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其实他早有预料。
他站在那新炸出的土坑边,目光深邃,脑海中属于现代人的知识和记忆,正在飞速运转。
张玉庭说得没错,问题的根源,不在于技术,而在于……产业链。
在当下的这个时代,硫磺和硝石并非什么重要的战略物资,需求量极小,自然也就没有形成规模化的开采和生产。
市面上流通的,都是些零敲碎打的、纯度极低的“土特产”。
靠这种小作坊式的采购和提纯,想要大规模量产霹雳弹,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在他原本的那个世界,历史上,随着火药的广泛应用,对这两种原料的需求急剧增加,从而催生出了一整套成熟的工业生产体系。
比如硫磺,中原王朝的工匠们早就摸索出了以黄铁矿为原料,用“升硫法”大规模制取硫磺的工艺。
至于硝石,更是可以通过“硝土淋滤法”,从老宅墙角、厕所、马厩等富含有机物的地方,人工刮取硝土,大规模制备。
这些技术,他都懂。
但他一个人,懂了没用。
这背后,涉及到矿产的勘探、开采,涉及到无数工匠的招募、培训,涉及到生产基地的选址、建设,涉及到庞大的资金投入和物资调配……
这是一个庞大而复杂的系统工程。
一条全新的,从无到有的,军工产业链!
靠他一个人,靠东宫那点见不得光的私产,根本不可能办到。
想要做成这件事,只有一个办法。
那便是,由朝廷出面,以国家之力来推动!
而能让朝廷,让整个大燕王朝这部庞大的国家机器为此运转起来的人,也只有一个。
那就是他的父皇,大燕皇帝,萧政!
可是,该如何说服那位多疑、狠辣,掌控欲极强的帝王,来支持自己这个“异想天开”的项目?
直接告诉他,自己能造出一种毁天灭地的武器?
恐怕父皇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忌惮。
一个能私下里造出这种大杀器的太子,对他而言,威胁甚至比晋王和齐王更大。
萧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北方。
他想起了御书房里,父皇那只重重按在草原王庭草原上的手。
想起了父皇言语中,对收服燕云十六州,完成历代先皇未竟之业的渴望。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他有了。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这霹雳弹,不能是他萧煜的私产,更不能是东宫的秘密武器。
它必须是,也只能是,皇帝的利刃,是大燕的国之重器!
他要做的,不是将这把刀藏起来,而是亲手将它锻造好,然后恭恭敬敬地,递到他那位父皇的手中!
只有这样,父皇才会毫无顾忌地,倾尽国力,去为这把刀,寻找最优质的“铁矿石”!
想到这里,萧煜心中豁然开朗。
所有的困惑与迷茫,一扫而空。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张玉庭,神情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果决。
“张玉庭,听令。”
张玉庭见太子殿下神情肃然,连忙躬身一拜:“卑职在!”
“从今日起,不计成本!”
萧煜的声音,斩钉截铁。
“动用我们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和银钱,将京城以及周边州府,市面上所有能见到的硝石和硫磺,全部给本宫收来!”
“是!”
“然后,让所有工匠,日夜轮班,给本宫不停地造!”
“尽你所能,在本宫离京之前,造出最多的霹雳弹。”
这批霹雳弹,将是他南下荆州,对付萧云的第一份“大礼”!
张玉庭虽然心中依旧对原料问题感到忧虑,但看到太子殿下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大声应道:
“卑职遵命!定不负殿下所托!”
萧煜点了点头,随即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
“你只管放手去做。”
“至于原料的长久之计,本宫……自有安排。”
他抬起头,望向皇宫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又过了两日。
这两日,京城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却因太子即将离京就藩一事,波涛暗涌。
东宫之内,却是一片忙碌而压抑的景象。
萧煜的书房里,灯火彻夜通明。
他伏在案上,面前摊开的不再是圣贤书,而是一份份错综复杂的名单,一张张描绘着荆州山川地理的舆图。
陈宣海、秦渡之、张玉庭等人进进出出,将一份份整理好的卷宗呈上,又领了新的命令匆匆离去。
整个东宫官署,犹如一台精密而高速运转的机器,为即将到来的荆州之行做着最后的准备。
萧煜知道,他这一去,东宫便成了无主之地,必将成为那几位好兄弟眼中的肥肉,朝堂上的众矢之的。
他必须在离开前,将所有事情安排得滴水不漏。
夜色渐深,当最后一名官员躬身退下,书房内终于恢复了宁静。
萧煜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一阵若有若无的香风,悄然飘入。
“殿下,夜深了,该歇息了。”
一道温柔得能化开冰雪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萧煜抬头,只见林师师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俏生生地立在那里。
她换下了一身教坊司的华服,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长裙,未施粉黛的脸上,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色,清丽的眉眼间,满是心疼。
“你怎么来了?”萧煜放下手中的狼毫笔,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林师师将莲子羹轻轻放在桌上,柔声道:“殿下明日便要启程,师师……想再多看看殿下。”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察的颤抖。
萧煜心中一软,他知道,这个聪慧的女子,已经猜到了他此行的凶险。
“荆州不是什么好地方。”
萧煜看着她的眼睛,缓缓说道:
“那里是三哥经营多年的老巢,盘根错节,说是龙潭虎穴也不为过。”
林师师的眼圈微微一红,她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握住萧煜放在桌上的手,那只手因为连日批阅文书,指节处还沾着淡淡的墨痕。
“殿下,让师师随您同去吧。”
她鼓起勇气,仰头望着萧煜,美眸中满是恳求。
“师师虽是女儿身,不懂朝堂大事,但端茶递水,铺床叠被的粗活还是能做的。路上也好有个照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