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荣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当年的人证物证,早就处理得干干净净。”
“他想翻案?拿什么翻?就算他真有本事,从石头里榨出点油水来,也绝对动不了我荆州的根基!”
“诸位,把心都放回肚子里去!”
张荣站起身,环视众人,意气风发。
“这荆州,是我们的荆州,更是晋王殿下的荆州!”
“他萧煜一个失了势的太子,也想到晋王的老巢来撒野?未免也太看不起我们,太看不起晋王殿下了!”
“使君说的是!”
“让他查!看他能查出个什么花来!”
“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府衙后堂内,顿时响起了一片轻松的附和与嘲笑之声。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那位太子殿下在徒劳无功之后,灰溜溜离开荆州的狼狈模样。
然而,他们谁也不知道。
就在他们举杯相庆,嘲讽着对手的幼稚与无能时。
他们口中那个“幼稚”的太子殿下,已经站在了他们最不希望他踏足的地方。
……
江陵府大牢。
阴暗,潮湿,腐臭。
这里是阳光永远照不到的角落,空气中弥漫着血腥、霉变和排泄物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昏暗的火把在墙壁上跳动,将人影拉得如同鬼魅。
狭长的甬道两侧,是一间间用粗大木桩隔开的牢房,里面关押着各种各样的犯人。
大多数人蜷缩在角落的稻草堆里,神情麻木,如同行尸走肉。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打破了这里的死寂。
狱卒们早已得到吩咐,一个个噤若寒蝉地跪在甬道两侧,头深深地埋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萧煜面无表情地走在最前面。
他那身华贵的太子常服,在这污秽的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
但他仿佛闻不到那刺鼻的气味,也看不到周围那些绝望或怨毒的目光。
他的眼神,平静而锐利,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
常胜紧随其后,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塔,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一行人穿过关押普通囚犯的外监,径直走向了戒备森严的内监深处。
这里,关押的都是重犯。
终于,在一个挂着三道大锁的牢门前,萧煜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一直跟着的,那个战战兢兢的捕头。
“那个‘飞贼’,关在何处?”
“回……回殿下,就在……就在最前面的天字一号房。”捕头结结巴巴地回答。
“很好。”
萧煜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冷。
“现在,带着你的人,退到内监入口处。没有孤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踏入这里一步。”
“是……是!”
捕头如蒙大赦,连忙带着手下的狱卒,屁滚尿流地退了出去。
很快,整个内监深处,就只剩下了萧煜和常胜,以及两名随行的影密卫。
常胜上前,熟练地打开了那三道大锁。
“殿下,都安排好了。”
“嗯。”
萧煜推开沉重的牢门,走了进去。
这间牢房,比外面的要干净许多,但依旧阴暗。
一个穿着囚服的人,正背对着他们,坐在草堆上。
“演得不错。”
萧煜淡淡地开口。
那人听到声音,立刻转过身,跪倒在地。
赫然便是东宫卫率中的一名普通士兵。
“殿下谬赞。”
“起来吧。”
萧煜摆了摆手,“辛苦你了,出去之后,领双份的赏。”
“谢殿下!”
那士兵激动地行了一礼,便迅速退了出去,守在了门外。
直到这时,常胜才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殿下,我们费了这么大的周章,又是演戏又是搜捕,就是为了……进这大牢?”
“不然呢?”
萧煜走到牢房唯一的窗户前,那窗户极小,只能透进一丝微弱的光。
他负手而立,声音平静地响起。
“常胜,你以为,我真的指望从张荣给我的那些‘完美’的账册里,找出什么东西吗?”
“一座用谎言堆砌起来的堡垒,从外面看,是无懈可击的。”
“我们看到的每一个人,听到的每一句话,都是他们想让我们看到和听到的。”
“在他们的地盘上,跟他们玩查证的游戏,我们永远不可能赢。”
萧煜转过身,目光深邃如夜。
“所以,我们必须找到一些……他们不想让我们知道,也来不及处理的‘真相’。”
“而真相,往往不会被供奉在庙堂之上。”
他的目光,扫过这阴森的牢房。
“它只会被埋葬在最深,最黑暗的角落里。比如,这里。”
“江陵大牢,关押的不仅仅是盗匪恶霸,更关押着无数与晋王一党、与荆州现有官场作对的政敌。”
“这些人,才是活的卷宗,是会开口说话的证据!”
“我们演了这么多天的戏,从印玺被盗,到全城搜捕,再到我‘怒不可遏’地要亲自审问,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一个目的——”
萧煜的声音,在空旷的牢房中回响,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
“为了能光明正大走进这座大牢,并且不被任何人怀疑。”
常胜恍然大悟,眼中充满了震撼与敬佩。
原来,从一开始,殿下的目标,就不是府衙的卷宗,而是这不见天日的大牢!
萧煜没有再解释,他从袖中,缓缓抽出了一卷早已准备好的手帛。
他将手帛展开,上面用朱砂,写着三个名字。
“常胜。”
“属下在。”
“走,我们去会会几位朋友!”
“前荆州长史,文夏。”
“前荆州盐铁副使,赵济。”
“以及,前江陵驻军将军,关猛。”
……
内监最深处,是三间彼此相邻,却又被厚重石墙完全隔开的死囚牢。
这里比外面更加阴暗潮湿,空气中那股腐朽与绝望的气味,几乎能凝成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在狱卒的引领下,三道沉重的牢门被相继打开。
三个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身影,被粗暴地推搡了出来。
为首一人,虽然须发皆白,身形瘦削,但腰杆却挺得笔直,依稀能看出几分文人风骨。
他便是前荆州长史,文夏。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面容精明的中年人,眼神中带着一丝商贾般的算计,此刻却被浓浓的愤恨所取代。
此人是前荆州盐铁副使,赵济。
走在最后,也是最高大的一个,即便戴着手铐脚镣,步伐依旧沉稳有力,一双眼睛如同饿狼般,闪烁着凶悍的光芒。
他,正是前江陵驻军将军,关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