠纸。
“张大人说的有理。孤尚未凭单张票据定案。”
张荣暗自松了半口气。
萧煜拿起永丰盐仓的入库文书。
“可这通源号替官仓补盐的文书,总不能也算市井假票吧。”
范谦眼皮一跳,抬眼道:“通源号受盐课司调令供货,属于应急之举。商号与下官有姻亲关系…纯属巧合。”
“杜承安的妻子范氏,是你的亲妹。”
范谦的手从袖中伸出,压住衣摆。
“亲戚归亲戚,商事归商事。”
“孤同意。”
萧煜把文书推给赵济。
“你来告诉范大人,商事怎么就牵出了官账。”
赵济展开文书。
“通源号去年腊月送入永丰盐仓两千六百引。可这家商号登记连四个月都不到,名下没盐场,仓中存货不足四百引。”
他抽出一张水脚票。
“这三艘船从西市出发,船上写的是粗盐,走黑水关水路。黑水关账房把它们登记为私盐船。船抵江陵后,货物进了义丰号旧仓,第二天又打着通源号的名义送进永丰盐仓。”
赵济将水脚票重重按在官仓文书旁边。
“私盐船,官仓货。船号、日期、脚夫姓名,全能对上。”
范谦咬牙道:“黑水关账房…或许记错了。”
秦渡之从袖中抽出另一张纸。
“黑水关的账房已经退居乡里了。属下花银子买下他手里的抄本。通源号三次入关,船尾全跟着荆州水营的小舟。”
张荣伸手就要去拿抄本。
周奕上前一步,抬臂拦住。
“案卷未封,谁也不能碰。”
张荣僵着脸收回手。
“殿下,臣只是想辨明真伪。”
“辨真伪有刑部和大理寺。”萧煜语气平淡,“张大人若怕证据出错,可以先交官印。”
张荣慌忙拱手:“臣不敢。”
“范谦签发应急供盐文书,杜承安负责运货,义丰号旧仓负责转存。三处全跟私盐水路连着。”
萧煜起身,目光落在范谦身上。
“孤还没问你,通源号怎么能拿到永丰盐仓的钥匙?”
范谦喉结滚了滚,额头渗出冷汗。
“此事由仓曹办理,下官…下官只负责签押。”
“那就查仓曹。”
萧煜取出钦差手令,丢在桌面。
“从今天起,通源号货栈封门。所有船契、婚籍、水牒、盐票全交到钦差案库。范谦暂留府衙,不得离开江陵半步。”
张荣硬着头皮拱手:“殿下查封商号,需刺史府发文。”
萧煜拿起范谦签过供盐文书。
“你的印已经盖在上面。拿它封门,手续够用了。”
周奕转身便走。
张荣终于压不住火气。
“殿下!您凭几张纸就要动荆州商路,盐价一涨,受苦的还是百姓!”
“官盐铺若有货,百姓何必买私盐?”
“私盐便宜,百姓贪省几个钱罢了。”
赵济把十六万四千引的官账掀开,手指按住其中一栏。
“官铺无货,账面售盐。范大人若能解释这两件事,就能证明百姓买私盐纯属自愿。”
张荣张了张口,半个字没吐出来。
赵济把沈掌柜的供词递过去。
“沈掌柜说,每月售盐数目由盐课司统一发下。他若不照抄,铺子第二天就会被封。”
萧煜看着张荣。
“这份供词,张大人也说是假的?”
张荣僵在原地,没有去接。
杨欢把宋氏的买盐票放到案头。
“还有这个。她只买半斗盐,也要坐三日牢。张刺史治下,百姓买不到官盐,买私盐又获罪。您倒是说说,谁在维护荆州安稳?”
张荣的手停在半空,脸色难看。
“杨姑娘,杨檀旧案已经定了。”
“盐价还在替他作证。”
此话一出,范谦猛的侧过脸。
萧煜收起案上凭据。
“盐价不会说谎。官账能改,仓门能换,掌柜也能闭嘴。可百姓手里的买盐票,改不了一家人的饭桌。”
他直接下令:“把宋氏一家送到东宫卫率营,派人护住。沈掌柜移到庄园作证。”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周奕一把推门进来,递上湿透的水路抄报。
“殿下,通源号东家杜承安已经离开江陵。押船的…是荆州驻军校尉胡广。”
萧煜翻开甲册。
胡广的名字早被关猛用朱笔划过。
周奕继续道:“船上挂官盐旗,水牒由范谦签发。船底押着一只铁箱,箱里还藏着个活人。船工听见杜承安叫他贺同。”
文夏刚从北院赶来,听见这个名字,脚步猛的停在门边。
“贺同是当年抄录杨檀案卷的刑曹书吏。官府报他八年前投江身亡了。”
萧煜收起湿抄报。
“船往哪去?”
“黑水关,之后转大理。”
周奕又掏出半块铜牌。牌面刻着四字。
晋王亲遣。
萧煜握住铜牌,转头吩咐周奕。
“传关猛。调一百骑,今夜截船。”
他抬起头,看向门边的文夏。
“你的旧案,或许还有个活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