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政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决绝,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缓缓点了点头。
“好。”
一个“好”字,包含了太多。
是赞许,是信任,也是期许。
“坐吧。”
萧政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带着些许疏离的温和。
“你身为太子,国之储君,本应坐镇京城,替朕分忧,辅佐政务。”
“让你亲自去荆州这等险地,实属无奈之举。”
他的话锋中,带着一丝解释的意味。
“老大萧乾,勇则勇矣,却无谋略,让他去,只会把事情搞得更糟。”
“老三萧云,荆州本就是他的地盘,让他自己查自己?无异于与虎谋皮。”
“至于老四萧钺……哼,”萧政冷哼一声,眼中的厌恶一闪而过,“他比老三,更让朕不放心。”
“思来想去,满朝文武,宗室皇子,竟只有你,最是合适。”
萧政的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夸奖萧煜,但萧煜却听出了其中的无奈与悲凉。
一个偌大的王朝,到了需要储君亲赴险境,去执行这种“脏活”的地步,可见皇权之下,早已是暗流汹涌,离心离德。
“父皇言重了,为父分忧,为国效力,本就是儿臣分内之事。”
萧煜躬身道,姿态放得很低。
这是必要的客套,也是储君的本分。
萧政看着他谦逊的样子,心中愈发满意。
有能力,有担当,却不骄不躁,懂得进退。
这储君,没选错。
“你明白就好。”
萧政站起身,走到他的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个动作,充满了象征意义。
“此去荆州,万事小心。”
“晋王在那里经营多年,党羽密布,你等于是孤身闯入龙潭虎穴,行事切记,要谋而后动。”
“谢父皇提点,儿臣谨记。”
“嗯。”
萧政点了点头,随即又道:
“等你出发之日,朕会亲自去城门为你送行。”
萧煜心中一惊,连忙道:
“不敢劳父皇大驾!儿臣此去是为查案,理应低调行事,若父皇亲送,恐太过张扬,反而不美。”
他知道,皇帝亲送太子出征,这是何等的荣耀,也是何等巨大的政治信号。
这等于是在向满朝文武,尤其是向晋王和齐王宣告:
太子此行,代表的是朕的意志,谁敢阻拦,就是与朕为敌!
这既是保护,也是一种压力。
萧政却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
“无妨。朕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奉了朕的旨意,光明正大地去。”
“朕倒要看看,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谁敢动朕的太子!”
那平淡的语气中,透出的,是睥睨天下的霸气。
萧煜心中一暖,知道这是父皇在用自己的方式,给他最大的支持。
他不再推辞,再次躬身一拜。
“儿臣,谢父皇隆恩。”
“去吧。”
萧政挥了挥手,重新转过身,背对着他,目光再次投向了那幅巨大的疆域图,仿佛在思索着下一步的棋该如何落下。
“儿臣告退。”
萧煜恭敬地行礼,随后缓缓退出了御书房。
当那扇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合上,隔绝了里面那位帝王的深沉目光时,萧煜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日头正盛,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从今天起,这盘棋,他才算是真正地入了局。
而他的第一个对手,就是自己的三弟,那个表面温文尔雅,实则阴狠毒辣的晋王萧云。
荆州……
萧煜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当那扇隔绝了内外天地的沉重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萧煜才终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郁结于胸的浊气。
他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抬头望天。
午后的日头正盛,金色的阳光泼洒在皇城的琉璃瓦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可萧煜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只觉得那光芒之下,处处都透着冰冷的算计与森然的杀机。
“殿下,回宫吗?”
常胜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他身后,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
萧煜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不,不回东宫。”
他转过身,一边走下台阶,一边淡淡地吩咐道:
“备车,去一趟鸡鸣山。”
“鸡鸣山?”
常胜微微一愣,但他没有多问,只是躬身应道:
“是,殿下。”
作为萧煜最信任的护卫,他早已习惯了这位太子殿下时常做出一些出人意料的决定。
他要做的,不是质疑,而是执行。
马车很快备好,在禁军侍卫略带惊异的目光中,驶出了宫城,一路向着京城之外的鸡鸣山而去。
车厢内,萧煜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在飞速地复盘着方才与父皇的整场对话。
那幅巨大的《大燕疆域图》,父皇按在草原王庭草原上的手,以及那句“朕要你,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给朕插进荆州这块铁板里去”的言语,犹在耳边回响。
父皇已经将他的意图,将这盘关乎国运的大棋,血淋淋地剖开,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没有退路。
也不能退。
荆州之行,势在必行,且必须成功。
但萧云在荆州经营多年,根深蒂固。
想要将这块铁板撬开,甚至彻底掌控在自己手中,光靠父皇给的“太子”名分和一道圣旨,是远远不够的。
他需要一把,能让所有人都感到恐惧,能瞬间掀翻棋盘的……底牌。
马车在颠簸中前行,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缓缓停下。
“殿下,到了。”
常胜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萧煜睁开眼,眼中的思索化为一片清明。他掀开车帘,走下马车。
眼前是一座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庄子,青砖灰瓦,院墙低矮,与寻常富户的别院并无二致。
若非门口有几个精壮的汉子警惕地守着,任谁也想不到,这里会是大燕太子的一处秘密据点。
“卑职张玉庭,参见太子殿下!”
一个穿着青色布衣,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的中年文士快步从庄内迎了出来,正是萧煜之前安排在此处,负责统筹事务的张玉庭。
他神情激动,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彩,仿佛有什么天大的喜事要禀报。
萧煜摆了摆手,示意他免礼,开门见山地问道:
“免礼。”
“东西,做得怎么样了?”
“成了!殿下,成了!”
张玉庭兴奋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一步,激动地说道:
“卑职正要派人去东宫向您禀报!按照您给的图纸和法子,那东西……我们已经造出来了!”
萧煜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真正的笑意。
“很好。”
他点了点头,迈步向庄内走去。
“带我去看看。”
“是!殿下请随我来!”