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张荣端着酒杯,满面红光地站了起来。
“殿下。”
他先是恭敬地对着萧煜一拜,而后朗声道:
“臣代表荆州上下,再敬殿下一杯。”
“殿下不辞辛劳,远道而来,巡查地方,整顿吏治,实乃我大燕之福,百姓之福。”
萧煜微笑着举杯,示意了一下,却并未饮下。
张荣仿佛没有看到,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话锋也开始转移。
“殿下此来,陛下已有明旨。”
“臣等必然全力配合殿下,绝无二话。”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其他官员,那些官员纷纷点头附和。
“只是……”
张荣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
“荆州之地,承平已久,百姓安居乐业,各项事务也都井井有条。殿下明察秋毫,想必一路行来,也看到了。”
“至于前太傅杨大人和刘老将军的案子……”
“唉,时过境迁,当年的旧案,确实是桩憾事。殿下既奉旨重查,臣自当竭尽所能,翻检卷宗,寻找人证,为殿下分忧。”
“不过……”
这最重要的“不过”终于来了。
张荣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却变得异常郑重。
“殿下,调查归调查,还望殿下以大局为重,莫要因此搅乱了荆州如今这来之不易的安稳局面。”
“否则,荆州一乱,民心不稳,臣……也没办法向陛下交代啊。”
话音落下,整个宴会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萧煜的身上。
这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
表面上,是表忠心,表态度,表示会全力配合。
但话里话外,却藏着三层意思。
第一,我荆州没问题,好得很,你别想轻易找出毛病。
第二,杨檀和刘世友的案子,是陈年旧案,你想查可以,但我会“尽力配合”,至于能查出什么,那就不好说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是一句赤裸裸的警告。
你可以查案,但别想在荆州搞事,别想动我们的人,否则,把事情闹大了,惊动了陛下,这责任你担不起,我张荣也担不起!
他甚至搬出了皇帝来压人。
好一个张荣,好一个铁桶般的荆州!
萧煜心中冷笑一声,脸上却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张大人,言重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孤此次南下,一是为巡查,二是为查案,皆是奉父皇之命。”
“父皇的旨意,是让孤查明真相,还忠臣清白,惩奸佞之徒,以正国法。”
“至于荆州的大局……”
萧煜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温和的目光,却让许多人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诸位大人都是朝廷栋梁,自然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大局。”
“维护国法,惩治贪腐,让朗朗乾坤,清气长存,这,才是我大燕最大的大局。”
“张大人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他把问题,又轻飘飘地抛了回去。
张荣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又立刻恢复了自然。
“殿下说的是,是臣……是臣短视了。”
他哈哈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仿佛刚才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来来来,诸位,我们共同再敬殿下一杯!”
一场暗藏机锋的宴席,就在这你好我好大家好的虚伪氛围中,落下了帷幕。
……
夜色已深。
城西,一座占地极广的独立庄园内。
这里便是张荣为萧煜一行人准备的下榻之处,环境清幽,守卫森严,看似体贴,实则也是一座华丽的囚笼。
萧煜换下繁复的礼服,只着一身常服,站在书房的窗前,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常胜如同一尊铁塔,安静地站在他的身后。
“殿下,那张荣老奸巨猾,整个荆州官场,怕是早已被他和他背后的人,经营得如铁桶一般。”
常胜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今晚宴席之上,那些官员看我们的眼神,虽有敬畏,却无亲近,个个都像是看着外人。”
“要不要属下今夜就派人出去,盯住那张荣,还有几个关键的官员?”
“不必。”
萧煜摇了摇头,转过身来,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派人去盯梢?我们能盯出什么来?”
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从京城到江陵,我们足足走了一个月。这一个月的时间,足够他们做任何准备了。”
“现在我们看到的每一本账册,听到的每一句证词,接触到的每一个人,恐怕都是他们精心安排好的。”
“这时候派人去监视,不过是自投罗网,暴露我们自己的意图罢了。他们早就等着我们这么做了。”
萧煜的眼神冰冷而锐利,闪烁着洞悉一切的智慧光芒。
“想要从他们手中,硬生生地找出破绽,几乎不可能。”
常胜闻言,眉头紧锁:
“那……殿下,我们该如何是好?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谁说要等了?”
萧煜将杯中的冷茶一饮而尽,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将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一座堡垒,从外部攻打,自然是坚不可摧。”
他的手指,在冰凉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可如果,这堡垒的内部,早就已经开始腐烂了呢?”
“我们不需要把门撞开。”
萧煜抬起头,目光穿透了窗棂,望向了那片沉沉的夜幕,仿佛已经看到了隐藏在黑暗中的无数裂痕。
“我们只需要……找到那些裂缝,然后,轻轻地推上一把。”
……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太子殿下巡查荆州的大戏,正式拉开了帷幕。
邓元、陈宣海、秦渡之等人,领着一众东宫属官,在张荣“热情周到”的安排下,进驻了荆州府衙的各个部门。
他们要查账。
从户曹的田亩、户籍、赋税,到仓曹的粮储、支调,再到金曹的盐铁、钱帛、库藏……
一本本账册被搬了出来,堆积如山。
每一本,都崭新得像是刚刚誊抄过一般,字迹工整,墨香犹存。
每一笔流水,都清晰明了,进出有据,堪称典范。
东宫的官员们一个个都是人精,翻来覆去地核对,用尽了平生所学,却硬是找不出一丝一毫的纰漏。
那些荆州府衙的官吏们,脸上挂着谦卑而恭敬的笑容,有问必答,态度好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