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您看,这是去年秋粮入库的总账,与各县上缴的分账完全对得上。”
“大人,这是江陵府库的盘点记录,每半月一盘,从未间断,您随时可以去府库清点实物。”
“大人,您辛苦了,喝口茶吧。”
这般滴水不漏的配合,让陈宣海等人憋了一肚子的火,却无处发泄。
他们感觉自己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无处使。
萧煜本人,则在杨昀和周奕的陪同下,亲自巡视了府库、武库、官仓等地。
结果,与账册上一般无二。
粮仓里,米袋堆积如山,打开一袋,尽是饱满的新米,没有一粒陈米或砂石。
武库中,兵刃锃亮,甲胄齐全,弓弩的弦都保养得极好,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一切,都完美得像是一场精心排演的戏剧。
连续三日,皆是如此。
东宫一行人,一无所获。
整个荆州官场,仿佛成了一块无缝的铁板,任凭他们如何敲打,都听不见一丝回响。
一些随行的年轻官员,已经开始沉不住气,私下里怨声载道。
“这荆州,当真是清水衙门不成?竟然干净到这种地步?”
“干净?我看是把脏东西都扫到地毯下面去了!可恨我们就是掀不开这地毯!”
“殿下到底在等什么?这样下去,我们什么都查不出来,岂不是要灰溜溜地回京城,沦为笑柄?”
这些议论,自然也传到了萧煜的耳中。
但他只是付之一笑,不置可否。
到了第四天,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无计可施的时候,萧煜终于有了新的动作。
他直接找到了张荣。
“张大人。”
萧煜的脸上依旧挂着和煦的微笑,但语气却不容置疑。
“这几日,有劳诸位大人配合。”
“不过,这般零敲碎打,效率太低。”
“孤想将荆州府衙自你上任以来的所有卷宗、账册、文书,全部调阅一遍。”
“无论大小,无论类别,孤,全都要看。”
此言一出,跟在张荣身后的几名官员脸色皆是一变。
这是何等浩大的工程量?
将一个州府数年来的所有文书全部搬出来,这已经不是查案了,这是要把整个荆州府衙翻个底朝天!
张荣的眼皮跳了一下,但脸上那谦卑的笑容却丝毫未变。
他深深一揖,声音洪亮。
“殿下有命,臣,遵旨!”
“臣立刻就去安排,保证将所有卷宗,原封不动地送到殿下下榻的庄园。”
他的痛快,反而让萧煜身后的邓元等人心中一沉。
张荣如此有恃无恐,只能说明一件事——他早就料到了这一步,并且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果然,不过半日功夫。
一辆接一辆的马车,便停在了庄园门口。
无数个落满灰尘的箱子被抬了下来,打开之后,全是泛黄的陈年卷宗。
这些卷宗被源源不断地搬进庄园的书房和偏厅,很快就堆得像一座座小山。
空气中,弥漫着纸张腐朽和陈年墨迹混合的古怪气味。
张荣亲自监督,忙前忙后,脸上还带着一丝邀功似的笑容。
“殿下,都在这里了。若有遗漏,您随时吩咐。”
萧煜看着这满屋子的故纸堆,眼中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冷笑。
他知道,这依旧是张荣给他设下的一个局。
一个用海量无用信息来消耗他精力和时间的阳谋。
他要的,从来就不是这些东西。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有劳张大人了。孤会仔细看的。”
“殿下为国操劳,乃臣等之福。”
张荣又是一通吹捧,这才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
他相信,就算太子是神仙,面对这如山如海的卷宗,也得看上一年半载。
而他,有的是时间,陪这位太子殿下慢慢玩。
……
夜,再次降临。
庄园内,灯火通明。
萧煜做戏做全套,真的带着邓元等一众属官,一头扎进了那故纸堆里,装模作样地翻阅起来。
时间,在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中,一点点流逝。
子时将至。
就在众人昏昏欲睡之际,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庄园的宁静。
“来人啊!有贼!抓贼啊!”
声音是从萧煜的主卧方向传来的!
“保护殿下!”
常胜脸色一变,身影如电,瞬间便挡在了书房门口。
杨昀和周奕也立刻反应过来,指挥着东宫卫率将整个书房护得水泄不通。
片刻之后,一名负责守卫主卧的影密卫脸色煞白地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都在发颤。
“殿下……属下失职!”
“说。”
萧煜缓缓放下手中的卷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方才……有飞贼潜入殿下寝居,盗走了一个紫檀木盒……”
“什么木盒?”
“是……是存放太子印玺的木盒!”
“轰!”
此言一出,在场的所有人,脑子里都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太子印玺!
那不仅仅是一方印章,那是储君的象征,是皇权的延伸!
奉旨巡查的太子,在地方上把自己的印玺给弄丢了,这要是传出去,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不仅是萧煜个人的奇耻大辱,更是对整个大燕朝廷的公然挑衅!
“混账!”
萧煜猛地一拍桌案,那张坚硬的梨花木桌,竟被他拍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他“勃然大怒”,胸口剧烈起伏,眼中仿佛要喷出火来。
“封锁庄园!全城戒严!给孤挖地三尺,也要把那该死的贼给找出来!”
“是!”
整个庄园,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东宫卫率和影密卫四散而出,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半个夜空。
这边的动静实在太大,根本瞒不住人。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刚刚睡下的荆州刺史张荣,就被紧急叫醒。
当他听闻太子印玺被盗时,整个人都懵了。
他顾不得穿戴整齐,披着一件外袍就急匆匆地赶到了庄园。
一进门,看到萧煜那张“怒不可遏”的脸,张荣的心就凉了半截,连忙跪倒在地。
“殿下息怒!是臣治下不严,才让宵小之辈惊扰了殿下!臣罪该万死!”
他心里却在疯狂地盘算。
是谁干的?
是老三的人,还是老四的人?亦或是其他什么人想浑水摸鱼?
在自己的地盘上,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不管是谁干的,他张荣都脱不了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